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樺
摘要:今天的中國處在一個必須強化主流意識形態或者說核心價值觀的時代,今天的中國處在一個純文學式微與文學的商業化、世俗化泛濫的時代,今天的中國還處在一個國際文化競爭空前激烈的“軟實力”大國博弈時代。正視時代背景,正確認識文學的社會功能特別是意識形態功能,積極主動地致力于弘揚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這是中國當代文壇發展繁榮的必然選擇和責無旁貸的歷史使命。
關鍵詞:文學; 意識形態; 社會功能; 當代文壇; 戰略使命
2013年6月,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發布了一個驚人的排行榜“死活讀不下去排行榜”,位居這個圖書排行榜榜首的居然是中國古典四大名著之一《紅樓夢》。同樣在這個月,內地票房榜顯示,最受觀眾青睞的影片竟然是媒體批評最多的由80后作家郭敬明創作改編執導的《小時代》。這樣的離奇對比當然并非人為刻意,但是兩個榜單的偶遇曹雪芹“不敵”郭敬明,卻生動而深刻地反映了這個時代的文學現狀與文化特征,同時也讓我們有必要深入思考一個問題,即中國當代文壇究竟應該強化怎樣的的意識形態功能并承擔怎樣的文化戰略使命。
一現實的管窺:文學的生存現狀
21世紀以來,社會上流行所謂“淺閱讀”、“快閱讀”、“碎片化閱讀”之類的概念,這其實是當代讀者浮躁心理的體現;與此相對應的是,“當代文學雖然也有成績,但是趣味格調和倫理精神上存在問題的作家和作品也很是不少”①。實質上,與我們所詬病的諸多過度商業化現象一樣,這些問題不過是這個國家核心價值觀弱化的表征之一。美國學者J.希利斯·米勒曾提出的“文學終結論”在中國文學界產生了強烈反響,一時間“文學死了”、“文學被邊緣化”的議論不絕于耳。文學真的死了嗎?當然不曾也不會。雖然這不是本文論述的要點,但是這樣的聲音正好提醒我們清醒地認識中國文學的現狀。
1.式微:文學與純文學
雖然新世紀以來華人已經兩獲諾貝爾文學獎,但是社會上對中國當代文學的總體評價主要還存在三個負面觀點:一是“垃圾”;二是創作的“狂歡”達到“前所未有高度”;三是質量達到前所未有的低度。②說法雖有偏頗,但是不無道理。筆者以為,評判當代文學,首先應當厘清文學與純文學的區別。
純文學可以被視為文學的核心表現形式,但它絕不是文學本身或者文學的全部。純文學的確低調了,但是文學并不甘心伏低做小:電影電視劇網絡文學正以一種換了身段和面貌的文學形式更深入地浸潤著當代國人的精神生活;詩歌邊緣化了,但是短信微博多了,而且以批量群發轉發的形式隨時隨地散發著打油詩葷段子。這個時代,文學更多凸顯的是人的“肉身”狂歡情色文學、玄幻小說、穿越小說、小資文學攜網絡利器以前所未有之勢迅速席卷我們的精神生活。文學不是離人們的現實生活遠了,它只是變了式樣,正如“五四”新文化運動興起,白話小說迅速占據了當時的文學陣地,而更為傳統的文言體文學式樣不得不居處一隅。這似乎可以被看作技術進步與社會變化雙重作用下的文學應變反應。進一步分析可以看出,純文學的生存空間向來就不大,上個世紀80年代文學的光輝歲月不過是一個特例,甚至可以被視作一種文學的“假性繁榮”。正是因為中國文學經歷了那樣一次“焦點時刻”,才會有現在面對的所謂純文學邊緣化。而那段純文學的狂歡季并非常態,它是有特定的歷史原因和社會文化背景的。事實上,即使如莫言獲得諾貝爾文學獎這樣的“利好”,也不過在一瞬間幫助人們重新聚焦純文學,閃光燈熄滅之后,純文學還是走在它原本孤寂的路上。這本是純文學的天然屬性。
2.混亂:網絡文學之讖
不容置疑的是,純文學的式微和文學的商業化、世俗化泛濫與我們所處的時代的發展變化直接相關。一是以經濟為核心的社會變化,二是以網絡為代表的技術發展。21世紀以來,社會上流行所謂“淺閱讀”、“快閱讀”、“碎片化閱讀”之類的概念,現象上迎合乃至強化了讀者的浮躁心理,進而成為導致閱讀“去經典化”、名著“讀不下去”的罪魁禍首,根源上正是上述兩大發展變化的必然結果。實質上,與我們所詬病的諸多過度商業化現象一樣,這只不過是這個國家核心價值觀弱化的表征之一。
與日漸式微的純文學相反,基于互聯網技術而興起的網絡文學卻呈現出一派繁榮昌盛之勢。北京大學中文系邵燕君甚至這樣說:“我有一個大膽的預言,如果照目前的勢頭下去,十年之后,中國當代文學主流很可能將是網絡文學。”③的確,全球化網絡時代的到來給文學愛好者提供了極其自由的發表平臺和一夜躥紅的無數機會。據國內最大的網絡文學寫作平臺之一起點中文網有關負責人介紹,目前國內從事網絡文學創作的作者,具體數字難以統計。網絡文學沒有所謂“準入門檻”,所以,任何起點的人,都可以在網絡文學這個平臺上書寫。④但是否因為上述原因網絡文學就“很可能”成為文學的主流,邵燕君的網絡文學之讖還有待時間檢驗。正如21世紀之初,互聯網開始進入人們的日常生活,有很多聲音表達過這樣一個意思:傳統媒體將被網絡媒體取代。而事實上,即使報刊這樣的平面媒體至今仍然還“健在”且非常活躍。
拋開網絡文學的發展趨勢不談,我們不得不面對網絡文學的最大問題是,發表平臺的低門檻、自由化會帶給社會以及這個國家的未來一代怎樣的影響?由于網絡自身固有的開放性的特點,在網絡文學中,作家不再是一個特殊的專業職業,寫作成為大眾共享的自我表達的精神活動。⑤這樣勢必造成創作者總體素質的下滑,進而降低作品的藝術水準。與此同時,如同邵燕君所言,網絡文學在十幾年的發展中已經自生自發出一套寫作—分享—評論一體化的生產機制,這套生產機制在資本和新媒體雙重爆發力下,正在高速鋪設其基礎架構,甚至在很多方面替代了主流文學的基本功能。也就是說,主流文學對網絡文學的失控不僅是體制上的脫鉤,也是文化領導權上的喪失。這是我們今天必須正視的。⑥因為“文學作品能產生潛移默化、塑造靈魂的效果,當然也會做出腐蝕心靈的壞事”⑦。
莫言認為,文學跟網絡緊密地結合在一起,為文學的發展提供了更廣闊的空間。⑧而在筆者看來,《步步驚心》、《盜墓筆記》、《甄嬛傳》等網絡文學作品讓一批年輕網絡寫手 “一夜爆紅”、名利兼收,這可能才是網絡文學最為誘人所在。而文學的過度商業化對一個國家和民族而言,究竟利大弊大,恐怕自不待言。
3.變異:莫言獲獎背后
2012年10月11日,瑞典文學院宣布將2012年諾貝爾文學獎授予中國作家莫言。一時間,各種聲音充斥媒體乃至街頭巷尾,純文學因此也被國民熱烈而匆匆地關注了一把。然而,當我們歷數中國現當代文學的巨匠巨著時,卻很少有人會想到莫言和他的《豐乳肥臀》。
為何在中國改革開放取得舉世矚目偉大成就的同時卻不曾誕生堪稱偉大的文學作品?如果我們承認莫言的獲獎確實因為其文學實力,那么就不得不遺憾地同時承認,那些他所描寫的與30多年來的中國發展格格不入的東西,在文學乃至文化的層面代言并展示了我們的主流意識形態。而一個簡單的邏輯是,唯有全體國民在執政黨的帶領下戮力同心積極進取,方能成就今日中國之偉業。相信當有人問及莫言“您的作品是否對您的祖國的發展提供正能量時”,他一定會無言那些讓張藝謀遺憾“與奧斯卡小金人失之交臂”的丑化性描寫(自稱是原生態描寫),足以對莫言說“莫言”!一言以蔽之,莫言的諾獎作品其實是對這個時代的反諷。有論者這樣總結其作品特征:一是毛時代終日都有饑餓感;二是對性或者說色情的盡情追索,一直追索到讀者感到惡心還不停止。⑨對此,有評論辯稱,莫言作品的上述特點同樣有其深刻的思想內涵。然而值得注意的是,“當下不少作家把負面的國民性與道德觀(奴性、麻木、丑化、貶抑等)當做唯一的深刻和深度,這只能說明精神資源的薄弱和價值判斷的迷亂”⑩。當然,且不說很多人并不知道莫言之前還有一個高行健。
關于莫言的獲獎的確是眾說紛紜。有人認為,莫言問鼎諾貝爾獎本身就是一種隱蔽的文化侵略,從張藝謀到莫言作品,都是最好的特洛伊木馬;有人表示,諾貝爾文學獎就是一個文學獎,不是政治的附庸,也不是意識形態的代名詞。莫言自己也是這種觀點,他在獲獎后召開的媒體見面會上曾說,“諾貝爾獎是文學獎,不是政治獎。這次文學院把這個獎授給了我,我覺得這是文學的勝利,而不是政治的勝利,如果按照政治獎的勝利,我是不能得這個獎,也得不了這個獎。”他還表示,“作家的寫作不是為了哪一個黨派服務的,也不是為了哪一個團體服務的。”
不知道是對上世紀50年代以來諾貝爾文學獎獲獎情況缺乏了解,還是本身就是某種意識形態的代言人,如此表述顯然無視一個基本概念:文學本身就從屬于意識形態。文學的作用與功能更是集文化政治與宣傳教育于一身,關于這一點,巴金《文學的作用》、王國維《文學與教育》、梁啟超《論小說與群治之關系》等各有精辟闡述。縱觀歷史不難發現,文學能產生巨大的社會作用,文學的意識形態功能甚至強大到足以顛覆政權。莫言獲獎重要與否不論,重要的是,文學的意識形態功能再度受到重視和利用。
二理論的支撐:文學的社會功能
毛澤東在《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中指出,“一切文化或文學藝術都是屬于一定的階級,屬于一定的政治路線的。為藝術的藝術,超階級的藝術,和政治并行或互相獨立的藝術,實際上是不存在的。”文學的社會作用或社會功能是無可置疑的,從一個民族的長久生存和長遠發展來看,文學所提供的社會潛能甚至是巨大和不容忽視的。所以曹丕說:“文章,經國之大業,不朽之盛事。”古人對文學的社會功能的認知是很深刻的。
1.力量:文學社會功能的歷史展示
文學的力量是巨大的。有多大?王國維的說法或有些詩意的夸張:“生百政治家,不如生一文學家。”
中國無疑是一個文學大國,若展開兩千年的歷史長卷,其文學創作成就之輝煌,世無其匹。中國更是一個強調文學的社會功能的國度,中國文學從古至今一直未脫離政治性、社會性基因。宋代理學家周敦頤提出的著名的“文以載道”理論,實則是由中唐時期韓愈等古文運動家提出的“文以貫道”發展而來的,更早則可以追溯到戰國時期荀子的文學思想,荀子在《解蔽》、《儒效》、《正名》等篇中,就提出“文以明道”。而“詩言志”或“詩以言志”這樣的詩歌理論更是貫穿兩千多年引領著中國詩人的創作精神。其實古人表達的都是關于文學社會作用的相似相同觀點,即:文學是傳播儒家之“道”或者說治國之道的手段和工具;文學是傳播引導道德價值、意識形態的手段和工具。
文學的力量是巨大的,這是歷史的真實。在古代中國,檄文或許是一個最典型的詮釋。封建時代的中國戰亂不斷,興兵倡亂者往往喜歡挖空心思做一篇檄文,為什么要發檄文呢,因為它最能凝聚人心、引導民意。即使如吳三桂這樣的在當時就很不得人心的大漢奸,在發動三藩之亂時也煞費苦心地發表了一篇文字,指責清朝“竊我先朝神器,變我中國冠裳”,并聲稱要“共舉大明之文物,悉還中夏之乾坤”,為其反叛大造輿論。當然,因為吳三桂造反的假公濟私性質,導致其發出的“反清復明”號召在廣大漢族士民中并未產生什么重要影響。駱賓王的《討武瞾檄》慷慨激昂,氣吞山河,可謂檄文之冠,也是中國古代文學史上的一篇奇文。據說武則天讀至“一抔之土未干,六尺之孤何托”時,不禁脫口稱贊:“好筆仗!”又問左右:“誰為之?”答曰駱賓王。武氏感嘆道:“有此文才,反令他流落不偶,這豈非宰相的過失?”凡此種種,不一而足。可見文學作品力量之大,誠不亞于千軍萬馬。
其實,詩詞歌賦散文小說,兩千年的中國封建社會,至今仍在影響人們特別是知識分子思想意識的文學作品比比皆是。曹操的《龜雖壽》“老驥伏櫪,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壯心不已”,是不是仍為我們無數的老年人引以為座右銘?諸葛亮的《出師表》“鞠躬盡瘁死而后已”,是否曾經屢屢被我們的許多領袖引為效法律己的格言?范仲淹的《岳陽樓記》“先天下之憂而憂,后天下之樂而樂”,是否仍是無數有理想有信念的人的崇高追求?
我們不能因為時代變化社會變革甚或世風日下,就墜入庸常,消極虛弱地承認并附和文學的商業化與世俗化,那是對一個國家和民族的精神的腐蝕,那是文學工作者被物欲的收買和對自身責任與使命的放棄。“因為文學的走低、頹敗恰是從自我頹敗其精神品質開始的。人們歡呼現代主義拓展了文學的表達邊界或領域,表面上看似乎只是嚴重失察于它帶給文學的精神視域的逼仄和精神品質的趨低,實質上是自身思想意識對世風的趨同。”
2.經典:文學對主流意識形態的助推
特立·伊格爾頓說:“文學,就我們所繼承的這一詞的含義來說,就是一種意識形態。”新民主主義革命以來,中國現當代文學曾有過幾個助推主流意識形態的重要節點和許多經典作品,影響了一代又一代人的選擇和命運,影響了當期社會主流意識形態,這是文學助推主流意識形態最生動客觀的體現與詮釋。
首當其沖的就是作為“五四”新文化運動重要組成元素的“文學革命”。“五四”運動興起于青年愛國學生運動,集中顯示了中國人民偉大的愛國主義精神。同時,“五四”運動又有著豐富的文化蘊含。真正舉起“文學革命”大旗的,是1917年2月《新青年》發表的陳獨秀的《文學革命論》,他提出文學的三大主義,并明確宣稱:“今欲革新政治,勢不得不革新盤踞于運用此政治者精神界之文學。”近百年后的今天,我們甚至可以毫不夸張地說,中國現代文學史上的作家都是在“五四”文學革命運動的影響下投身文學創作的。關于“五四”文學革命的偉大歷史意義,毛澤東的評價最為高屋建瓴,他指出,“五四運動所進行的文化革命則是徹底地反對封建文化的運動,自有中國歷史以來,還沒有過這樣偉大而徹底的文化革命。當時以反對舊道德提倡新道德、反對舊文學提倡新文學為文化革命的兩大旗幟,立下了偉大的功勞。”
“五四”文學革命之后的又一重要節點是毛澤東發表《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所引發的進步作家創作浪潮,出現了趙樹理的《小二黑結婚》、《李有才板話》,丁玲的《太陽照在桑干河上》,周立波的《暴風驟雨》,李季的《王貴與李香香》,賀敬之、丁毅的《白毛女》,孫犁的《荷花淀》等優秀作品,其影響力甚至使“文藝很好地成為整個革命機器的一個組成部分”。
新中國成立之初壓倒一切的重大事件就是抗美援朝戰爭,魏巍的《誰是最可愛的人》激動了一代中國人,影響了數代中國人。從此之后,解放軍廣泛地被人們親切地稱為“最可愛的人”。毛澤東閱后批示:“印發全軍。”朱德讀后連聲稱贊:“寫得好!很好!”它激勵了朝鮮前線廣大指戰員的斗志,鼓舞了祖國人民努力生產、支援前方的干勁。這就是文學的力量,這就是文學對主流意識形態的助推效果,比無數的領導喊話、無數的口號宣傳的效果強大無數倍!華東師范大學中文系教授陳子善認為,《誰是最可愛的人》影響之大,在當代文學史上,其作用相當于歷史文獻。
新中國的文學史上有一句行話叫“三紅一創,山青保林”,指的是產生過重大影響的八部長篇小說:《紅巖》、《紅日》、《紅旗譜》、《創業史》、《山鄉巨變》、《青春之歌》、《保衛延安》、《林海雪原》。作為中國的紅色經典小說,它們與《鋼鐵是怎樣煉成的》等蘇聯紅色經典小說一道,成為那個時代中國人最重要的精神食糧;改革開放初期,徐遲的《哥德巴赫猜想》吹暖了中國知識分子再一次報效祖國的赤子情懷,理由的《揚眉劍出鞘》深沉豪邁地抒發了中華民族的英雄氣概……
3.變化:從顯性影響到隱性影響
文學的社會作用雖然強大,但是筆者認為,文學的發展并不存在必然的線性軌跡。何謂線性?它是指量與量之間按比例、成直線的關系。也就是說,文學的發展軌跡不是隨歷史進程直線向上的。客觀地審視文學史不難看出,自文字發祥以來,舉凡詩詞歌賦文論小說,其各個發展時期所處的社會環境都是截然不同的;同時,語言這一信息符號及其載體的變化發展,也對文學式樣的發展起著極大的推動作用。
具體就文學的社會功能、政治作用而言,其強弱盛衰似乎與時代的治亂興亡呈反比例關系。因此,當下文學的社會功能與政治作用顯著地弱于歷史時期。然而,這只是問題的一個方面,事實上,今天文學的力量仍然是巨大的,只不過其影響方式隨時代變化發生了變化,即從顯性的影響變為隱性的影響,從影響硬碰硬的社會革命變為影響較量無聲的軟實力。
為了簡單形象地說明這種變化,讓我們重新回到本文的緣起郭敬明“戰勝”了曹雪芹。筆者不曾欣賞過郭氏影片,但是翻閱過這位年輕吸金作家的作品,不敢言品評,姑且將其稱為流行小說吧。據說郭敬明的發跡始于玄幻小說《幻城》,這個年齡僅比韓寒小一歲的80后作家、商人、導演,其蟬蛻經歷與韓寒有著驚人相似之處2000年,稚嫩的韓寒及其寒磣的《三重門》被滬上出版商發掘包裝的故事實在是文學“粉絲”向往的童話。筆者至今記憶猶新的原因,是自己就曾在本地媒體上為其吆喝。但是不論怎樣,相信即使郭敬明的“粉絲”也絕少有誰會認為其人其作能夠與曹雪芹《紅樓夢》相提并論。當然,喜歡似乎是另外一回事。不過,喜歡的年輕人太多了似乎也不是一件簡單的、只關乎愛好的事情。說它關乎國家民族的未來,不是抬舉作者,而是不得不抬出文學的意識形態功能這個大道理。從個人創業的角度講,郭敬明等確實是搞文學的人里面極聰明、極成功的,但是從社會意義的角度出發,我們實在不敢提倡推崇郭敬明團隊的路徑。因為他不僅不是一個人在戰斗,而且更不是一小部分人在崇拜、羨慕、模仿、克隆。忽悠鈔票不重要,重要的是,郭敬明和《小時代》的制造者挖空心思忽悠的還有受眾(當然主要是青少年)的精神與思想。
有關當代大學生、中學生文學閱讀取向的調查顯示,今天的青年一代更多體現出偏愛大眾文學而非純文學的閱讀特征,一方面傾向于娛樂性和消遣性、夸示性閱讀,一方面越來越習慣于閱讀以圖畫為主體內容的讀物及融合了多媒體聲像效果的電子文本。甚至低俗化傾向也很明顯,如對筆者尚感陌生的“大話文學”、“黃暴小說”也很青睞。以大話文學為例,這種魏晉文風的偽現代翻版,其作品(作者)“對于一切類型的權威都持有強烈的懷疑與解構立場,它即使不指向某種特定的官方主流話語,也會使得任何對于主流話語的認同成為不可能”。一如網絡文學對主流文學的挑戰,不僅僅是形式,其潛在的負面意識形態導向是我們不可輕忽的。
站在更高的層面,放到更大范疇來認識文學消費經典現象,可以發現,其實這不過是軟實力較量賦予文學社會功能的一種變化。它讓我們清楚地看到,文學及其社會功能不僅沒有消失,恰恰相反,它在悄然發展,急劇蛻變。
三挑戰與機遇:當代文壇的戰略使命
當下中國文學的蛻變不是自發的、無因的。必須看到,今天的中國處在一個必須強化主流意識形態或者說核心價值觀的時代,今天的中國處在一個純文學式微與文學的商業化、世俗化泛濫的時代,今天的中國還處在一個國際文化競爭空前激烈的“軟實力”大國博弈時代。這正是黨的十八大提出要“建設社會主義核心價值體系、社會主義文化強國”,“推動社會主義文化大發展大繁榮”的宏觀歷史背景所在。對于當代文壇而言,這無疑是一個挑戰與機遇并存的時代。
1.國際:多元文化侵蝕戰略背景
冷戰之后的世界,意識形態間的較量早已從軍事力量轉向了經濟文化領域。作為世界霸主的美國,其戰略決策往往具有強烈的資本屬性,即在付出最低成本的前提下追求國家利益的最大化艾森豪威爾就認為一美元的外宣費用等于五美元的國防費用。
近年來風靡全球的“軟實力”概念,其實早在1990年就被約瑟夫·奈提出并闡述,巧合的是,這一時間節點正值前蘇聯解體之際。因此我們有理由相信,軟實力理論的實踐基礎必定與之相關;甚至我們可以將其視為美國對前蘇聯不戰而屈人之兵的心得,這才是約瑟夫·奈避而不談的理論靈感來源。因此,“軟實力”乃至最新的“巧實力”概念,實質上反映的都是美國最新的戰略謀略,其核心是通過極力消彌價值觀念、文化信仰以及意識形態等方面的差異,進而消除那些歷來維護自身意識形態和文化主權的國家和地區的戒心,從而實現顛覆前蘇聯模式的克隆。因為“他國消費者在消費可口可樂、迪斯尼、好萊塢影片時,會自覺接受美國的大眾文化;而他國學習者在學習被裁減、被扭曲的歷史后,則會青睞美國政治哲學文化。新殖民主義的病毒就這樣被感染攜帶感染”。作為這場“無硝煙戰爭”的參與國,基于國際、國內各種壓力,中國被推到意識形態斗爭的最前沿,意識形態建設更是面臨前所未有的挑戰。這就是嚴酷的事實與客觀的時代背景。
舉例而言,我們可能不太明白加入WTO已10多年的中國為何至今仍對美國進口大片實行限額制度,這僅僅是為了保護國產電影的生存嗎?原因當然沒那么簡單。美國好萊塢電影絕非僅僅以追求商業利益為目的,事實上,它還是美國意識形態侵略的急先鋒。因為它的隱蔽,因為它的控制者深諳“寓教于樂”之道,而好萊塢電影文化正是以無形之手高舉“美國精神”的大旗,努力插向每一個“異類”文化陣地。美國學者弗蘭克·寧柯維奇在《文化外交》一書中就毫不掩飾地指出,“文化手段和政治、經濟、軍事手段一樣,不但都是美國外交政策的組成部分,在大國間軍事作用有限的條件下特別是在現代核戰爭中無法嚴密保護本國不受報復的情況下,文化手段尤其成為美國穿越障礙的一種更加重要的強大滲透工具。”美國不是沒有宣傳部,它的中情局就是宣傳部;美國的文化宣傳模式與中國不同,它注重“行不言之教”。用心理戰專家理查德·克羅斯曼的話表述就是:“上乘的宣傳看起來要好像從未進行過一樣。”
馬克思說,“如果從觀念上來考察,那么一定的意識形態的解體,足以使整個時代覆滅。”一個不爭的事實是,以美國為首的西方敵對勢力從未放棄對中國的和平演變戰略,除了經濟、外交、政治領域,他們更注重通過文化滲透達到“不戰而屈人之兵”的目的,其空間從實體到網絡,其手段多樣而隱蔽,嚴重威脅我國意識形態安全。
2.國內:文學或助產垮掉的一代?
出席索契冬奧會期間,習近平在接受俄羅斯電視臺專訪時表示,中國容易的、皆大歡喜的改革已經完成,現在該啃“硬骨頭”了。中國現在面臨的問題和矛盾錯綜復雜,積存多年的頑瘴痼疾十分棘手,啃難啃的硬骨頭稍有不慎就會啃碎牙齒。習近平還特別指出“不能犯顛覆性錯誤”,這已是他第二次提及這一觀點。
哪些是硬骨頭?筆者以為,當今中國意識形態混亂、缺乏積極正向的主流意識形態就是硬骨頭之一。這塊“硬骨頭”其實就是過去三十多年來形成的各種矛盾和阻礙在人們思想精神領域的投射。例如貪腐、貧富懸殊,這樣的現象實質上根源于土地財政、行政干預市場等體制性經濟問題,同時又向下侵蝕敗壞社會民眾的價值觀,使得社會主流意識形態不斷模糊混亂。唯權至上,唯錢至上,社會的道德倫理底線被一再沖擊。老人倒地不敢扶,賣淫嫖娼有人挺,封建時代“笑貧不笑娼”的傳說反而在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今天成為現實,這實在是當今中國主流意識形態消極的真實寫照。從這個角度看,郭敬明吃香而曹雪芹遇冷幾乎都不足以成為須要大加撻伐的話題。
然而,古今中外的政治家都知道,得民心者得天下。什么是民心,一個社會的主流意識形態就是民心的具體而重要體現之一。政權的顛覆往往始于意識形態的顛覆。而文學,這個表面上看似與政治、政權無關的東西,其實一直在通過影響一個社會的主流意識形態進而影響政治與政權的穩定。當下文學的式微與蛻變只是表象,“真正的危機正是意識形態危機,因為在社會發展深刻變動的時期,文學總是最敏感的”。
為什么今天的中國提出要構建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從因果論的角度分析,其原因就在于國內主流意識形態的紊亂模糊已經到了相當嚴重的地步。就文學本身而言,文學的商品化、商業化及消費傾向只是文學遭遇市場經濟的副產品,而非文學的根本屬性。美國曾經出現過“垮掉的一代”,但是美國不曾垮掉;當下的中國文學是否會助產出垮掉的一代,似乎也不是什么大問題。今天的一些“小時代”類型的作家,不客氣地講,從作者到作品,其思想意識境界和文學技巧水平都沒有拿得出手的東西,他們賺得了人氣財氣,卻不能助推這個社會的正氣,這說明他們本身只是被市場吹脹的泡沫,而絕非俯瞰蒼生關懷眾生的思想者。他們的確不曾生于憂患,那么又是否會死于安樂?因此,我們決不能對文學的現狀掉以輕心。正如《人民日報》就《小時代》現象發表評論文章所指出的,“今天,充斥耳目的如果都是《小時代》們,或者因為票房有利可圖,就無條件地縱容《小時代2》、《小時代3》的出現,物質主義和消費主義引導社會思潮,小時代、小世界、小格局遮蔽甚至替代大時代、大世界、大格局,個人或者小團體的資本運作或許成功了,但是一個時代的人文建設和傳播卻失控了。”
3.使命:助力核心價值觀的構建
當下的中國文壇處在又一個助推主流意識形態的重要節點,處在一個大有作為的偉大時代。
2013年12月,中共中央印發了《關于培育和踐行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的意見》,這是對十八屆三中全會精神的具體落實部署。《意見》明確指出,要發揮精神文化產品育人化人的重要功能。一切文化產品、文化服務和文化活動,都要弘揚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傳遞積極人生追求、高尚思想境界和健康生活情趣。
2013年12月30日,十八屆中共中央政治局圍繞提高國家文化軟實力進行集體學習,習近平指出,提高國家文化軟實力,關系“兩個一百年”奮斗目標和中華民族偉大復興中國夢的實現。
2014年2月12日,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基本內容正式公布,時隔東莞掃黃僅兩天。《人民日報》在報眼位置用醒目的黑體大字刊載了這24字12詞:
富強、民主、文明、和諧,
自由、平等、公正、法治,
愛國、敬業、誠信、友善。
短短不到兩個月的時間,國家最高決策層于主流意識形態領域動作頻頻,集中發力,可見核心價值觀問題已經上升到攸關國運的高度。歷史和現實反復證明:一個國家、一個民族沒有核心價值觀的引領,就沒有賴以維系的精神紐帶,就沒有統一的意志和共同的行動。正是基于這一考量,中央開啟了建設社會主義核心價值體系、培育和踐行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的戰略征程。那么,我們就能夠清晰準確地得出這樣的定位: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就是中國的主流意識形態。
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的培育踐行不是靠宣傳說教可以達成的,這需要全社會的參與,尤其是文藝界和文化界,其作用更是無可替代的。有一個輿論焦點事件或許可以讓我們從中受到啟發。2月19日,千龍網發布了一組漫畫版“習主席的時間都去哪兒了”的圖表新聞,據稱這是官媒首次發布習近平的漫畫形象。一時間,各大網站紛紛以頭條轉發,微博上更是被大量轉載,社會各界好評如潮,甚至引發外媒關注。漫畫雖小,影響卻大,于此可見寓教于樂的宣傳方式功效強大之一斑。
文學要為“中國夢”助力,這是時代賦予中國當代文壇的文化戰略使命。怎樣助力?以文學的意識形態功能為立足點,積極引導催生大量優秀文學作品,以營造全社會積極向上的精神氛圍,進而助力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的構建。筆者以為,這就是當代文壇責任擔當的可行性路徑。
事實上,僅就純文學而言,世界上沒有一個國家像中國有那么多文學期刊。不僅每個省、每個地級市,甚至一些縣都有自己的純文學刊物。據說法國倒是有400種文學刊物,然而最大的一家發行量才區區1500份;美國甚至沒有純文學雜志,都是在綜合性雜志上刊登文學作品,《紐約客》上通常是兩個短篇小說加上幾首詩歌;英國的純文學期刊《格蘭塔》,也不過5萬份的銷量。從這個角度看,擁有《收獲》、《人民文學》、《十月》、《當代》等銷量過萬份期刊的中國的純文學,不但可以說沒有沒落,反而還很繁榮。這是一個巨大的平臺,潛藏著巨大的能量,也是當代文壇賴以承載其文化戰略使命的基礎硬件。
文學既是民族精神的載體,也是民族精神的活性劑,因而文學的使命在于社會責任擔當與精神生活引領。近百年來,中國文學曾幾次出彩地完成助推當時主流意識形態的歷史使命。今天,我們的國家正面臨新的重大挑戰,正著力構建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置身于這樣的偉大時代,我們的作家和我們的文學有責任深刻思考,積極參與,摹寫和反映這一偉大時代,進而擔負起引領人民精神生活、助力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構建的歷史使命。
結語
當代文壇應當給這個時代這個社會的精神需求提供更多正能量。文學藝術及文化產品是宣揚和構建核心價值觀的無形推手和最佳途徑,這一點從戰略對手的做法即可得出最簡單的邏輯推定。因此,在文學逐漸演變成一個復雜的社會元素進而廣泛參與社會活動的今天,中國文壇應當發揮自身優勢積極作為,給這個時代、這個社會的精神需求提供更多正能量。
一方面,當代文壇要大力弘揚正確的文學價值觀,扶持和培養優秀的作者;另一方面,要通過優秀的作品和積極的活動實現對讀者和受眾的正面引導,特別是要爭取和吸引廣大青少年。比如作家進校園,采用系列講演的方式,把眾多著名作家請進大學校園,與同學們展開深入的對話;比如“高雅藝術進校園活動”,該活動由教育部、文化部、財政部聯合舉辦,旨在豐富校園文化生活,提高學生藝術修養;比如旨在為多出精品、多出人才創造條件,推動社會主義文學的發展繁榮的中國作協重點作品創作扶持項目,等等。
批評促進文學進步。當代文壇要大力強化文學批評的功能,不僅針對作家和作品,同時也針對文學理論,要旗幟鮮明、堅持不懈地批判當代文學中的消極異化、頹廢浮華,引導作者和讀者健康向上的精神走向。
總之,當代文壇要有歷史眼光和歷史擔當。在文化大繁榮和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的培育引導過程中,當代文壇不僅要有所作為,而且一定會大有作為。
在本文寫作過程中,喜聞百歲作家馬識途老人義賣書法作品捐贈四川大學設立文學獎,以鼓勵支持年輕人投身文學創作。筆者希望并相信,馬老的愿望將成為開啟當代文壇繁榮未來的好兆頭。
注釋:
①李建軍:《如何評價當代文學》,《西安日報》2010年7月29日。
②http://www.chinawriter.com.cn/news/2012/2012-10-01/142742.html
③http://www.chinawriter.com.cn/forum/talk1.html
④⑧《網絡文學作家生存生態調查》,《深圳晚報》2013年9月29日。
⑤趙淑平:《網絡文學價值評估的三個關鍵詞》,《中華讀書報》2004年4月28日。
⑥邵燕君:《網絡文學完全有可能成為主流文學》,《新京報》2013年3月16日。
⑦巴金:《文學的作用——隨想錄九》,四川人民出版社1982年版,第518頁。
⑨http://bbs.ifeng.com/viewthread.phptid=14563365
⑩胡良桂:《主流文學的多維空間》,人民出版社2011年版,第207頁。
http://culture.ifeng.com/huodong/special/2012nuobeierwenxueji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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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見周憲《超越文學文學的文化哲學思考》,上海三聯書店1997年版,第264頁。
毛澤東:《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毛澤東選集》第3卷,人民出版社1991年版,第865頁。
王國維:《王國維文集》,燕山出版社1997年版,第263頁。
蔡東藩:《唐史通俗演義》,中國書局2012年版,第213頁。
李萬武:《為自己的時代呼喚偉大的文學評李建軍的文學批評》,《南方文壇》2005年第1期。
[英]特立·伊格爾頓:《二十世紀西方文學理論》,伍曉明譯,陜西師范大學出版社1987年版,第25頁。
毛澤東:《新民主主義論》,《毛澤東選集》(第二版)第2卷,人民出版社1991年版,第700頁。
毛澤東:《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毛澤東選集》(第二版)第3卷,人民出版社1991年版,第852頁。
http://hsb.hsw.cn/2008-08/26/content_7078700.htm
http://www.aisixiang.com/data/5953.html
江涌:《經濟依附于文化殖民》,《紅旗文稿》2012年第18期。
參見[英]弗朗西絲·斯托納·桑德斯《文化冷戰與中央情報局》, 曹大鵬譯,國際文化出版公司2002年版。
馬克思、恩格斯:《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0卷,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540頁。
許明:《新意識形態批評》,首都師范大學出版社2001年版,第121頁。
劉瓊:《小時代和大時代》,《人民日報》2013年7月15日。
參見陳佳冉《我們并沒有失去純文學》,《光明日報》2013年6月18日。
參見陳平原《作家進校園大有可為》,《文藝報》2009年4月9日。
(作者單位:四川大學黨委宣傳部、《四川大學報》編輯部)
實習編輯劉曉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