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毓
漫長艱險的絲綢之路上,負重的動物形象,當屬駱駝第一。
駱駝被稱為沙漠之舟,其天生的隱忍模樣給人穩重、老成、可靠、盡力擔當的深刻印象。駱駝沉默似牛,卻比牛力氣大,耐力久,忍得饑渴,耐得寒暑,和絲綢之路的現實相配。古絲綢之路上,駱駝載著物品,載著人前行。現在,人開車來了,也在車上噴繪一幅駱駝圖案,顯示某種鄭重以及必要的儀式感。
馬呢?馬于絲綢之路,比駱駝似乎還重要,但馬和駱駝不同,你無法設想一個負重的、在漫漫絲路上緩慢行進的馬的形象。
馬似乎不太適合負重,馬給人飄逸,輕盈的聯想。飄逸的馬更適合奔跑,需要奔跑的地方總有馬的身影。
“一騎紅塵妃子笑”。奔跑的馬,美人歡顏,畫面豐富,極有動感。
“但使龍城飛將在,不叫胡馬度陰山”。飛將軍與飛馬比擬,妥帖溫暖,連遺憾都變得有了些可愛。
“春風得意馬蹄疾”。這春風里的一場奔跑,怒放的不僅是身邊的花朵,也是心花怒放,馬好像也感染了主人的歡樂,你聽這馬蹄聲,仿佛彈跳,如何的節奏緊密呀。
“夜闌臥聽風吹雨,鐵馬冰河入夢來”。夢中依稀的,是遙遠的邊地和戰事。
“馬作的盧飛快,弓如霹靂弦驚”。“想當年,金戈鐵馬,氣吞萬里如虎”。“何當金絡腦,快走踏清秋”。“一年三百六十日,多是橫戈馬上行”。一句句,一聲聲,說的都是馬,那裹了馬蹄鐵的馬,早已經準備好了,只聽憑一聲呼喊,就處身它作為馬的奔跑里了。
馬勇敢地、智慧地奔跑著,穿行在箭矢的縫隙里,在士兵的吶喊和干戈的撞擊聲中,以熱騰騰的肉身出場。
常常的,馬和人,就彼此成了知己,成了生死依托的同盟,于是有了伏櫪老驥,暮年烈士,一個志在千里,一個壯心不已。叫你分不清哪句說馬,哪句說人。
噠噠的馬蹄聲也預報友好。是往來貿易的人們,帶著各自的珍稀與寶貴,互通有無,做物質與文化的交流。眼界借此打開,心懷由此放開,世界之大,山外有山。他們在路上艱苦,也在路上收成,行走也許就成了一種生活方式。
自古英雄愛名馬。的盧遇見劉備,赤兔配了呂布,烏騅追隨項羽。名馬遇見英雄,互放光彩,互為榮耀,在泛黃的紙頁上,在史冊中,書寫傳奇。
比如昭陵六駿。
昭陵六駿是有名字的,叫特勒驃、青騅、什伐赤、颯露紫、拳毛騧、白蹄烏。六駿和唐太宗李世民南征北戰,生死追隨,主人逝去,馬兒的形象被雕塑在墓前石碑,做永世的陪伴。
隨唐僧取經的白馬,據說也只是長安城中一家磨坊里操勞的普通馬,只在遇見一個不平凡的人之后,隨他一去17年,待得滿載經書歸來,才修成“大唐第一名馬”的功。行地無疆,目標堅定的行走勞苦而功高。
在古代,馬是戰爭中的重要軍事力量,寶貴可見一斑。正因為如此,就有人因為給王室喂馬喂得好而得到嘉獎,享受封邑,不留神就成了下一個開疆拓土、奠基偉業的英雄。比如后來雄霸天下的秦王朝,就啟幕于秦人先祖秦非子,在關山牧場為周王室牧馬有功,獲得了后來成就偉業的“第一桶金”。
仰仗著馬,草原上的游牧民族如箭一般來,似風一般去。他們的目標是草原邊緣的農耕定居點,那些財富集中、人口集中的富庶地區,倉掠他們的財物,像饑餓的狼叼走羔羊一樣自然而然,無須遲疑,更不會和誰商量。
面對虎狼之師,侍弄莊稼,和牛羊打交道的人自然無力抗擊,吃虧是經常的事情。只好在智謀上取勝,更加認真地筑牢自己的城池,修筑高于云梯的城墻。一個進攻,一個防守,是通常的狀態。游牧民族對農耕民族的威脅和沖擊,也催生著農耕文明的進一步發展。新生或者消亡,早已寫成歷史。
馬上取天下。馬蹄聲總是伴隨著戰場上的殺喊聲。騎兵,馬車,都和馬關系緊密。噠噠的馬蹄聲由北向南,從西向東,中國的版圖和格局也一次次改變。漢武帝憑借名將、駿馬以及軍事韜略把版圖擴張再擴張,成吉思汗的馬蹄聲震響了歐洲大陸。
張騫出使西域歸來,向漢武帝報告,“西域多善馬,馬汗血。”善馬是指大宛馬,傳說長途奔襲,馬脖子會滲出紅色汗珠子,故就有了“汗血馬”的名稱。
中國的國馬,個頭,速度,耐力都不及胡馬,國產馬最著名的是蒙古馬,仍不及西域出產的汗血馬。因為,引進胡馬來改良中國馬,增加軍隊的戰斗力,是為政者的愿望。強盛的漢王朝對這種寶馬的渴望可想而知。
萬兩黃金容易得,汗血寶馬實難求。一定是一段時期里漢王朝的心聲。漢武帝就下令用黃金做成馬模型,派使者去大宛國,希望換回大宛馬。
中國自古有馬,蒙古馬、藏馬、新疆馬、川馬和滇馬。
據說夏代就發明了車。畜力車是先民最早最重要的交通工具。牛車比馬車早。殷墟出土的車馬坑就有馬駕車,從最初牛拉車,到兩匹馬駕車,再到后來的四駕,伴隨造車技術的一步步提高。最著名的,當屬秦始皇兵馬俑出土的四駕銅車馬。工藝精美,車與人與馬的關系協調美妙,當時人駕馭馬的能力以及造車的技術之高由此可見。而更壯觀的秦始皇兵馬俑也體現了一個王朝雄霸世界的側面。
中國人愛馬,馬在年代久遠的壁畫里出現,在紙本的繪畫中,在陶的、銅的馬的藝術品中。一個王朝的審美通常體現在代表國之形象的藝術品中。比如秦兵馬俑,宏大,壯觀,雄偉,藝術層面又精致到一個個細節上,俑之色彩、之服飾、之表情上。漢楊陵發現的漢代兵馬俑,卻是簡樸的、微縮版的。人物的姿態和表情是格式化的。這和墓主人的政治主張、治國方略息息相關。
漢武帝茂陵的守陵石馬,有樸拙難以言喻的大美。
攜帶翅膀的馬叫天馬,把人對馬的喜歡適度夸張。人似乎并不過分期待馬能像牛和駱駝一樣,人愛的恰是馬的速度,白駒過隙是快,飛馬來報,說的是快的重要。
藏品35萬件的甘肅省博物館,豐富地呈現了絲綢之路上各地文明的豐富,以及文化融合和物質交流。出土的漢畫像磚上騎馬奔走的郵驛形象,和今天穿過河西走廊,一路延伸,穿越戈壁大漠,續接一個個站點的新絲綢之路上的綠色郵車何其相像。簡帛,郵票,最早的郵差和今天的郵差傳遞者的形象沒有兩樣。
龐大的博物館里,一件小小的銅奔馬藏品被人們寶貴為鎮館之寶。
銅奔馬又叫馬超龍雀,據說龍雀是風神,即飛廉,能和神鳥賽跑的奔馬,也近乎天馬了。馬昂首嘶鳴,三足騰空,似乎有比風疾,比飛鳥快的速度。馬的軀干壯實,四肢修長,腿蹄輕捷飛馳,似要踏飛燕而掠過。藏品面前,人們議論紛紛,驚訝敬仰。
張騫出使西域圖中的張騫是騎在馬背上的,在去的路上,他騎著的,或許是當時漢室能派出的最好的馬兒了,從西域歸來呢,或許所騎正是一匹不錯的西域馬了。
“胡馬依北風”。僅這一句,就顯出一個被風塑形的線條優美、高挑的異域馬的美好形象。
今天出土的漢代陶馬或銅馬,脖子高挺,四腿修長到與身體不成比例的,據說是表現胡馬。杜甫詠胡馬,“胡馬大宛名,鋒稜瘦骨成。竹批雙耳勁,風入四蹄輕”。
正火車上浮想聯翩,忽見車窗外閃過“山丹軍馬場”的牌子,趕緊定睛窗外,只見大片草場出現,馬群出現,羊群也出現,收獲干草的人們出現,成堆的干草在收割機收獲之時就碼放整齊,成堆堆放,干草的氣息似乎隔窗可聞,一片機械化的現代牧場景象。
今天的山丹軍馬場,始創于公元前121年,據載,漢武帝元狩二年(公元前121年),驃騎將軍霍去病率萬騎,出隴西、過焉支山、漢陽(大馬營)大草灘,直達祁連山西端。擊敗焉支山、大馬營草原的匈奴各部,在此屯田,駐守,放牧,繁育西域馬和漢馬的后代。據載,敗退的匈奴族凄然嘆惋:“失我祁連山,使我六畜不蕃息;失我焉支山,使我婦女無顏色”。足見此處水草肥美,宜牧宜居。
漫長的歷史在短暫的遐思中匆匆掠過。很長一段時期,山丹軍馬場是我國乃至亞洲最大的軍馬繁育基地,為國家培養良馬,也是糧油肉生產基地。今天,山丹軍馬場已經實行企業化管理,隨著蘭新線高鐵的開通,將會有越來越多的人把這里當作重要的旅游目的地,來此探幽訪古,欣賞有雪山,有草原,有長河,有美如仙境的廣袤油菜花田的山丹美景。
所謂變遷,哪怕足夠大,用巨大形容,于這個星球,都是短暫而渺小。行走絲路,這是時常的感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