李稻葵

互聯網的特點是超低交易成本(一旦固定投資已經完成)、交易各方相對平等、民眾尤其是年輕人參與度高,因此,互聯網經濟已經形成一股社會勢力,正在摧枯拉朽,打破壟斷,沖破利益集團的阻擾,自下而上推動社會進步。改革必須看到這一趨勢,必須借互聯網之力。互聯網+的最大發力點應該是推動改革。互聯網+的力量應該與自上而下的改革相呼應,成為推動改革的利器。出租車行業正是最好的例證。
在倫敦的街頭,外來訪問者經常會發現一個非常奇怪的現象,那就是馬路上有很多掛著特殊標志的摩托踏板車。這些踏板車上有高高的玻璃,上面放著倫敦的地圖。騎行者身著特殊的橘黃色背心,每騎一段就要停下來,在地圖上寫寫畫畫。
他們這是在做什么?
其實,這是當地出租車司機資格的申請者在熟悉倫敦的地圖、地址和路況。據說,倫敦出租車司機的考試是世界上最嚴格的,申請者一般要經過多輪考試,因此,他們必須要熟悉每一條街道甚至每一個商鋪的情況,要能夠迅速回答出從A點到B點的最佳路徑。
如此之難,為什么還有那么多人想考倫敦的出租車執照?
這是因為,一旦當上了倫敦的出租車司機,那一輩子的工作就搞定了。雖然倫敦的出租車費用奇高,一般人不太會坐出租車,但是,由于當地出租車的進入壁壘非常高,而且出租車司機組建有工會,從業者收入仍然很好。
這是什么?這是壟斷最直觀的圖解。
然而,從消費者角度來考慮問題,就會發現,倫敦的出租車司機固然非常專業,但是坦率地講,以我的經驗,那些人有時脾氣也挺大,交談不容易。更重要的是,倫敦出租車提供了過度的服務,因為當今大多數乘客并不需要乘坐倫敦如此巨大的出租車,也不需要出租車司機了解清楚每一個街道的詳細情況。在衛星導航普及的今天,這些都是沒有必要的,乘客們要的無非是從A到B安全舒適的基本服務。顯然,倫敦出租車司機所收的錢是太高了。
這種情況延續了多年,人人皆知,但是壟斷一旦形成了,就很難打破。
北京以及中國其他地方的出租車行業,情形與倫敦在性質上是一樣的,其不同之處在于,是政府而不是出租車行會壟斷了出租車供給。而現有的出租車公司,許多是個體老板或者地方政府間接擁有的,他們控制了這些出租車的牌照發放。
北京過去幾年出租車的數量幾乎沒有增加,這就造成了出租車供給嚴重不足,服務質量下降。而與倫敦不同的是,中國絕大部分地區的出租車司機是打工的,他們并不擁有出租車,每個月要付出非常高的“份兒錢”,只能被迫接受相當低的實際收入。這就造成了出租車供給不足,司機加班加點超時運行,服務態度差。
從長遠來看,當今的出租車司機正在以身體為代價工作,積勞成疾的他們,在不久的將來可能患上各種各樣的慢性病,而社會最終要為這些慢性病埋單。換句話來講,各地出租車公司的超額利潤,是以低質量的、供給不足的服務以及由社會支付的出租車司機長遠的健康代價為成本的。這顯然是不合理的。
互聯網正在改變這一切。在倫敦,已經出現了優步(Uber);在中國,早前合并的滴滴打車和快的、Uber等公司都已經進入這一市場。這種以個人自己帶車、由打車軟件公司提供基本的平臺服務、由司機向顧客提供一對一服務的商業模式,正在對出租車行業形成巨大沖擊。多年以來,經過各方論證、不斷研討的出租車行業的改革,終于正在破題。
這個案例告訴我們什么呢?
它告訴我們,交易成本極低、社會廣泛參與、參與者相對平等的互聯網平臺,具有強大的生命力,它具有一種自下而上的推動社會進步的力量,它能夠達到過去長期以來自上而下或者是社會精英階層探討的改革所達不到的效果。
舉例來說,過去曾發生過多輪出租車司機抗議,比如抗議油價、抗議待遇不公,最后只得政府讓步,不了了之。而出租車行業壟斷這一根本病癥,并沒有得到解決。最近在天津,一個出租車司機故意釣魚、引誘專車司機進入監管圈套,最后,該司機在網上被人肉搜索,不得不求饒。這個例子告訴我們,互聯網起到了調動全社會力量推動經濟生產和交換合理化的作用,任何阻礙經濟生產和交換的力量,在互聯網面前都變得非常蒼白無力。
當前,互聯網+被當作中國經濟轉型的利器,但是我更想強調的是,互聯網+應該成為推動改革的利器。互聯網+是一場人民戰爭,它會將反對改革的利益集團逐個擊破,最后形成全面改革的動力。最終,這場改革與自上而下的改革相呼應,在這一輪改革中將發揮不可低估的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