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永征 白鷗
網上出現一條“故事”:媒體名人、女性、婚外情、在酒店幽會、私生子……這些字眼可以想象會吸引多少眼球。
原來,說“故事”的人連日遭到“故事”中的當事人所主持的媒體及其他媒體的“起底”,揭露他充當“權力獵手”、同一些落馬官員勾結的起家史,這個“故事”,便是他對“起底”報道作出“回應”的“公開信”中的“重磅炮彈”之一。
一、造謠和傳謠都有法律責任
在“故事”上網的第一時間,不少人們,包括與當事人有關的和無關的,紛紛指出從年齡、地點到當事人的公務行蹤,都可以證明這個“故事”純屬無中生有的編造。“故事”當事人主持的媒體也發布聲明,引用民、刑兩法關于制裁侮辱、誹謗的規定,宣稱將會追究造謠行為人的法律責任。
現在已是融合媒體時代,報紙、廣播電視、網站等大眾媒介,以及博客、微博、微信等眾多自媒體都具有傳播信息的功能。造謠者要承擔法律責任,那么傳謠者有沒有法律責任呢?
侮辱、誹謗的刑事責任,必須出于直接故意,就是明知會發生損害結果而追求損害結果的發生,傳謠者若需承擔刑責,多數為與造謠者通謀,在一般的傳謠行為中較少發生;而且侮辱、誹謗沒有單位犯罪的規定。傳謠者主要承擔的是民事責任。
二、可不可以不作核實就“如實報道”
先說報紙、廣播電視和網站等專業的信息傳播者,它們對于信息的真實性和合法性負有特定的社會責任,有義務保證自己發布的信息是真實的或者有沒有其他違法、侵權性質,如果應該注意而沒有注意,以致損害結果發生,就意味存在過錯。過錯(過失)就是應該預見會發生損害結果,但由于疏忽大意或過于自信而未能預見。侮辱、誹謗屬于一般民事侵權行為,實行過錯歸責原則,也就是有過錯就應該承擔相應的法律責任。
比如這個“故事”,若有媒體認為這是“猛料”,迫不及待地在第一時間予以轉述,名曰“如實報道”,這可以嗎?
媒體應該報道真相,但并不是“如實報道”就是真相。網上確實出現了這樣一條“故事”,這是事實;但是媒體不能只是報道網上出現的“故事”,還必須注意這個“故事”內容是否符合真相:第一,說“故事”的行為人提出了可信的證據嗎?第二,這個行為人本身與“故事”的當事人存在著利害沖突,當事人的媒體發表了不利于他的報道,他這個“反擊”有沒有惡意報復的成分呢?如果不考慮這些常人都會提出的疑問,就匆匆予以轉述,即使當時輿論的質疑還沒有發布,也屬于應該注意而未予注意,應該預見而未能預見,一旦被證實純屬編造,就應該對報道謊言的損害后果承擔責任。
媒體還應考慮,即使確信“故事”屬實,那么僅從本文開頭所舉那些字眼就足以表明事屬個人隱私,不得公開傳播。特別是所謂“私生子”。有名有姓還有身份證號碼,可以識別屬于法律特別保護的未成年人,如果實有其人,公開傳播這些個人資料就是侵害未成年人的合法權益。可注意的是,當事人方面的聲明并未提出侵害隱私,因為將“故事”歸為隱私就等于承認實有其事;而以虛假的私生活問題強加于他人,甚至繪聲繪色地渲染細節,其后果是損害當事人的人格尊嚴。當事人方面提出侮辱問題而不是宣揚隱私問題,正是立足于“故事”涉及的私生活問題根本不存在,所以其損害后果不是宣揚隱私而是侮辱人格。不管是哪種情況,媒體輕率報道的過錯也是十分明顯的。
三、傳播極為可疑的消息是什么過錯
如果媒體想要弄清真相,進一步采訪行為人和當事人行不行?這本來沒有什么不可以,問題是他們是否愿意接受采訪。當事人方面已經發布了尋求法律解決的聲明,有話自會在法庭上說,當然不可能接受采訪。這樣單方采訪行為人在客觀上只能是為他提供辯護的講壇。不是不可以辯護,但他繼續強調他的“故事”真實,說手頭上有很多的證據,合適的時候就會亮出來,“沒有這些東西,我怎么敢在這兒說話?”他如數家珍般地宣揚這個“私生子”在何地出生,后來又在何地報人戶口,后來又到了什么國家,現在住在哪里,甚至宣稱可以由第三方來做親子鑒定。這些說法,“如實報道”出來勢必對謠言起到推波助瀾的效果。
在輿論普遍對“故事”表示極大懷疑,更有人列舉事實說明純屬虛構之后,媒體不加分析地對行為人說法進行正面報道的過錯就更為嚴重。這種心態,可以比作美國誹謗法的“實際惡意”(actual malice),即明知虛假或不計后果地漠視其真假。
上世紀90年代美國聯邦最高法院判定過一起“實際惡意”的誹謗案件:被告媒體披露原告當事人的“受賄丑聞”,采訪了一位女子談話作為證詞,但是卻不去采訪對妹妹的揭發有異議的姐姐:媒體也接觸過原告,后者提供了一盤可以證明證詞混亂的錄音帶,但是媒體置之一旁,根本沒有聽過。法官認為這些事實足以證明媒體對事實真假存在著不計后果的漠視,判令媒體付給作為公眾人物的原告的誹謗賠償金。
報道行為人堅持和重復造謠言辭的媒體,為什么不理會一下輿論的那些言之有據的質疑呢?
哪怕在報道結尾聲明“言責自負”,報道中行為人的言辭不代表媒體立場,請讀者自行判斷是非,也無助于免除或減輕媒體的責任。媒體對于是否和如何報道他人言辭有完全的控制力,既要報道,又說與我媒體無干,既不合常理,也沒有法律依據。而且從這樣的聲明可以見到媒體事實上已經預見到可能發生損害后果,只是企圖通過聲明在先來規避責任,人們會說這比應該預見而未能預見的過失狀態更為嚴重,“欲蓋彌彰”。
四、對侮辱性言辭要有“防擴散”意識
那么,如有媒體全面地如實地回顧事件全過程,綜述行為人如何拋出“故事”,當事人方面如何回應,輿論如何質疑和評論,這可以嗎?
一般說來,這是報道的常規。雖然重復傳播了謠言,但這只是為了澄清和駁斥,接著報道的事實和公眾意見足以消除謠言的影響,有助于人們了解事件的來龍去脈,此類綜述明顯出于善意,其效果通常也是積極的。
但是業界往往并未深入探究在名譽侵權行為中誹謗和侮辱及其造成損害的區別。誹謗是以傳播虛假事實來貶低他人社會評價的行為,通過披露真相就可以恢復人們對當事人的正確認知,還他一個清白。侮辱則是損害他人人格尊嚴的行為,言辭性侮辱往往以常人不能承受的言論和情節強加于特定他人,使當事人蒙受羞辱,使周圍人受到某種對當事人輕蔑和歧視情緒的感染。其特征是一不說事,不需要有什么事實依據,二不講理,也沒有理性表述的形式。就像這個“故事”中說到服用性藥那樣的情節,不啻將他人赤裸裸地當街示眾。所以原封不動地重復那些侮辱性內容,即使說明這是憑空編造的、侵害他人權益的、非法的,也難以完全消除它的影響。在關于侵權行為和案件的報道中,如果原貌重復具有侮辱性質的語詞和情節,有可能造成第二次傷害。
就像《詩經》所說:“中冓之言,不可道也;所可道也,言之辱也。”中冓即內室、臥室,中冓之言也就是我們今天所說的私生活、隱私信息。為什么有關私生活的事情(無論真假)不可說呢?因為說出來會使人們感到恥辱,也就是使有關人士的人格尊嚴受到損害。雖然這首詩說的是一個特定的國君亂倫故事,但是這里體現了有損人格尊嚴的言辭和情節不可隨意重復擴散的規則。
五、兩類不同的“自媒體”
自媒體按照傳播方式,可以區分為兩種:一種是博客、微博和微信公眾賬號一類,它們面對的是不特定的公眾,其傳播效果類同于傳統的大眾傳播;一種是QQ群、微信朋友圈和微信群一類,它們面對的是一個特定的有限的群體,屬于人際傳播,有的是較大的群體傳播,有的則是相當有限的小群體傳播。
自媒體已經使得電子公告(BBS)和通信的界限日益變得模糊起來。微信在總體上屬于通信的范圍,但是大范圍的朋友圈顯然具有公告的效果。微博屬于公告,但是微博附有的私信,則屬于通信。所以自媒體如有發生侵權糾紛,其責任問題必須就其實際影響作具體分析,不可一概而論。
此次事件正是以自媒體為主戰場。“公開信”是寫信人通過自己公司的官方微博發布的,而他所編造“故事”的當事人方面的聲明,最初也是通過媒體的官方微博發布然后登上媒體網頁的;其實媒體更早的那些“起底”報道主要也是通過媒體的公眾賬號向公眾傳播發生影響。這些文字以及本文提到的一些報道很快又被另一些博客、微博和微信紛紛轉發,許多朋友圈熱烈討論,迅速為眾所周知。在此事件中,自媒體的影響大大超過了發表報道的原型報刊媒體。
此類面向公眾的公告性自媒體若有侵權言論,其損害結果與傳統的大眾媒體并無差異。主要區別在于行為主體,即自媒體的運營人。
前面說到報刊等傳統媒體的報道,有許多是通過媒體的官方微博、公眾賬號發布、傳播的,這些自媒體是原型媒體的延伸,受眾也都明白無誤地理解為原型媒體發布的內容,若有侵權內容,自應由原型媒體按照新聞媒體應該具備的專業注意義務來認定過錯,承擔責任。
至于個人運營的此類自媒體,則應根據它的影響力加以區分。最高人民法院發布的指導性案例表明,那些在網上享有較大影響的意見領袖之類的人物,應該對自己言論的后果具備較高的注意義務,如果發生侵權問題,應該承擔較為嚴格的責任。
好比本文提到回顧事件全過程的綜述,正是由某個微信公眾賬號發布的,這個賬號擁有2萬關注者,相當于一家中型期刊。在傳播過程中,朋友圈里有人對其中重復傳播帶有侮辱性的內容提出意見,表示不滿,這個公眾賬號的運營人迅速刪除了報道全文,這是負責任的舉措。
普通網民設立的微博、博客等,社會影響不大,只需要具備普通人的注意義務。例如,對于通常轉發信息,他們不需要也不可能具有對有關事實信息承擔核實的義務。
社交性的自媒體,如微信朋友圈和微信群,是由熟人關系構成的相對私密的圈子。個人在朋友圈轉發文章或者與朋友討論問題,是在相對有限而固定的范圍之內,具有明顯的私密性,沒有大眾傳播所具有的影響力。發表或轉發一些偏激或不成熟言論觀點和信息都在容許的范圍之內,不能用大眾傳播的標準來要求朋友圈、群的言論。
在此次事件中,曾發生過把朋友圈言論轉發到微博或公眾賬號是否合適的爭論。代表性的觀點是:微博言論,只要沒有聲明或限定不得轉發,就視為允許轉發;微信言論,只有聲明請求轉發才可以向圈外轉發。這是基于這兩類自媒體性質上的區別而提出的,可以成為自媒體的自律規則。
六、互聯網服務商是遏制謠諑的有效防線
除了個人網站之外的所有自媒體,都只發布內容而不擁有管道。管道由互聯網服務商設置和控制,自媒體只是使用管道的用戶。傳播者對侵權內容承擔責任的依據基于它對內容是不是擁有控制的權能,能夠控制、應該控制而不予控制,聽任侵權損害持續發生,就要承擔相應的責任。服務商雖然不能控制自媒體發布內容,但是對于已經發上管道的內容則是可以控制的,如可以對侵權內容采取刪除、屏蔽、斷開鏈接等措施,以阻止或中斷侵權行為。
互聯網服務商這種責任已經有《侵權責任法》第36條予以確立,若有服務商“知道”用戶利用網絡實施侵權行為,或者得到被侵權人通知有用戶利用網絡實施侵權行為,但是未采取必要措施,就要與用戶承擔連帶責任。去年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利用信息網絡侵害人身權益民事糾紛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規定,對被侵權人如何“通知”,如何確定“知道”,都作了細則規定。
在這起事件中,含有侵權內容的“公開信”是通過寫信人公司的官方微博發布的,而在第二天就被微博服務商刪除。這家公司還發布聲明稱:它的微博“一日之內非正常出現多次反復屏蔽情況,……我司已向相關部門投訴、申報,如阻斷我司正常言路者,我司將采取一切合法途徑維護我司合法權益。”
其實“公開信”發布以后,受到“公開信”指責的當事人媒體就接連兩次發布聲明稱要依法追究造謠、傳謠者的法律責任。這種公開聲明,雖然不是直接發給網絡商的,但也可以看成是向全社會的“通知”。特別是按照上述司法解釋有關衡量“知道”的規定,要綜合考慮侵權信息侵害人身權益的類型及明顯程度、社會影響程度或者一定時間內的瀏覽量等,這件“公開信”中的“故事”驚動了整個傳媒界,而指出其不實造假的帖子也流傳甚廣,其中侮辱性質更是不言自明,微博服務商是怎么也不可能推說“不知道”的。所以它果斷采取刪除措施,既是貫徹法律的規定,也是對自身免于在今后可能發生的侵權糾紛中承擔責任的保護措施。
基于同樣的考慮,還有一些網站和自媒體服務商也相繼刪除了用戶轉發的含有侵權內容的“公開信”和有關的報道。現在我們已經很難在網上搜索到這些內容了。
雖然我們還很難預測這個事件的結果,但是從已經發生的過程可以看到,絕大多數新聞媒體和網站都保持冷靜,沒有轉述報道侵權內容,大多數互聯網服務商也都履行了自己的法定義務,這表明:我們已經基本具備了在融合媒體環境下遏制謠諑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