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元忠
摘要:學院批評目前更多的是以一種負面的形象表現于人們的描述之中。當下學院文學批評存在的問題主要有如下兩方面:一是批評的不在場不在文學之場,不在文學實踐之場;二是批評者的無立場無批判立場,無審美立場。因緣于此,重歸文本,回歸文學批評的批評現場,針對具體的對象,建構有效的交流平臺,堅守批評者作為公共知識分子的社會評判立場和文學批評作為特殊審美活動的審美立場,也便成為了學院文學批評重塑自己社會形象的可能途徑。
關鍵詞:學院批評;在場;立場;形象重塑
上個世紀90年代以來,學院文學批評不斷引發人們關注的熱情,然而時至今日,談論當下“學院文學批評”之時,人們卻更多地以負面的言詞來描述它,喜歡將這一詞語用雙引號特殊標示,顯見不言而喻的某種諷刺、戲謔或批評意味。何以會如此?不少人將問題產生的原因歸之于時代和社會的大背景,從客觀一面為其尋找辯護的理由,尋找各種可以理解的外在因素。這樣的做法不乏善良的動機,但回到學術本身,事實上卻不僅不當,而且還有害。做一件事,出了問題,積極的態度自然應該是正確面對,先去分析問題產生的原因,然后再尋求相應的解決問題的方法,上述做法之所以不對,原因就在于他們發現了問題,但卻不是積極謀求問題的解決,而是首先找理由尋求解釋,希望得到社會的同情和理解,最終的目的其實就是混淆視聽或蒙混過關;此外,一個問題的出現,固然涉及內外諸多因素,但是內外因之中,內因無疑是問題產生的主導性因素。緣此,作為一種社會性話語行為的學院批評,問題出現了,依從古人所言“君子反求諸己”的原則,學院批評者無疑首先應該從自己身上找原因,以期能夠通過主體內部的改進,由內及外,在可控且能夠具體操作的范圍之內有效推動學院批評實現自我救贖,重建其在讀者心目中的社會公共形象。
一學院文學批評的主要問題
法國批評家蒂博代(A.Thibaudet)將文學批評分為自發的批評、大師的批評和職業的批評三大類型,其中職業的批評即學院批評,主要指大學、研究院等學術機構的教授和學者們所進行的文學批評。①客觀地講,作為文學批評的一種常見類型,學院批評不盡也不應是一個負面的稱呼,上世紀西方俄國的形式主義批評、英美的新批評、德國的法蘭克福學派和英國的伯明翰學派批評等都可以稱之為學院文學批評,其所取得的批評成績有目共睹。單就中國而言,“五四”時期的北大,其后的新月諸人,還有40年代的西南聯大,在其卓有成效的文藝實踐中,文學批評也都是他們極為重要的活動構成。即便是到了上世紀90年代,針對著此前強調主體感受和個體體驗的印象主義文學批評而逐漸活躍直至發展成一種面貌清晰的批評流派的學院文學批評,依據一些研究者的看法,還是因為其“從西方舶來的文學理論,照亮了文學內部原先被社會歷史批評遮蔽的晦暗不明的角落,開辟了通往文學迷宮的前所未有的藝術捷徑,提供了文學研究開闊深邃的思想視野。”而“使 90年代的學院批評獲得了 80年代印象批評難以企及的學理深度和專業高度”②。所以,雖然不滿之聲充盈于耳,但是實事求是地講,直到今天,人們最常見、最有力的批評依然更多的是來自于學院或者存在鮮明的學院背景。
只是,既有的成績掩蓋不了現實存在的問題,為時代復雜的社會語境所感染,在諸多內外因素和力量的合力作用下,學院文學批評目前卻出現了不少的問題,日益陷入了一種發展的窘境。
當下的學院文學批評有哪些問題呢?于此提問,見仁見智,立場和視角不同,人們的回答自然紛繁多樣。著眼于批評主體一面,如下兩點則是人們關注普遍集聚之所:
其一,批評者不在文學之場。這一點有兩個方面的具體表現:一是不在文學文本之場。學院文學批評首先是文學批評,不少批評雖然稱之為文學批評但其表現實際卻和文學的關系不大,一些批評者不讀或者不曾細讀文學文本便輕率發言,批評不能立足于具體的文本感知和欣賞經驗,理論演繹多而經驗支撐少,文學批評卻往往只成為批評者演繹操作某種理論或夸耀販賣某種專業知識的由頭。關于這一方面的情況,因為筆者就在學院學習和工作,本身就在學院批評圈子之內,所以對于問題產生的原由自然有著較之一般人更為真切和詳細的了解。觀察、審視周圍同事的做法,并且有意識地下載和分析它們的一些批評文章,我發現和作家及社會一般人所進行的印象式文學批評不同,學院批評有著更多的理論演繹和方法操練的成分,在進行具體的批評之時,它們的批評往往不是以先在的個體文本閱讀經驗為基礎去闡釋自己對于文學的理解,相反卻更多地表現為先有認知、先確立文章的基本理論或觀點而后為了說明或印證理論、觀點再去尋找作品材料的程序或模式。相比較而言,作家及社會一般人所進行的批評更多的是一種歸納批評,它們多半是先有對于作品的閱讀、感知、體味,然后在如此這般的個人感性經驗基礎上才進行具體的文本或創作批評。而學院批評則更多的是一種演繹批評,它們是先有認知、判斷,然后才進行文本的接觸,在理論、觀點和文本之間尋找可以相互印證的關系。和前者相比,這種批評雖然因為嚴密的理性控制所以表現得更為規范、專業和便于模式化操作,但其致命的缺陷卻在于使具體的文學文本有意無意便脫離了它所置身的文學審美經驗場域,只單調地成為證明某種理論或觀點的材料和工具。文學的生動鮮活屬性因之不見了,文學批評因之也便往往只成為一種機械、熟練的程序操作;二是不在文學活動實踐之場。這是指進行文學批評但是批評卻僅僅局限于對文學作品的結構、技巧等形式因素的關注,而對于文學活動具體展開的歷史實踐場域如作家的生存環境及其相應的寫作環境、讀者的接受期待、文本社會化加工的程序等則知之甚少,批評者不能在文學存在的社會大語境之中解讀和批評文學文本,從而難以藉此提出能夠聚焦人們關注的有效話題。關于這一問題的形成,回到90年代具體的歷史語境,我們可以看到學院批評因為不滿此前印象批評過于急切的社會介入做法,所以表現出對“價值中立”或“批評的學術立場”的強調。從積極的方面說,誠如學者趙勇所言:“在我看來,學院批評與‘為學術而學術和‘價值中立的同構性除了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之外,還意味著這樣一個事實:80年代的‘青年批評家在90年代以來紛紛變成了中年‘學者和‘教授,這種身份的轉換讓他們意識到,他們所從事的文學研究事業是‘學術而不再是一種‘批評工作。既然是‘學術,便需要大講價值中立而舍棄價值判斷,以去盡‘批評的浮躁之氣。在學術發展的路徑上,這樣的做法是可取的”,但是,他也指出:“我們卻也不得不說,在‘學者或‘教授改造‘批評家的氣質時,‘學術也改造了‘文學批評的精神內涵,它消解或去除了文學批評激進的美學鋒芒,而把所有的文學問題還原成一個談論起來十分安全的學術問題。這種安全感逐漸造就了學者的庸人習氣,也為后來學術體制的收編和整合鋪平了道路。”③從批評者到學者或教授,趙勇說得非常清楚,脫離了文本和作為特殊讀者的批評者之間交流互動的言說場域,將文本從具體的審美活動中剝離或摘要出來,脫水,壓扁,制作成干枯的文學標本,而后進行學術的解剖或知識說明的舉證,這樣的做法,往小里說,應該是方法的問題,而往大里講,則不能不指向道德倫理的問題。
其二,批評者的無立場。立足于價值立場和批評的關系,談到“文學批評”的概念理解,有學者以為“文學批評是批評主體按照一定的理論主張和批評標準,對文本和文學現象進行分析、鑒別、闡釋、判斷的精神活動,通過這些活動,表達批評者的立場、觀點和價值取向”④。他的話清楚地強調了批評者在進行具體的批評之時價值立場的重要性,順從這種強調的指示,學院批評的“批評”二字,事實上可以析而論之,批是分析,評是評價,分析需要依據,評價需要標準,因此批評者立場的有無,也便自然應該內在于批評活動自身。然而,和批評活動自身的這種屬性要求相背離,因為批評者內在意欲建構專業話語權力意圖的干擾和外在各種非文學功利目的的驅使,時下許多學院文學批評在追逐規范、成績和各種可以換算為現實利益的動機支配之下,也便往往在經意不經意間喪失了從事文學批評所必須的如下一些基本的立場:第一是知識分子獨立、永在的社會批判立場。作為人們內在精神需求的文字表達,文學本自含有通過批評已在的生活從而建構更為理想和幸福生活的內容。時下中國,轉型變動,人們的價值觀念顯現出了異乎尋常的龐雜多樣,人們的行為和思想因之也便表現得空前混亂和無序,于這樣的批評語境,作為可以佐助或引導作家創作和讀者閱讀的學院文學批評,本應體現社會良知,代言公共知識分子積極主動的社會責任承擔意識和遠在幽深的生存憂患意識,從而深層地推動社會價值的正面建構。然而令人遺憾的是,當前中國諸多的學院文學批評,批評者或者對于權力以及權力所應諾的利益無原則認同,或者和出版商相與謀皮,追求個人利益的最大化,權力熏心,喪失了批評者應該具有的監督、批判和改革社會的責任承擔,喪失了薩義德所講的現代知識分子必備的基本且永在的社會批判立場。第二是文學批評應有的審美立場。文學批評是對于文學的批評,審美是文學的根本屬性,所以一切關于文學的批評,其對于文學本身的審美思考應該是基本并且根本的。然而反觀時下諸多的學院批評,我們卻能夠發現其有關文學的觀照和言說,甚少自覺地出于審美立場和視角進行架構,其針對作為美的藝術存在的最高形態文學所進行的批評,更多的是立足于利益和話語權力的非審美立場。當下學院文學批評之所以不為大家尊重,很重要的一個原因,即在于它們所進行的言說,名實不符或者掛羊頭賣狗肉,文學的批評缺乏根本的文學或審美立場。
二如何在場
學院文學批評重塑它的社會公共形象、保證批評有效性的前提,就是它必須、也應該是一種在場的言說,批評者必須、也應該首先是一個在場的言說者。
這種在場首先是針對文本而言的。T·S·艾略特曾講:“我說的批評,意思當然指的是用文字所表達的對于藝術作品的評論和解釋。”⑤于此基礎上他進一步強調:“誠實的批評和敏感的鑒賞都不是指向詩人,而是指向詩。”⑥他的話說得非常明白,文學的外延很廣,但文學文本卻始終是它的構成中心,所以,文學批評無論怎樣的文學批評,無疑都應該首先圍繞文學文本而進行。然而和這種強調不一致,時下許多的學院文學批評非常突出的問題就在于批評者寫批評但是卻不進入具體的文本,他們或是斷章取義,只根據理論演繹的需要摘錄作品中個別的章句;或是干脆通過相關的研究文章,根據自己的需要轉抄、復制和粘貼,寫關于某人或某類文學的批評文章,卻根本不去閱讀具體的文本,不能從文本閱讀的具體經驗中提煉、歸納出自然、真切的批評話題,談對象卻和對象相背。他們如此這般的表現,不為一般讀者特別是作家們所認可,也便是極為自然的結果了。為此,改變的可能,首先一點就是批評者要向此前的印象主義批評特別是西方“新批評”派“文本細讀”的方法學習,努力從文本之外進入文本之內,在進行具體的批評之前認真、細致地閱讀作家原著,在對文本真切感知、體會的基礎上,提煉相關的言說話題,從而使批評的文字因為經驗的在場性從而產生一種言說的質感和力量,使批評者意欲由此而進行的社會交流無論是與作者還是與讀者的,都能因為真實具體的文本中介作用而變得流暢和彼此可以信任。
其次它還應該是始終針對具體的作者和讀者的。批評的有效性在于它的可交流性,反過來,有效的文學批評,為了保證它的有效,批評者也便不能也不應該滿足于自言自語或者孤芳自賞,他的言說,為此也只能是針對具體的作者或讀者(包括其他批評者)的,亦即他的言說應該是能夠始終立足于現實、作者和讀者交流所形成的文學實踐的具體現場。談到文學批評與文學社會實踐的關系之時,批評家吳義勤曾強調說:“我們處在一個眾聲喧嘩的時代,這種喧囂可能淹沒和覆蓋很多的東西,也有太多的聲音來不及沉淀和被及時提煉出來,因而被忽略掉。當代文學批評應該加強直面現實的力度,強化對文學現場的關注。”⑦他的“文學現場”指文學活動發生和存活的整個社會大環境,不僅內含作家具體的寫作實踐形態,而且還包括社會的傳播、讀者的接受和各種相關批評等。從此生發,他所強調的對于“文學現場的關注”,自然也就是希望批評家在進行實際的批評之時,能夠在集中精力關注作家和文本的同時也關注文學活動展開的具體生態環境,通過對現實的積極介入,強化與讀者和其他批評家的交流,從而使自己的批評更具現實的針對性。但是令人遺憾的是,和這種希望相背離,目前不少學院文學批評者在進行批評之時,心中并沒有和文學實際相關的期待對象,缺乏對與現實、作家和讀者相關的文學實踐現場的關注,他們的發言,更多的是訴說自我的意愿,雖然名之為批評,但是卻既不針對作者也不針對讀者,不能回到文學展開的生動、具體的場域。他們心中沒有他人,他人自然也就很難對于他們的表述產生相應的反應熱情。
相較于這種主觀上無意的疏忽,學院文學批評還有一種表現更招人反感。這種批評,力主形式上的客觀、規范,表面看起來似乎特別在意作者或讀者,但實際上,它們只是批評者某一命題作文類的項目或課題實施的一種特殊表現。進行這類文學批評,批評者進行批評的動力更多的源自于項目基金的巨大利益誘惑,批評者心目中的對象,因此往往不是虛擬的項目評審者,就是想象的權威核心雜志的編輯們。他們的批評目的是對個別人的討好、迎合而不是和一般讀者的對等交流。其為評審者和編輯們量身制造的批評文本,在本質上無視一般的作者和讀者,更不在應有的和作者、讀者進行交流的文學現場。因緣于此,要想改變認知,從屬性上確立文學批評就是一種由批評者發起且與作者、讀者包括其他批評者相關的特殊文學交流活動的理念,要想重塑學院文學批評者的社會形象,批評者便須讓自己自覺置身于作者和讀者所共同建構的文學活動場域,在與作者或讀者包括其他批評者的積極交流溝通之中,表達自己閱讀的感受體會,品評作者寫作的得失所由,從而圍繞具體的文學話題進行一些有意義的文學批評或更大的文化思考,為作者的寫作,為讀者的閱讀,甚或為整個社會的精神文明建構提供一些有益的指導或參照。
三立場先行
因為必需的價值依據和必然的好壞評判,所以成功的文學批評,其批評立場必然是先在而又基本的。在一篇名為《要高度重視文藝批評的立場》的文章里,學者呂品田強調:“我們只有在一種特定的立場上,才能夠判斷一種方向,并根據這種方向判斷來討論可能性問題。”⑧但是當下我們許多的學院文學批評,恰恰就在這一基本的認知點上出現了問題。其具體表現為:一是無立場,批評者只能描述閱讀的感受、經驗,只會歸納現象然后進行知識性話語的轉述,但卻不能進行具體的價值評判。在閱讀這樣的批評時,我們可以發現,批評者對于作家和與其創作相關的知識譜系、來龍去脈介紹得特別清楚,文本內容的復述也甚為詳盡,但是在對相關的背景和過程介紹、復述之后,當文字推進到關鍵的“批評者自己應該怎么看所批評的對象”這一問題之時,批評者往往支支吾吾或者沒有了下文。二是立場混亂,或者引經據典、鸚鵡學舌,看似言之鑿鑿,其實自己的大腦里卻任由別人的思想去跑馬;或者此亦一是非,彼亦一是非,一篇文章一個立場,單個清晰,而集聚起來則不免混濁雜亂。這種情況,表面上看,立場似乎不少,但仔細分析,還是缺乏清晰、穩定的個體立場。筆者曾多次發現過這樣有意思的現象:一些批評者的論文集,其中一些文章的價值立場和另外一些文章的價值立場常常相互抵牾,甚至完全背離。在一篇文章里他講,好的文章要寫實,作家寫作對于現實問題介入的深刻程度決定了他創作的藝術水平和審美價值。而在另外一篇文章之中他則強調,藝術的本質就在于虛構,所以對于現實的超越性永遠是衡量作家創作好壞的不二法則。見人說人,見鬼說鬼,他們價值立場前后不同的矛盾表現,整體觀審,給人的印象就是口是心非或者莫衷一是。
有鑒于此,我以為對于學院批評而言,作為判斷依據的價值立場便必須是先在于具體的批評的,自己清晰了自己的標準然后再進行實際的分析和評判,自家心里有底,好壞高低的結論判斷自然才會有理有據,讓人心服口服。而其先在價值立場的建構,可以從兩個方面著手進行:其一,批評者作為公共知識分子的先在的社會批判立場的建構。大學是知識分子集聚的地方,學院文學批評者作為可以對作家和讀者價值取向產生重要影響的大學知識分子中的特殊一員,其所應堅守的立場,誠如研究者劉雪松所言:“知識分子這個概念意味著獨立。獨立思考,獨立判斷,永遠保持批判精神是知識分子最主要的特征,尤其在一個眾聲喧嘩的時代,批判精神構成了人文學者的價值所在 ,顯示了知識分子作為一個獨立的思想者的身份特征 。在今天,我們最需要的就是魯迅那樣的堅持批判性思考的知識分子品格 。而 20世紀 90年代以來,中國知識分子越來越失去了社會或精神知識分子的理路與立場。”⑨為此,和社會上許多著眼于各種權力和利益立場的批評相區別,學院批評因此應該更具知識分子獨立自由的精神,批評者應該更為自覺地充當社會正義和良知的代言角色,警惕誘惑,不僅不討好,不迎合,不為壓力和人情放棄自己的立場和原則,而且還應該能夠更為自覺地立足于問題的發現,注意圍繞問題,引發作家和讀者認真的思考和討論,從而無論對于全社會的精神文化建設還是文學自身的發展都產生正面的推助功用。其二,批評者作為專業的文學批評者先在的文學或審美立場的建構。文學是一種復雜的話語交流活動,它的展開關乎多種內在外在的因素,所以實際的文學批評的進行,總是難免牽涉到政治、道德和經濟等利益的訴求。但是,無論怎樣牽涉,因為文學批評特殊的文學性要求,所以在強調學院批評應有的各種社會關懷的同時,我們更須警惕陳平原所談的 “借經術文飾政論 ”的現象即“在專業研究中,過多地摻雜了自家的政治立場和社會關懷,對研究對象缺乏必要的體貼、理解和同情,無論談什么,都像在發宣言、做政論。”⑩也就是說文學批評不能成為其他利益訴求的一種工具或利器,它首先應該是 “文學 ”的批評,文學或審美的立場必須是批評者始終應該堅守的現在而且基本立場。
但是,當下不少的學院文學批評者,它們或是著眼于項目、課題的申報、實施,批評者心思都集中于揣測編輯、評委們的期待;或是滿足于炫耀一些時尚理論,滿足于演繹、制作一些新的知識話語,往往不以真實、真誠的文學思考為主要的工作內容,相反,言說文學而無文學無文學文本、無對于文學的文學性思考、無對于文學的審美價值判斷。有關批評好壞的評估,不是以有沒有對文學本身的真知灼見為標準,相反卻更多的以是否能夠申請到課題、項目,文章發表在哪一級別的雜志等外在的非文學指數作為標準,極少考慮自己的批評是否真的內含有價值的文學思考,是否真的能夠助推作者的創作實踐或者讀者的閱讀實踐。談文學卻與文學關系不大,開藥鋪卻不能治病,這是目前學院文學批評為人所詬病的一個重要原因。要改變學院文學批評這種失信于人的狀況,重拾人們對于學院批評的信任,學院文學批評者無疑應該讓文學批評還歸于文學,學會用文學的方式去處置文學的事情。
在強調文學批評的文學本位立場之時,有一點須要給予特別的強調,那就是立足于審美的立場,學會以文學的方式和標準對待文學批評,這不僅僅只是一種態度要求,其實更應該是一種能力要求。為此,和普通社會批評者相比,因為業已存在的機械僵硬的學術規范所造成的文學感覺的無意識鈍化,所以學院文學批評者更應該加強自己的文學修為,自覺主動地參與具體的文學實踐活動無論是創作還是閱讀,要注意換位思考,努力爭取能夠在大量真切、具體的文學經驗的支撐之下,使自己通過文學批評所進行的有關文學的言說,真正切合文學的實際,顯現出因為學術和專業的雙面助推因而更為有力的作用來。
四結語
綜上所述,因為學院批評更多的是以負面的社會形象而存在,所以談到學院批評之時,許多學院批評者似乎特別愿意標示自己的反學院屬性或者與一般社會批評者的一致性,有個別的論者甚至公開宣講,根本性解決學院批評問題的方法就是徹底地離開學院,一了百了。這種特別的標示和宣講,說著痛快,但其實卻沒必要。首先,如前所述,學院批評并不天生或自然就是一個貶義詞,追溯學院批評的歷史,因為曾經包括現在依然存在的一些優秀批評,所以我們應該清楚它身上的引號只是新近才附加的,完全的否定自然是不理性也缺少建設意義的;其次,無論學院目前的環境如何腐蝕人,如何地不能讓人滿意,但是置身學院,學院批評者自然很難完全脫離學院整體氛圍和現實環境的影響,而且更為重要的一點還在于,文學創作也罷,文學批評也罷,說到底其在本質上都是一種個體獨自的行為,所以行為是否有效的關鍵,在于行為主體本身的修為。順從這樣的認知,身在學院而意欲脫離學院,不僅在實質上一如魯迅所言,“這樣的人,實在也是一個心造的幻影,在現實世界上是沒有的。要做這樣的人,恰如用自己的手拔著頭發,要離開地球一樣”難以施行。而且更重要的是,問題的實質也許就像研究者趙勇所言:“體制化和專業化當然不是學院批評問題的全部,卻也足以讓我們看到它在進一步發展時所面臨的困境。如何走出困境,許多人可能會有不同的答案。但是我想,學院批評既然也是批評,恢復批評的本來面目應該是至關重要的。”批評的本來面目是什么呢?西方學者薩義德有這樣的說明:“如果要我用一個詞永遠和批評聯系在一起(不是作為修飾語,而是作為批評的強調),那么這個詞就是‘對抗。”而對抗,他認為首先就表現為道義上的反抗,“它的社會目標是為了人類自由而生產非強制的知識”。“道義上的反抗”、“為了人類的自由”、“非強制”,薩義德的話道出了文學批評所應該具有的內在精神,順應批評的這些內在精神要求,回到批評者本身,亂象紛呈的局面也便自然逐漸開始清晰其實學院批評所有的問題歸根結底還是批評者的主體精神建構問題,因此從心做起,從批評者的個人態度、社會情懷、專業知識和能力的修為入手,學院文學批評問題的解決,更為有效的方式自然還在于批評者自覺的真誠反思。只有掘心自食,從自身尋找問題的癥結,通過單個個體的覺悟才能提高學院批評整體的覺悟。
注釋:
①參見[法]蒂博代:《六說文學批評》,趙堅譯,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1989年版。
②參見劉弘:《學院批評與知識分子》,《當代文壇》2010年第4期。
③趙勇:《學院批評的歷史問題和現實困境》,《文藝研究》2008年第2期。
④梁鴻鷹:《文學批評的價值判斷不可缺失》,見《文藝報》2005年12月15日。
⑤T·S·艾略特:《批評的功能》,見伍蠡甫主編《現代西方文論選》,上海譯文出版社1983年版,第278頁。
⑥T·S·艾略特:《傳統與個人才能》,見趙毅衡編《“新批評”文集》,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88年版,第28頁。
⑦行超:《第五屆“今日批評家”論壇在南寧舉行》,見《文藝報》2014年12月1日。
⑧呂品田:《要高度重視文藝批評的立場問題》,《文藝理論與批評》2014年第5期。
⑨劉雪松:《學院批評的困境與進路之一種》,《當代文壇》2011年第1期。
⑩查建英:《八十年代訪談錄》,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6年版,第139頁。
魯迅:《論“第三種人”》,《魯迅全集》第4卷,人民文學出版社1981年版,第440頁。
Edward W.Said,The Word,the text,the Critic,Cambrige,MA:Harvard University Press,1983,P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