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跡
(一)
那個凌晨,當烏魯木齊飛往西安的飛機穩穩地降落在咸陽國際機場時,我突然有了一種恍惚、茫然的不真實感,陸地絲綢之路西行真的就結束了嗎?瞬間,長安明城墻下的萬家燈火,蘭州金城郡旁的滾滾黃河,嘉峪關外一望無際的大漠風塵,敦煌莫高窟默默千年的洞窟壁畫,柳園夜空的一輪明月,烏魯木齊2015年的第一場雪,庫爾勒孔雀河上鳴嘯而去的天鵝,喀什高臺民居的空鼓悠悠,頓時在我的記憶中繪成了一幅五彩斑斕的油畫,再也分不清紅澄黃綠青藍紫了,這七彩繽紛的顏色又化作了一波又一波迎面撲來的一場宏大交響樂的合奏曲,將千年不息的駝隊染成了一匹從大漢至今綿綿不曾斷過的絲綢。
這條因絲綢而名傳千古的絲綢之路啊,有著一個多么柔軟溫婉的名字。一想到那光滑亮麗、手感細膩、飄逸質感的絲綢,就讓我聯想到了那高貴典雅、艷麗柔美的女人。是的,絲綢應該屬于女人,屬于那一個個芊芊淑女。身著絲綢的她們,婀娜曼妙多姿態,笑顏如花玉音婉,個個必是皎皎兮似輕云之蔽月,飄飄兮若回風之流雪。
然而,真實的絲綢之路卻不是柔弱芊芊的女子,它是屬于男人的世界,它是刀光劍影,它是風沙雪雨,它是崢嶸歲月。開拓伊始,它就浸染著血雨腥風,兩千多年前,西漢漢武帝派遣張騫從長安帶隊出使西域,聯合大月氏人共同抗擊匈奴,首次開拓絲綢之路。西漢末年,絲綢之路一度斷絕,東漢時的班超又重新打通隔絕58年的西域,從此,這條長約7000公里的漫漫長路成為古代亞歐互通有無的商貿大道。
這條路上,曾經走來出使西域的張騫,投筆從戎的班超,永平求法的佛教東渡,西天取經的玄奘……在孤獨寂寞的戈壁沙漠中,傳來的是一隊隊由遠而近的駝鈴聲,直到有一天,這種清冷的鈴聲,換成了列車飛馳而去的聲音。
那天早晨,當晚秋的晨光將我從夢中喚醒的時候,我已從古都長安來到了蘭州,蘭州是一座唯一黃河穿越市區中心而過的省會城市。自西漢初始,便為隴西郡轄地。公元前121年,大將軍霍去病率軍西征匈奴,在蘭州西設令居塞駐軍,為漢開辟河西四郡打通了道路。公元前86年,在蘭州始置金城縣,漢昭帝始元六年,又置金城郡。站在金城郡舊地,望滾滾而去的黃河,看黃河第一橋,感受中華民族母親河之溫馨,令人感慨萬分。我的母親河啊,黃河,千百年來就這樣無聲無息地滋潤著中華民族代代生息。
(二)
萬里長城萬里長,嘉峪雄關第一關。作為“絲綢之路”的重要交通要塞——嘉峪關,始建于明洪武五年。先后經過168年時間的修建,成為萬里長城沿線最為壯觀的關城,距今已有643年的歷史。嘉峪關比山海關還要早九年,不但是長城上的最大關隘,也是目前中國規模最大的關隘。清代林則徐因禁煙獲罪,被貶新疆,路過嘉峪關時,有詩贊道:“嚴關百尺界天西,萬里征人駐馬蹄。飛閣遙連秦樹直,繚垣斜壓隴云低。天山巉削摩肩立,瀚海蒼茫入望迷。誰道崤函千古險,回看只見一丸泥。”極言嘉峪關的威嚴和雄偉壯麗。
站在嘉峪關上,萬里長城似巨龍游于戈壁灘瀚海之間。遙望遠方,茫茫戈壁中塵沙飛揚,遠處傳來駱駝隊那渾厚悠揚的鈴聲,我似乎就看到了一隊隊的商旅,從遙遠的地平線走來,緩慢地,衣衫襤褸地,步履蹣跚的一步一步地走來,他們帶來了西紅柿、胡蘿卜,還有黃金、珍寶……是的,他們是商人,但是,他們又是英雄,是一個又一個無名的英雄。他們執著堅強,他們無畏不懼,他們將風雪踩在腳下,他們將寂寞揚在風中,一步一步地把七千公里的沙漠戈壁山巒大河丟在了身后,走向長安走向洛陽走向中原。他們中有些人永遠地留在了沙漠里,最終化作了木乃伊,化作了塵土,化作了大漠戈壁的塵煙。但就是他們,將陌生的世界溝通,讓不同的種族打破了彼此的堡壘,讓各族人民在彼此的交流中融合。世界從此變得更加的豐富,更加的絢爛。
(三)
莫高窟,俗稱千佛洞,位于敦煌市東南25公里的宕泉河畔。始建于公元366年,十六國的前秦時期。歷經十六國、北朝、隋、唐、五代、西夏、元等歷代的興建,形成巨大的規模,有洞窟735個,壁畫4.5萬平方米、泥質彩塑2415尊,是世界上現存規模最大、內容最豐富的佛教藝術寶地。這里既有中原漢族文化,也有鮮卑等各民族文化,既有中亞粟特、南亞印度、西亞波斯文化,也有歐洲希臘羅馬文化,莫高窟是中國古代多民族文化及歐亞文化一千年間匯集和交融的結晶。
相傳前秦建元二年,僧人樂尊路經此山,忽見金光閃耀,如現萬佛,于是便在巖壁上開鑿了第一個洞窟。此后法良禪師等又繼續在此建洞修禪,稱為“漠高窟”,意為“沙漠的高處”,后世因為“漠”與“莫”相通,始稱“莫高窟”
大唐時期,隨著絲綢之路的繁榮,莫高窟興盛之極,在武則天時有洞窟千余個。到北宋、西夏和元代,莫高窟漸趨衰落,僅以重修前朝窟室為主,新建極少。至元代以后敦煌停止開窟,逐漸冷落荒廢。明嘉靖七年,封閉嘉峪關,閉關鎖國,至使敦煌成為邊塞游牧之地。莫高窟一度淡出視野。
清光緒二十六年莫高窟發現了震驚世界的藏經洞。不幸的是晚清政府腐敗無能,藏經洞文物發現后不久,英、法、日、俄等西方探險家接踵而至,以欺騙等不公正的手段,從王道士手中騙取大量藏經洞文物,致使藏經洞文物慘遭劫掠,僅有極少部分保存于國內,造成中國文化史上的空前浩劫。
那天下午,殘陽如血,我站在莫高窟九層樓內的彌勒大佛的面前,仰望大佛,感慨萬端,一個國家一個民族如果不強大不倡勝,縱有千萬國之瑰寶,也必將慘遭涂炭啊。
辭別莫高窟,我們驅車前往柳園,至柳園火車站時,已是深夜22點了。即使是深夜,依舊是天高云淡,在高高的蒼穹之上懸掛著一輪圓圓的明月。月亮格外的圓,圓月將大地照射的分外的明亮。在夜色朦朧中,我仍然感受到了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的震撼。遺憾的是,因行程交路緊的原因,未等我深切地感受柳園的美色時,奔馳的列車已將我帶到了烏魯木齊,迎接我們的將是烏魯木齊2015年的第一場雪。
(四)
在車上,就聽同行的老師告訴我,烏魯木齊為古準噶爾蒙古語,意為“優美的牧場”。此時,白雪覆蓋下的“優美的牧場”,潔白的如同一只只從牧場歸來的白色山羊。這只白色的“山羊”是一座發祥于新石器時代亞洲之心的歷史文化名城,也是一座始于西漢時期亞歐商貿文化交流的門戶城市。當然,也是今天中國大陸現代化高速發展的新興城市,它高度集中的經濟地位,政治地位,資源地位,交通樞紐地位,使這座城市成為了西部核心城市。
那天,我走進烏魯木齊博物館,去拜訪這座城市的昨天今天,以及明天。就在博物館里,我驚喜地見到了“樓蘭美女”。
“樓蘭美女”靜靜地躺在我的面前,雖然,生命之花早已凋殘,但是在我的眼里,她依然膚如凝脂,吹彈可破,如絲綢之光滑,蘆葦之柔韌。我想那一定是因為在她生命最為璀璨的時候,她天天身著絲綢的緣故了。那一時刻,恍然間樓蘭美女翩然而起,她輕攜我的衣衫,和我一起來到了樓蘭——那個最美麗的城市。陽光下的樓蘭,處處散發著葡萄的香味兒,還有小羔羊“咩咩”的叫聲。在音色優美的冬不拉的彈奏中,樓蘭美女翩翩起舞。啊,她的眼睛真美,深藍色的,如同羅布卓爾湖泊的幽藍!
新疆巴音郭楞蒙古自治州的首府庫爾勒,對我來說有著特殊的意義。因為,2013年我穿越羅布泊無人區時,就是先到的庫爾勒,從這里到若羌伊始向羅布泊行進的。在歷史上,庫爾勒就是古絲綢之路中道的咽喉之地和西域文化的發源地之一,是南北疆重要的交通樞紐和物資集散地。“庫爾勒”維吾爾語意為“眺望”,因盛產馳名中外的“庫爾勒香梨”,又稱“梨城”。
秦漢時期,天山南路有36國,庫爾勒市位居渠犁國境,古渠犁國在且末西北,精絕之北,尉犁西南,山國以西,烏壘東南,其范圍相當于今庫爾勒市境及尉犁縣西北、輪臺縣東南一部分。
庫爾勒這是一座美麗的城市——孔雀河穿市區而過,全長785公里,河水兩岸風景秀麗,一幅江南水鄉之韻味。美麗的天鵝在藍天中快樂地飛翔,香甜的庫爾勒香梨將這座城市熏染的甜香。我驚嘆于這大漠深處還有如此秀美的城市。一方水土養一方人,獨特的地域風光使得這里的朋友們一個個亦如江南才子般的才華橫溢了,詩歌與歌舞在馕與烤肉的芬芳中激情四射。歌吟者與聽歌者都沉醉地閉上了雙眼,在一曲《燕子》的歌聲中——我與新疆的朋友們,從此,“我是你的,你是我的!”
(五)
此次,我們絲綢之路文學采風的最后一座城市是喀什市,喀什全稱“喀什噶爾”,意為“玉石集中之地”。是我國最西部的一座邊陲城市,有文字記載的歷史就已有2100多年。它還是南疆的政治、經濟、文化、交通中心,農牧產品最大集散地。也是古絲綢之路上的商埠重鎮,東西方交通的咽喉樞紐和東西方經濟文化和文明的重要交匯點。
喀什,我第一次來。可是這座對我來說應該陌生的城市,奇怪的是我卻沒有了一點點的距離感。那天清晨,在中國最大、最著名的伊斯蘭教清真寺艾提尕爾清真寺前,我遇到了一位白胡子老人,他告訴我,“這里曾經是你的家,因為你的身體里流淌著匈奴人的血。”他的一席話讓我驚詫不已,因為,我不止一次的在夢中夢見了我跟著一群匈奴人在沙場上縱馬奔馳。他說你姓于,于姓者就是匈奴大汗單于后來的單、于兩支中的一支。他說的很認真,我也很認真的聽著。其實,我究竟是匈奴人還是漢人,在今天已經無所謂誰是誰了。幾千年來,曾經的敵人早已在絲綢之路中的不斷交流與融合中成為一個大家庭里的親人了。在這個世界上,有什么能比過家人間的親情?56個民族的中國,家和萬事興!
數千年來,在那種極其艱難惡劣的生存條件下,什么都不能隔斷絲綢之路上我們先祖們的交流和友情。那么,今天的絲綢之路必將是康莊大道,一路暢行。
也就在這個夜晚,我再次夢見了樓蘭美女,我和她漫步行走在大唐那繁華都市間的一條青磚小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