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夢佳
2003年,第56屆法國戛納電影節,評審團毫不吝嗇的將金棕櫚大獎和最佳導演獎兩項桂冠,同時授予美國影片《大象》,引發了來自西方社會各界的強烈反響。導演格斯·范·桑特憑借顛覆傳統的電影語法,反常規的外聚焦式敘事模式,平靜而不平凡的講述了一件校園暴力槍擊案,在世界范圍內引起了深遠的影響。
敘事視角即敘述者對故事內容觀察和講述的角度,視角可以是敘述者也可以具體到故事中的某個人物,同樣的故事從不同的視角講述往往會呈現出不同的面貌。
關于敘事視角,法國敘事學家熱拉爾·熱奈特用“聚焦”的概念將其分類。參考熱奈特的“聚焦”概念,根據對敘事過程中視野的限制程度可以將視角類型分為零聚焦型(非聚焦型)、內聚焦型、外聚焦型三種。[1]零聚焦模式中,敘事者>人物,也就是比任何人知道的都多;內聚焦模式中,敘事者=人物,也就是跟人物知道的一樣多,通常是借助某個人物的意識和感覺去傳達一切;外聚焦模式中,敘事者<人物,也就是敘述者只能敘述人物的行為表象,無法深入揭示人物內在特點。

電影《大象》海報
影片《大象》的魅力所在,就是利用外聚焦的敘事模式,形成一種風格獨特的“背影視角”,影片大部分時長攝像機都是躲在不同人物背后進行運動跟拍,然后將不同人物的生活片段打破時間和空間局限,進行交叉剪輯。例如影片中John和Elias在走廊里相遇,Michelle從一旁跑過的片段,鏡頭分別以三個人為視角各拍了一次。在此之前三個人都有相關的經歷,而三人的經歷穿插著影片中其他人的經歷,并不是連貫的敘事,而是相互交叉,不斷切換。
《大象》的外聚焦敘事視角,回避了Er ic和Alex殺人的動機、殺人的目的、導致的結果等多種問題,讓觀眾在客觀事件中自由提煉,而這種模糊性的表達大大加深了影片藝術張力。敘述者只提供自己的經歷,而不用任何的語言去引導觀眾,觀眾在模糊的線索中找尋事件的原因,這也正是生活本源的一種思考方式。
回歸到改編影片的真實案例,1999年4月,美國科羅拉多州科倫拜恩中學發生惡性校園槍擊案,其慘烈程度堪稱空前絕后,社會各界的專家、學者、媒體,都在通過自己的角度去剖析犯罪者的動機,反思社會制度等等。但所有人所能得到真相信息也相當有限,對事件的剖析也只是停留在帶有主觀色彩的表層,而影片《大象》卻刻意回避了主觀闡釋。
法國著名電影學家麥茨認為:“電影敘事形式通過無數部影片的程式和重復運用而穩定下來,具有比較固定的形態……富于創造性的藝術家的獨創性在于繞過常規,或者巧妙地利用常規,而不是違背或破壞常規?!盵2]從這個意義上來說,導演格斯·范·桑特采用了截然不同于傳統電影觀念的電影,表現了對傳統電影敘事語法巨大的顛覆與反叛。
首先是影片敘事結構的創新,傳統由時間、空間主導的線性敘事結構被完全舍棄,取而代之的是導演創造的“平行分段敘事”。這種分段敘事并不是為了表現某個主題,它只是在時間軸上平鋪展示每個段落,給觀眾更加全面且客觀的信息。影片將故事線斷開,擰成一股繩子,情節點之間是斷裂并且相互碰撞、反復糾纏在一起。
導演在不同視角、不同時空的片段切換中,采取的簡單毫無暗示性的“硬切”,并沒有通過影調、聲音、色彩等方面做出明顯的區分。對于習慣了傳統敘事結構的觀眾來說,需要不斷調整自己的視角才能從支離破碎的場景中找到影片的線索和邏輯。
第二是影片中長鏡頭的獨特運用。20世紀早期,紀錄電影大師的維爾托夫開創了電影史上著名的“電影眼睛派”,認為電影鏡頭比人的眼睛更客觀,主張“實況拍攝”的方法,反對背離事實的虛構和編造。影片《大象》在一定程度上實踐了電影眼睛派的這一理論,正是通過大量內容豐富的長鏡頭讓觀眾回歸生活本源。雖然在現代電影中長鏡頭依然運用廣泛,但如《大象》這般幾乎全部篇幅都用長鏡頭組合而成的實屬罕見,疊加起來的長鏡頭讓整個影片節奏緩慢平實,這種敘事方式卻使影片節奏沉穩下來,更加客觀的再現生活,表現生活乏味的同時為后邊的槍擊案作出鋪墊。
另外,導演還對長鏡頭調度做出驚人處理。影片中的長鏡頭大多使用近距離貼近不斷變換場景的被拍攝對象,而攝像機的焦點永遠在被運動主體上,運動主體之外的環境和人物全是模糊的,導演在很多場景中,就是讓觀眾看到事件本身而不是別人的反應。
第三是影片對直接電影借鑒和創新,著名紀錄片導演弗雷德里克·懷斯曼曾說:紀錄片旨在反應人類行為的復雜性,切忌將復雜的社會問題簡單化。[3]在影片《大象》中,格斯·范·桑特也較好的體現了懷斯曼的這種紀錄精神,將最原生態的生活開放化的呈現給觀眾。而這種理論,正是直接電影所恪守的“四不”原則(即不干預、不介入、不評價、不解說)的美學觀念,為了減少創作者對事件的干預,影片只是用一臺攝像機作為觀眾的“眼鏡”,大量采取自然光和樸素的長鏡頭跟拍,對危機前后進行了忠實的紀錄。
而在這紀錄式的影像敘事中,觀眾所能感受到的信息遠多于主觀表述出來的內容,在乏味而又真實的現實紀錄中,隱約能感受到不安的氣息,使得不同觀眾觀看影片時有著不同的情感體驗,契合了導演對影片效果的構想,在不盡相同的體驗中凝練出自己對事件的看法和闡釋。
綜上所述,“背影視角”的外聚焦敘事模式,獨具匠心的向觀眾展現了一個乏味而又真實客觀的生活,其中又暗藏著線索,引人思索。影片對傳統電影語法的顛覆,把影片的敘事模式推向了一個新的高度。
[1](法)熱拉爾?熱奈特.敘事話語 新敘事話語[M].王文融,譯.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0:129-130.
[2]崔君衍.現代電影理論信息[J].世界電影,1985(3).
[3]張贊波.格斯?范?桑特電影的藝術手段研究[J].北京電影學院學報,2007(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