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確
摘要:盡管鮑姆加登給自己提出的“Aesthetica”(美學)做出的解釋就已經偏離了方向,但他在學科起點上的直覺和判斷卻是基本準確的,即美學僅僅是研究人的感性的科學,它的目標是感性的完善;在人們的印象中,仿佛美學的學科獨立已不是問題,但實際上西方哲學和美學界的主流聲音依然認為美學是哲學的一個分支;中國美學家們對此進行了各種反思,但思想動搖,并未在認識上實現美學從哲學的藩籬中突圍;美學是哲學的一個分支的根據并不充分;美學的啟蒙及其學科的徹底獨立,就是美學有勇氣運用自己的力量樹立自己和展開自己,從而賦予自己獨立的知識品格和學科尊嚴;美學因為被視為哲學的附屬,便失去了獨立的品格,這就意味著它尚未真正成立,因而迄今為止的美學也不過是一個“未完成的美學”,真正的美學學科史還沒有發軔。
關鍵詞:美學;哲學;反思;學科獨立
雖然人們延續了Aesthetica這個“美學”的名稱,公認提出這個現代知識新學科的鮑姆加登是“美學之父”,但由于鮑姆加登所設想的這個新學科的出身、對象、價值目標等有別于其它現代知識的屬性及其復雜度,后來的美學家們對這個新學科做出了多種多樣的理解、闡釋和判斷。不論鮑姆加登自己對“美學”的說明和解釋多么不完善,或留下多少瑕疵,我們都必須承認他的這一假設是對本來就存在而未被提出的學科的發現,這個發現開啟了一個用以回答人類一開始就遭遇了的感性和情感問題的系統性的現代知識學科。實際上,鮑姆加登本人對這個新學科的闡釋就已經偏離了美學本來具有的“感知定向”,正如克羅齊所言,這個新學科“在他手里受到的是一個時機尚未成熟的洗禮”①。不用說,他身后的美學家們為完善美學這個學科做出非凡努力的同時,也在美學的演變史上走出了某些歧路。這是值得我們去洞察、清理和研判的。吉爾伯特說得對:“美學與其說產生于任何純粹的悟性活動中,不如說產生于爭辯過程中。”②美學的演變史需要重新審視、反思與爭論。
時至今日,美學的“哲學之冠”確實應該還給哲學了,可這個“應該”并未實現。也許人們不認為美學的學科定位還是個問題,也許人們相信美學的學科定位已經準確無誤了,但是,實際情況是人們忽視了美學學科定位上的誤判和含混,進而使得美學難以直接面對并回答現實感性和情感問題,難以準確確定自身立場和“權限”,難以展開能夠回應時代需要的美學重構。本來,美學的學科定位問題是一個老之又老的話題,而且,在眼下這個到處都插著解構主義旗幟、回蕩著“后歷史”聲音的語境之中,還來關注如此學科的邊界問題,在感覺上或許會顯得保守、古板和不合時宜,但作為現代知識的美學所遭遇的挑戰使我們不得不再次反思它的學科邊界。曹俊峰曾經有個提醒:“千萬不要相信某些后現代主義者所鼓吹的‘消解界限之類的錯誤主張,因為一旦消解了學科、概念、命題、觀點之間的界限,全部人文學科也必將消亡。”③對這一言論,起初我還不以為然,現在想來,這些話,至少值得我們給予足夠的重視。
一
美學是哲學的一個分支,是西方的主流聲音。在美學歷經百般挑剔,接著又被普遍承認之后,把美學視為哲學的分支或一個部門的說法相當普遍。譬如許多權威的詞典,④影響廣泛的美學、美學史和哲學史著作⑤都如是說。看到這些判斷,我們盡可以說這種把美學作為哲學的分支的看法主要在過去,在西方,但從事實上看,這種觀點既跨越了時代,也跨越了文化地理的界限。在中國目前的美學體制中,美學依然是作為哲學這個一級學科下屬的一個二級學科,在中文學科中它只是以“文藝美學”的身份充當一個研究方向而已,這就不僅在人們的認識上而且在學科體制上確定了美學對哲學的從屬身份。當然,有些學者可能并未有意地明言美學是哲學的分支,但在討論美學的過程中卻把美學是哲學的分支視為一個不言自明的事實,康德的《判斷力批判》,吉爾伯特和庫恩的《美學史》,比厄斯利的《西方美學簡史》,杜夫海納的《美學與哲學》,李普曼(M.Lipman)的《當代美學》等相當多的美學著述,大體都是這種言語姿態。盡管也有不同的聲音,但把美學作為哲學的分支這一判斷所形成的話語霸權和重重疊疊的遮蔽,仿佛積重難返,使美學返回其本真之路顯得“道阻且長”。
誰都知道德國古典美學對美學的發生和成立意味著什么。在鮑姆加登那里,美學(Aesthetica)的提出,是出于對希臘哲學家和教會神學者歧視感性的反思,對人類感性認識荒原的開墾,進而補充或完善哲學的學科缺陷的必然結果,使原有的邏輯學、倫理學與美學共同完成哲學內部的穩定和均衡的結構;⑥在康德那里,美學(Kritik der Urteilskraft)是在“理論哲學”與“實踐哲學”現出鴻溝時被喚醒的連接前二者的必要橋梁;⑦在黑格爾那里,美學(esthetik)是作為其精神哲學的一個次要而必要的組成部分。的確,西方美學史完全能夠證明美學是從哲學內部起源的,因而人們順理成章地把美學視為哲學一個分支似乎也是有道理的,但這是一種合理的假象。
如果說,西方學者從美學的起源上自然而然地把美學視為哲學一個分支的觀點是憑歷史感性做出的判斷,那么,從“哲學性”來確定美學是哲學的分支這一看法,則更顯示出某種邏輯力量。從鮑姆加登開始,康德、費希特、謝林、黑格爾這些為美學的形成做出過非凡貢獻的美學家大概可以說均持類似觀點。康德在他的《純粹理性批判》的寫作時期,曾說過“惟有德國人目前在用‘esthetik這個詞來標志別人叫做鑒賞力批判的東西。這種情況在這里是基于優秀的分析家鮑姆加登所抱有的一種不恰當的愿望,即把美的批評性評判納入到理性原則之下來,并把這種評判的規則上升為科學。然而這種努力是白費力氣。因為所想到的規則或標準按其最高貴的來源都只是經驗性的,因此它們永遠也不能用作我們的鑒賞判斷所必須遵循的確定的先天法則,毋寧說,鑒賞判斷才構成了它們的正確性的真正的試金石”⑧。這里說鮑姆加登“抱有的一種不恰當的愿望”,“是白費力氣”,顯然是確信“esthetik”(美學)不包含永恒的“確定的先天法則”,所以康德在 “先驗感性論”這一部分里,主要討論了能夠作為先天法則的“空間”與“時間”。康德字里行間想說的不外是鮑姆加登提出的美學還不夠“哲學”。距我們更近的西方美學家克羅齊在深入思考的基礎上,把哲學性作為美學的核心本質,他說:“美學雖說是一種特殊的哲學理論,因為它把一種特殊而與眾不同的精神范疇作為自己的原則,正是它具有哲學性,它就永遠不能脫離哲學這一主干,因為它的問題涉及藝術和其他精神形式之間的關系,不過這種關系既有差異,也有一致:其實,美學完全就是哲學,盡管它是在有關藝術方面放射出更加奪目的光彩。”⑨,說美學“永遠不能脫離哲學”還容易理解,但說美學永遠都不能脫離哲學這一“主干”就需要討論了。上世紀80年代才離我們而去的美國哲學家比厄斯利在尋找美學(藝術哲學)的史前史起源時,把觀測點也是放在了人們思考美或藝術問題時是否具有了哲學性上。⑩翻開西方的美學和美學史文本,此種觀點可謂鋪天蓋地,雖不能說是唯一,但可謂當然的主流。
西方美學界給美學戴上的這頂“哲學之冠”,似乎很少有人提出明確的質疑。對此,托馬斯·門羅曾經有個說法:“盡管人們作了種種嘗試,力圖把美學轉變成為一門科學,但美學至今仍舊屬于思辨哲學的一個分支。在哲學所屬的全部分支中,美學可能是最沒有影響和最缺乏生氣的了,雖然美學的研究課題藝術及與之有關的經驗類型是最容易產生影響和最富有生氣的。”這在西方似乎可以算作對美學學科定位言論中的“異端”了,他后來認為這種現象有些改善,但我感覺也多是在哲學這頂大帽子下面以空洞的語言表示出對美學獨立性的認同而已,而這種認同絕不會超越美學是哲學的一個分支這一基本命題,甚至可以說,此種認識結構的效果也許更加糟糕:因為一方面這會把美學引向一條歧路;另一方面在一定的意義上會消解人們的懷疑,讓多數人難以覺察到其中的弊端。
二
在判斷美學的學科屬性時,不能將思想動搖當做學術包容來展開。面對西方主流觀點給美學所做的定位,除了20世紀初的王國維和蔡元培等還沒有表現出明確的懷疑之外,上世紀上半葉的多數中國美學家并未完全跟在西方美學主流觀點的后邊人云亦云,新時期中國美學家對此的反思看起來則更加深入,這實在令中國美學自豪。但是,不少有影響力的美學家在美學的學科認識上,依然讓人模棱兩可,在此我們不妨舉幾個例子來說明:
有的學者說,“所謂美學,大部分一直是美的哲學、審美心理學和藝術社會學三者的某種形式的結合。比較完整的形態是化合,否則是混合或湊合。在這種種化合、混合中,又經常各有不同的側重,例如有的哲學多一些,有的藝術理論多一些,有的審美心理多一些,如此等等。從而形成各式各樣的美學理論、派別和現象”;認為“多元化標志某種統一的完整的體系或系統的永遠消失和不再建立,包括哲學,也不過是提供一種觀點或觀念,不會再是包羅萬有、解釋一切的完整體系。哲學美學不應也不會定于一尊,從而可以也應該有各種不同的角度、層次、途徑、方法出發和行進的美學,有各種不同的美學”。對此,我能注意到的是三點:一是美學是美的哲學、審美心理學和藝術社會學等多種元素的化合;二是在種種實際的化合中各有不同的側重,就是說不一定是哲學占主導,也可能是藝術學或心理學占主導;三是不會再有包羅萬有的完整體系,因而哲學美學不應也不會定于一尊。一言以蔽之,就是在確認美學的多元化時否定了哲學主宰下的美學體系。這顯然是視野開闊、思維敏銳的大哲學家才會有的眼光和真知灼見,也是“美學”演化史的正途。尤其在上世紀80年代便有此見解,實屬可貴。可是,就在這同一講中談到“哲學美學”時這位學者又說:“盡管我提倡美學的分化和科學化,提倡實用美學、科學美學等等,但我也仍愿強調保留這塊哲學美學的自由天地。因此也愿意重復指出,為什么美學史上最重要的著作和理論仍然是美的哲學?為什么美學屬于哲學學科?……這是因為美的哲學所要處理、探索的問題,深刻地涉及了人類生存的基本價值、結構等一系列根本問題,涉及了隨時代而發展變化的人類學的歷史本體論。”對于此番言論,我不想認為這是自相矛盾,但我堅定地相信這是對前面美學多元化觀點的動搖,靈魂深處還留著美學具有哲學性的記憶,隱約之間還把哲學視為美學的統領。
有的學者在考察現代美學體系時,把美學列為八個分支,即審美發生學、審美形態學、審美心理學、審美社會學、審美教育學、審美設計學、審美藝術學、審美哲學,美學體系就是由這八個部分組成,較全面地概括了美學的現實。為了更加清晰地說明由八個部分構建的美學體系,作者除了文字說明之外,還做了一幅示意圖,在圖中,八個分支分布在一個橫縱坐標軸上,每個部分均與其它七個部分有重合,審美哲學處在橫縱坐標交叉點上,用他的話說:“最核心部位的方形代表審美哲學。”看起來,他所構建的現代美學體系既有足夠的視野和包容度,又有前沿性的立場和觀點,但說來說去,還是走入哲學性歧途,依然認為所謂的現代美學體系是以哲學為中心的。
有的學者本來提出了一個關于美學定位很好的看法,認為美學是“關于審美現象的帶有綜合性質的人文學科”,并進行了較為切實的證明,具有很高的可信度。但是,看一看下面的討論,好像又在動搖著他前面的觀點:“美學主要研究審美現象,在某種意義上不探討真理、不探討善惡;美學主要不涉及認識,也不涉及倫理行為。”本來這里說得很清晰,與前面的觀點密切呼應,可接著他又說:“這樣說,并不表明美學與真、善,與認識、倫理無關,恰恰相反,美學研究的終極處,與真善是相通的,沒有真善的思考,也不能將美學推至終極處。但是,至少在研究的著手處,美學是從審美現象著手的。”“美學研究的終極處,與真善是相通的,沒有真善的思考,也不能將美學推至終極處”的說法里,蘊含著怎樣的觀念、道理和判斷,不用我說,讀者自然明白。
康德提出的在快感與痛感交互之流中構成的生命“健康狀態”,席勒說的“人同美只是游戲”,“只有當人游戲時,他才完全是人”,馬克思提出的“那些能成為人的享受的感覺,即確證自己是人的本質力量的感覺”,強調的“人以一種全面的方式,就是說,作為一個總體的人,占有自己的全面的本質”等看法,才是站在人文的立場上,優先把人的感受、體驗和生命自由作為美學研究的目的,把人本身作為目的的人文美學。
我仔細地讀過中國當代一位著名學者關于美學的文章,文章著力找出美學與藝術學,與心理學,與哲學的界限。在充分論證的基礎上,認為美學有自己的對象,即審美關系和審美活動;有自己的基本問題,即感性與理性的關系;有自己的范疇體系,即美、丑、悲劇性、喜劇性、崇高、滑稽;有自己的方法論,即多元化的方法。我們從中能夠清楚地領會到作者的論證取向是確立美學學科的獨特性,但一些表述還是離不開哲學的大帽子,例如說,“我認為,美學作為哲學的分支,它的中心還應放在美學自身的一些基本問題上”;“美學作為哲學的分支,不能不從屬于哲學范疇”,“但是美學作為一門獨立的分支學科又有自己的范疇”;“美學是哲學的分支,是人文學科,也是交叉性、邊緣性學科”,“但是美學方法并不是哲學的、心理學的、社會學的以及人文學科方法的簡單的疊加。美學作為一門獨立的學科應該有自己獨特的方法”。很顯然,這種語義的分裂并非美學學科本有的屬性,因而只能歸于對美學的誤解和認識上的動搖。
有的學者說得就更加曲折,如說:“首先,美學不屬于自然科學,因為審美現象不屬于自然現象,而屬于社會現象。其次,美學不屬于社會科學,因為審美雖然是社會活動,但不屬于社會物質層面,而屬于精神層面,是一種精神活動。這就是說,美學屬于人文學科。”到這里,其論述可以說是邏輯清晰,判斷合理的,但緊接著又說:“人文學科包括諸多學科,美學屬于哪一種呢?美學屬于哲學學科,是哲學的分支學科。”可見,這種說法實質上還是在認同著美學是哲學的分支這種觀點。看來,美學要想摘掉戴在美學頭上的這頂哲學的帽子,實在是件很不容易的事情。但是,我們同時應該看到,上述學者對美學的學科屬性已經進行了深入的反思,使得美學被哲學宰制所產生的風險顯露出來。
我為什么列出了上述那么多的同類或近似的觀點,就是想告訴讀者,從表面現象上看,仿佛人們已經解決了美學的學科定位問題,但實際上,模糊的、經不起深入思考的、甚至糊涂的認識還沒有被澄清,美學應該走的路線還在被習慣的話語力量所扭曲,需要當代人來矯正。
三
美學被哲學囚住,理由并不充分。作為一個學科的美學,的確起源于西方,起源于西方哲學的話語過程,但是,知識也有“種族”嗎,“母體”便能確定“子體”的身份嗎?美學所具有的所謂“哲學性”是主觀注入的,還是天經地義的呢?美學中包含著“哲學性”的因素就決定了美學是哲學的一個分支嗎?我只能說,美學被戴上的這頂“哲學之冠”,遮住了認路的眼睛,成為一個迷途中的學科。這些問題我們也許不能一下子就解決掉,但人們的反思卻不應、也沒有停止過。
哲學作為美學的“母體”,只代表美學的出處,并不應必然地代表美學的學科性質和學科身份。按梯利的說法:“科學和哲學可以說起源于宗教,或者無寧說,起初科學、哲學和宗教是一回事。”那我們現在還能夠說科學和哲學是宗教的一個分支嗎?不僅如此,現代的交叉學科,諸如自然科學領域的化學物理學、物理化學、生物化學,社會科學領域的教育經濟學、網絡法學,文理交叉領域的科學倫理學、醫學美學等等,我們能夠以“母體”的屬性來確認這些交叉學科的性質嗎?回答當然是否定的。我們不能僅僅因為美學是哲學家提出的,在相當長的時期里美學是在哲學的體系或領域中被談論著,并且被安排在哲學框架之內,就無視美學的變遷,無視美學在人類文明進程中應對歷史、適應歷史的修正甚至是洗心革面的成長。母體或起源不能必然地立法,歷史也不能為現在、更不能為未來必然地立法,何況,“美學之父”發現“Aesthetica”與他闡釋“Aesthetica”之間都存在著誤解,此后的那些重要美學的“完善”者不是立足于美學的立場,而是以美學的異己欲求來談論美學,如喜歡“先驗立法”的康德,其美學的人類學立場本來是彌足珍貴的,可他還是把美學看成了修補其“理論的哲學”與“實踐的哲學”之間裂痕的工具或手段,被稱為德國古典美學集大成者的黑格爾,他眼中的美學不過是研究絕對精神感性顯現的科學,是他精神哲學體系中的一個小而必要的棋子而已。站在美學之外來確認美學的學科屬性,把美學作為手段而不是目的來給美學定位,帶給美學的只能是誤導美學步入歧途的風險。如此美學史傳統能夠直接拿來為我們今天的美學學科立法嗎?我前面列舉的那些中西方美學家給美學的定位,或是深陷此傳統之中,或是有所懷疑但并未徹底擺脫這一窠臼,這顯然是值得反思、值得警惕的。
承認甚至強調美學之中有哲學的成分當然無可厚非,但我們的確找不出理由認為哲學性是美學的核心或最高價值,更不能用美學可能具有的哲學成分作為美學是哲學的分支這一判斷的充分條件。不要說有關哲學的學科屬性看法多多,即便在我們的印象中,哲學也幾乎在所有知識中都存在,正如麥基所言:“人類所有的實踐領域都可以提出類似的基本問題,換言之,任何事情都有哲學。律師們經常談到罪與非罪、公正、公正判決等等。而當某個律師提出‘我們所說的公正,是不是政治家們所說的社會公正的公正?還是我們所說的是截然不同的東西?此時,他就開始涉及到法哲學。醫生也會自問:‘有沒有十全十美的健康?如果沒有,那么治療還有什么意義?此時他就涉及到了醫學哲學。每一個實踐領域都有自己的哲學,對這一領域的基本概念、原理和方法提出質疑,因此就有了科學哲學、宗教哲學、藝術哲學等等。”我們大體可以認為哲學成分在各種現代學科中是普遍存在的,但我們卻不能夠說醫學、法學、政治學、宗教學、藝術學是哲學的分支,美學也一樣,可以有美哲學,但美學成長到今天,并不能說是哲學的一個分支。
因為美學被視為哲學的一個分支,使它在哲學體系中成為一個邊緣化的學科,也許可以說是被歧視的學科,正像文德爾班所說,“美學,并非出自對其對象的興趣而是對其對象的堅決的蔑視,作為哲學知識的一支而成長起來了。邏輯把美學當作‘異父同母姊妹,很不理解她的特性,待之冷若冰霜,迂腐挑剔”。這既是某種事實,又是哲學對待美學的態度,因為美學的研究對象自古以來就受到哲學的輕視,談論感性的美學之于哲學,要么可有可無,要么是某種附屬。在這一點上,哲學是自戀的,既歧視美學,同時也把美學放逐于邊緣地帶。有位中國當代學者描述美學在哲學領域的處境時說:“美學在當代哲學的構架中,是處于怎樣一個位置?美學的哲學使命又是什么?哲學普遍認為美學是它的一門邊緣學科,這一點很少有人提出異議。邊緣學科的意思不僅是指美學位居哲學的邊界線上,不在它的中心地帶,還在于一個令人沮喪的共識:美學對于哲學來說,其實是無足輕重的。形而上學、認識論、邏輯、科學哲學、哲學史以及倫理學,都是哲學訓練不可或缺的基礎,前三者尤被視為哲學的核心。而美學,最多一知半解也就夠了。就此而言,美學與哲學的其他一些邊緣學科還有不同。比如數學哲學,它雖然同樣位居哲學的邊界線上,但是沒有哲學家敢對它等閑視之。這里還牽涉到自然科學對人文科學的傲慢。”對此,我無須贅言,但我想說,美學為什么處于這樣一種境遇?答案很簡單,就是因為美學被視為哲學的分支。
四
美學如何成為自己,這關乎美學的立身之本。美學被哲學囚住,是必然,是應該,是需要,還是誤解,我都想過。遙望歷史,直面現實,思來想去,有一個由未來抵達眼前的強烈呼喚美學如何能成為它自己。與這種呼喚相伴隨的是搜索自我和他者的思考沉積。
倘若美學無法從哲學中獨立出來,成為哲學的一個分支是種宿命,也就另當別論了,可情況恰恰相反,美學必須而且能夠從哲學中突圍出來。盡管我們處在一個全球化、多元化、學科交叉的包容時代,但這一時代趨勢都只能以學科的獨立為前提,因而,關于美學,我們還是需要一點決絕的態度,給予美學一種徹底的尊重,重新認識、把握和建構美學學科,發展美學的應有品質,使之在應對歷史變遷中,恰當調適自身延展的路線,實現美學的獨立和自我成長。
開始產生美學應該摘掉被扣上的哲學之冠、應該從哲學的附庸中解放出來的想法之時,感覺上似乎有些孤獨,但細心地想一想,情形并非像感覺到的那么糟糕。盡管上述的一些美學家在美學與哲學關系的認識上不很徹底,但他們畢竟在探索美學的獨立,為此做出了非凡的努力,使美學史向正途修正,朝著健康的方向展開成為某種可能。特別是翻看過去的資料時發現,有類似想法的人并不只有我自己,譬如有學者認為,“在學科屬性上,美學已從科學論轉向跨學科論。以往的美學,例如20世紀80年代的美學,曾依托哲學而把‘科學或科學性當做自身作為獨立學科的基本的或最高的追求;而當代美學則傾向于把自身不再看做追求確定性的科學或自然科學,而是看做探尋不確定性的人文學科,更進一步說,看做依賴于多重學科視野相互通串和協調的跨學科方式”。這實在是一種前沿性的討論,是對美學獨立給予應有敬重的學術態度。在建構一個怎樣的獨立的美學學科上,大家的看法并不相同,但在脫離哲學體系上的徹底性是顯而易見的。西方哲學史告訴我們,哲學幾乎一直扮演著各種知識的主宰,如果說柏拉圖和亞里斯多德時代的各種知識可以歸屬于哲學譜系的話,那么,現代知識史所走過的道路就是學科分化及其后分化綜合,就是擺脫哲學統治的歷史。這一點,有一位學者說得好:“在今天的學科譜系中,美學屬于哲學,是哲學的二級學科,這正是美學脫胎于哲學的原始胎記。”、“某種意義上說,美學對哲學的依附關系,并非美學的獨特命運,乃是絕大部分科學所共同擁有的一份記憶。從美學與哲學關系的動態歷史演變中,可以見出人類文化模式發展的大致情形。就西方而言,哲學一開始就扮演了人類各門類科學之搖籃或保姆的角色,整個科學都從屬于哲學”、“近現代科學史很大程度上呈現為一種科學對哲學的獨立解放運動。”我想,這種明白話的背后,并非僅僅是一種激情,而是在歷史和學理思考后發出的聲音。
康德說:“啟蒙運動就是人類脫離自己所加之于自己的不成熟狀態。不成熟狀態就是不經別人的引導,就對運用自己的理智無能為力。當其原因不在于缺乏理智,而在于不經別人的引導就缺乏勇氣與決心去加以運用時,那么這種不成熟狀態就是自己所加于自己的了。Sapere aude!要有勇氣運用你自己的理智!這就是啟蒙運動的口號。”美學的啟蒙不也是如此嗎,需要擺脫哲學的“引導”來伸張自己,要從哲學的構架中突圍出來,成為獨立展開的一個學科。我覺得,啟蒙運動的“先驅使命”并不是人的啟蒙,而是知識的啟蒙,因為:一方面,人的啟蒙離不開現實,需要一種決絕的努力才有可能擺脫現實的桎梏;另一方面人的啟蒙首先要有知識及認識的啟蒙。知識的啟蒙可以相對超離現實的約束,可以在與現實相對的一個領域里來實現。美學正是在這一知識啟蒙的過程中被提出來的。我相信知識的啟蒙與人的啟蒙一樣,其標志就是自覺獨立。那么,美學做到了嗎?
如同李澤厚說的美學是由多元類型和形態構成的,葉朗所說的美學是由八個分支所形成的理論框架,但美學的若干部門學科不能以哲學為核心,更不是以哲學為圓心的多種分支學科的同心圓。以哲學為中心,美學必然淪為附庸,成為哲學的衛星,無法自我獨立展開,獨立運行。美學如果還應存在體系,那么這個體系只有以自己為核心,或以自己為圓心來建構。在這個體系中,哲學也好,社會學也好,心理學也好,藝術學也好,也只是構成美學交叉結構的不同資源,各種部門美學也只是構成美學體系的不同分支。簡單說,美不是真,也不是善,站在哲學話語立場上來看美學,美學和倫理學都是哲學的分支,站在倫理學的立場上來審視,哲學和美學都是倫理學的分支,站在美學的立場觀察哲學和倫理學,它們都是美學的分支。美學的啟蒙及其學科的徹底獨立,就意味著美學有勇氣運用自己的力量樹立自己和展開自己,從而賦予自己獨立的知識品格和學科尊嚴。
盡管鮑姆加登給自己提出的“Aesthetica”做出解釋時就已經有些偏離了方向,但他在學科起點上的直覺和判斷卻是基本準確的,即美學僅僅是研究人的感性的科學,它的目標是感性的完善,他把人的感性作為“美學”的關注點正是來自于人文傳統的活躍與詩性的啟示。康德、席勒、馬克思提出的人類學美學觀念,實際上給美學指出了一個光明的方向,但由于美學作為哲學的分支,淪為哲學的一個棋子,不得不肩負著哲學的使命而無法獨立展開。回首美學學科在260多年歷史中所留下的足跡,展現在我們眼前的,好像是“Aesthetica”的歧路。
美學因為是附屬,就沒有獨立的品格,沒有獨立的品格,就意味著尚未真正成立。如前所述,我們習慣于認為美學是鮑姆加登提出,歷經康德、費希特、謝林等,而后到黑格爾的時代就完成了。現在看,這一所謂的美學經典化過程只是美學啟蒙的一段歷程,時至今日,美學也不過是一個“未完成的美學”,真正的美學學科史還沒有發軔。把“兒童”作為成人的附屬或未成年人的時代,嚴格地說,就沒有兒童;把“人”作為奴隸的時代,嚴格地說,那些奴隸就不是人;同樣道理,當美學被作為哲學的分支或附屬時,嚴格地說,“美學”就不是真正的美學。我們應該為美學成為自己之時而舉行的“成人禮”翹首以盼,并做出不懈的努力。
注釋:
①[意]克羅齊:《作為表現的科學和一般語言學的美學的歷史》,田時綱譯,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84年版,第63頁。
②[美]凱·埃·吉爾伯特、[聯邦德國] 赫·庫恩:《美學史》(上卷),夏乾豐譯,上海譯文出版社1989年版,第9頁。
③[德]康德:《康德美學全集·美,以及美的反思》,曹俊峰譯,金城出版社2013年版,第4頁,第170-173頁。
④見如下詞典中的“Aesthetics”或“美學”的詞條: Murray, J. A. H., Bradley, H., Craigie, W. A., & Onions, C. T. (Ed.). (1933). The Oxford English dictionary: Being a corrected reissue with an introduction, supplement, and bibliography of a new English dictionary on historical principles, founded mainly on the materials collected by the Philological society (Vol. I: A-B). Oxford: Clarendon Press;《牛津高階英漢雙解詞典》,商務印書館、牛津大學出版社1997年版;尼古拉斯·布寧、余紀元編著《西方哲學英漢對照辭典》,人民出版社2001年版。
⑤ 見[英] 包桑葵《美學史》,張今譯,商務印書館1985年版,第1頁;[意] 克羅齊《美學或藝術和語言哲學》,黃文捷譯,百花文藝出版社2009年版,第12-15頁;[德]文德爾班《哲學史教程》(下),羅達仁譯,商務印書館1993年版,第667頁;[美]彼得·維基主編《美學指南》,彭鋒等譯,南京大學出版社2008年版,第3、13頁。
⑥參見章安祺編訂《繆靈珠美學譯文集》 第2卷,繆靈珠譯,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1998年版,第123頁。
⑦[德] 康德:《判斷力批判》,鄧曉芒譯,人民出版社2002年版,第10-13頁。
⑧[德] 康德:《純粹理性批判》,鄧曉芒譯,人民出版社2004年版,第26頁。
⑨[意] 克羅齊:《美學或藝術和語言哲學》,黃文捷譯,百花文藝出版社2009年版,第14頁。
⑩參見[美] 門羅·C.比厄斯利《西方美學簡史》,高建平譯,北京大學出版社2006年版,第1頁。
[美]托馬斯·門羅:《走向科學的美學》,中國文聯出版公司1985年版,第1頁。
李澤厚:《美學三書》,天津社會科學院出版社2003年版,第401、402頁,第406頁。
參見葉朗《現代美學體系》,北京大學出版社2000年版,第27-33頁。
朱立元:《美學》,高等教育出版社2001年版,第39頁,第41頁。
[德]席勒:《審美教育書簡》,馮至、范大燦譯,人民出版社2003年版,第117頁。
[德]馬克思:《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中共中央馬克思、恩格斯、列寧、斯大林著作編譯局譯,人民出版社200年版,第87、85頁。
參見閆國忠《我的美學觀》,蒲震元、杜寒風主編《美學前沿》,北京廣播學院出版社2002年版,第119-134頁,第119、128、132頁。
楊春時:《美學》,高等教育出版社2004年版,第3頁。
[美]梯利:《西方哲學史·序》,武德增補,葛力譯,商務印書館1995年版,第13頁。
[英] 布萊恩·麥基:《哲學的故事》,季桂保譯,三聯書店2002年版,第6頁。
[德] 文德爾班:《哲學史教程》,羅達仁譯,商務印書館1987年版,第667頁。
陸揚:《美學的哲學前景》,《南開大學學報》(哲社版)2002年第1期。
王一川主編《美學教程》,復旦大學出版社2004年版,第28頁。
薛富興:《美學與哲學》,《南開大學學報》(哲社版)2002年第1期。
[德] 康德:《歷史理性批判文集》,何兆武譯,商務印書館1990年版,第22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