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國可持續發展教育：一名中國學者的觀察

可持續發展教育不是要告訴人們什么是重要的，他們應該怎么做，而是讓他們自己決定什么是重要的，他們想要做什么，需要使用什么技能去實現自己的目標。

為可持續發展而變革，正在成為世界各國和地區的重要政策選擇。教育是國家經濟社會發展的基礎和先導，我國教育政策能否為可持續發展而變革？這值得深入研究和實踐探究。2014年9月至2015年8月，筆者到倫敦大學教育學院訪學，對英國教育發展有直接體驗，特別對英國可持續發展教育（ESD）政策進行了專題研究。英國基于可持續發展的經濟、教育政策選擇，值得我國借鑒。

一、為什么英國倫敦西斯羅機場修建

第三條跑道如此艱難？

經濟發展處在英國政府決策的重心位置，但日益被保護生態環境所限制。位于倫敦市西郊的西斯羅機場，是英國的旗艦機場和國際航運中心，兩分鐘左右起降一架飛機，幾乎滿負荷運轉。十幾年前，該機場就向英國政府提出申請，要建第三條跑道，但至今第三條跑道沒有建起來。

2015年7月，英國機場管理委員會公布了倫敦政治經濟學院前院長帶領研究團隊花三年時間、耗費兩千多萬英鎊所提出的論證報告，支持在倫敦西斯羅機場修建第三條跑道的計劃，以擴大英國的空運能力，振興經濟發展。報告稱，修建西斯羅機場新跑道將在2050年前給英國經濟帶來1 470億英鎊的經濟增長和70 000個就業機會，修建第三條跑道還能把英國與40個新的目的地“連接起來”。該研究報告發布以后，社會的反對聲音和支持聲音同樣強烈，包括倫敦市長鮑里斯·約翰遜在內的一些政府官員也提出反對意見，認為，政府不應該為追求經濟利益而損害倫敦的環境和市民的健康。在這種情況下，英國中央政府左右為難，不敢輕易決策。英國政府不得不把追求經濟利益活動控制在一定范圍內，努力實現經濟發展和生態保護的平衡。政府追求經濟利益的沖動不得不因生態保護而卻步。

馬克思、恩格斯在批評資本主義弊端時曾經說，資本主義是對生態環境的必然破壞者，資本主義無法實現“天人合一”。但目前的事實是，一些西方發達國家，如英國、德國、丹麥、瑞典、加拿大等，在環境保護上決心很大，措施得力，社會發展和環境保護實現了平衡。這些利益博弈和價值選擇，必然對教育政策產生深刻的影響。

二、為什么英國政府的可持續發展

教育政策備受質疑？

2005年3月，英國政府在《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可持續發展教育十年計劃（2005—2014）》策略文件上簽字，體現出一種政治承諾和政治定力。英國政府的核心目標是，推動可持續發展教育，積極把可持續發展納入整個教育中，超越《聯合國可持續發展教育十年計劃（2005—2014）》的要求。

2014年11月，由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主辦的全球第二次可持續發展教育大會在日本召開，但是英國政府并沒有派部長級官員參加此次會議，從而引發了質疑。

2014年11月23日，Bill Scott和Stev Martin 兩位教授專門寫信，對英國教育部不重視可持續發展教育、部長缺席可持續發展教育國際會議提出質疑，認為，英國不應該置身于這么重要的大會之外。

2014年12月底，英國教育部國際教育司官員Lorna Bertrand給兩位教授回信，解釋了教育部官員缺席日本會議的原因，并表示，可持續發展教育已經融入英國許多中小學課程里，政府鼓勵學校自主選擇做什么和如何做。

2015年1月6日，Bill Scott和Stev Martin教授對教育部的回應繼續質疑：可持續發展教育不是國際教育問題，更不是學校自愿選擇的事情;可持續發展教育不能與社會政治、經濟、環境問題相分割，不應該局限在部分學科里。

本文無意評價Bill Scott和Stev Martin兩位教授對英國教育部政策質疑的合理性問題。但值得注意的是，可持續發展問題已經成為英國社會各界關注的焦點之一，可持續發展教育的學校聯盟已經形成，特別是，國家層面的可持續發展教育政策正在完善。

三、可持續發展教育如何嵌入英國中小學

課程？

英國出臺可持續發展教育行動（ESD）計劃，為實施可持續發展教育，政府部門將與公眾、社會自愿組織進行合作，鼓勵所有4 700所教會學校2016年成為可持續發展學校。在大中小學，可持續發展教育網絡和伙伴關系繼續蓬勃發展，特別是為了幫助學校，作為可持續發展和環境教育的環境教育理事會進行了重新配置，通過各地區和下屬管理網絡，與政府、非政府組織的利益相關者建立了合作伙伴關系。2011年3月，英國教育部支持建立由國家兒童局和可持續發展、環境教育協會領導的新可持續發展學校聯盟，強調各地區、各學校在推進可持續發展教育方面的自主權。2015年1月，教育部國際教育司Lorna Bertrand在答復Bill Scott和Ann Finlayson兩位教授接受英國可持續發展教育政策的質詢時表示，政府非常支持英格蘭地區學校把可持續發展教育（ESD）納入到教學里，正在提供這樣的機會。政府相信，學校有能力做出最好的決策。國家課程的目標之一是，給教學專業人員更多自主權，決定教什么，如何教。

在實施途徑上，政府鼓勵學校把可持續發展問題與公民意識教育課程結合起來，重點通過科學課、地理課來實施可持續發展教育;開展以可持續發展教育為主題的中小學教師培訓項目，支持中小學建立可持續發展教育學校聯盟。

在內容安排上，各學段有不同重點。如，在關鍵階段1，教師借助地理課指導學生觀察四季的變化，節氣變化與氣候的關系，晝夜長短的變化。小學科學課給學生們講述基于天氣、環境、多樣性的概念。在關鍵階段2，學生通過地理學科學習溫度與水的關系，以及水處理的知識，地球與太陽的關系，空氣污染的危害。在關鍵階段3，地理和科學課程開展新的學習項目，聚焦地理和科學課的核心概念，而不是聚焦于對社會、政治、經濟問題的爭論問題。

四、為什么蘇格蘭地區的可持續發展

教育獨樹一幟？

（一）可持續發展成為政府的優先選擇

蘇格蘭地方政府在推進可持續發展戰略方面體現出非常強的政治定力，借助在立法、政策方面的自主權，把更加綠色、更加公平作為蘇格蘭政府的首要政策目標。2009年，頒布《蘇格蘭氣候變化法案》，發揮法律法規的威力，來保障減少溫室氣體排放。該法案強調了社會變化對可持續未來的重要性，強化教育在促進社會發展進程中的作用，聚焦可持續發展、可持續發展教育，通過ESD把政策決策者、在可持續社會轉型中的關鍵實踐者整合起來。

（二）正規教育中的可持續發展教育政策特色鮮明

蘇格蘭政府為落實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可持續發展教育十年計劃”做出實質性承諾，通過政策設計推動可持續發展教育實施，政策引力不斷強化。成立了聯合國ESD十年行動計劃指導小組——可持續發展委員會（SDC），舉辦ESD利益攸關者論壇，推進和管理可持續發展教育利益相關者的工作。該委員會代表著ESD方面的廣泛利益，已為履行承諾和行動計劃提供寶貴幫助。“學與教蘇格蘭運動”（LTS）建立了可持續發展教育咨詢小組，為開發ESD課程、實現學習優秀提供戰略指導。LTS支持教師通過網上資源、面對面會議和其它職業繼續發展（CPD）學習工具，開展可持續發展教育。

蘇格蘭政府出臺《為變革而學習》文件，把可持續發展原則、價值觀和實踐整合到教育各個方面，進行可持續發展的學習，來落實聯合國ESD計劃和蘇格蘭要實現的目標。“為蘇格蘭創造一個可持續發展的未來，需要廣泛的理解和巨大的文化變革——實現這一目標的關鍵是可持續發展教育”。可持續發展教育目標是，人人具備可持續生活的知識、理解力、技能和價值觀。可持續發展被全面整合進正規教育體系的所有階段，人人有終身學習的機會，了解可持續發展信息并采取行動，通過強大資源網絡和伙伴關系分享技能、專業知識。

（三）中小學可持續發展教育目標清晰，課程體系完整

蘇格蘭出臺《致力于卓越的課程》（CFE）文件，體現了課程、教材對可持續發展戰略的張力和驅動力，為可持續發展教育提供了哲學、教育學的實用性框架與政策環境。

2011年，蘇格蘭政府為提高中小學校和教師推進可持續發展教育的能力，做出“探索一個地球學校”公開承諾，幫助學校“邁向一個地球的未來”，逐步減少使用資源，發展能解決可持續性的價值觀，成為生態學校。通過學校和教師參與行動，把教育促進可持續發展、全球公民和戶外學習等三個同樣重要的方面進行整合。

2012年12月，蘇格蘭部長級可持續發展教育咨詢小組報告發表，蘇格蘭教學專業委員會（GTCS）完成了職業標準的修訂工作，要求所有教師在教學中解決“為可持續發展而學習”問題（定義為“一個地球的學校”），對全體教師進行ESD內容的職前、職后培訓。

蘇格蘭中小學課程的重大變化是，通過《致力于卓越的課程》（CFE）文件的制定和分階段實施，把可持續發展理念整合到課程里，特別在技術、科學和社會學科。文件提出，所有學習者應具備的四個核心能力之一是，年輕人應該成為“負責任的公民”，這標志著對可持續生活和公平的有力推動。可持續發展教育的目的不是要告訴人們什么是重要的，他們應該怎么做，而是讓他們自己決定什么是重要的，他們想要做什么，需要使用什么技能去實現自己的目標。探究可持續性問題是蘇格蘭學校非正式或課外作業的一個特色。所有學校都在政府支持的生態學校建設方案中進行了登記，近50%的學校獲得“綠色旗幟”榮譽資格。約翰繆爾獎學校、權利尊重學校、公平貿易學校和森林學校等稱號，已更廣泛促進對可持續發展教育的理解。

蘇格蘭中小學可持續發展教育的學校目標

1.幫助學生成為負責任的公民;

2.為推進共同的價值，把課堂學習與學校整體教學結合起來;

3.學校不斷現代化，基于可持續的設計進行完善;

4.學校擁有推進可持續發展教育的優質資源、建議和支持;

5.在可持續發展中的學習和支持是最高的質量;

6.學校盡可能充分利用我們的自然遺產來促進學生的課堂學習。

五、我國教育如何為可持續發展文明而變革？

我國對可持續發展教育比較重視，國家《教育改革與發展綱要》提出要“重視可持續發展教育”。黨的十八大提出“建設生態文明”任務，為我國大中小學可持續發展教育提供了機遇。2015年9月25日，聯合國可持續發展峰會正式通過了由193個會員國共同達成的成果性文件《2030年可持續發展議程》，習近平主席代表中國做出了莊嚴的政治承諾。這一包括17項可持續發展目標和169項具體目標的綱領性文件，將推動世界在今后15年內實現3個史無前例的非凡創舉——消除極端貧困、戰勝不平等和不公正及遏制氣候變化。

在推動可持續發展教育戰略上，如何發揮國家和省市層面教育政策的引領作用，值得進一步關注和解決。

（一）強化對“可持續發展文明”的哲學思考和政治定力

我黨提出“物質文明、精神文明、政治文明、社會文明、生態文明”建設任務，這“五個文明”互根互生，彼此協調，相互影響和制約，構成了文明的整體系統和文明體系。這個文明體系的實質、目標和歸宿是可持續發展文明。從哲學視角思考可持續發展文明，就是在世界觀、價值觀和方法論層面確立可持續發展文明的崇高地位。從政治層面加強對可持續發展、可持續發展文明的認識，就是保持國家對可持續發展戰略的政治定力，從頂層設計高度落實可持續發展，特別要把教育作為可持續發展的優先行動領域和關鍵選擇。目前，國家層面的可持續發展教育定力弱化于全國大中小學可持續發展教育發展的實踐需求。

（二）發揮法律法規對可持續發展教育的有力保障

法律具有至上的權威，依法治國正在各個領域有序推進。從立法視角審視可持續發展及其教育，以立法形式把可持續發展、可持續發展教育戰略進行強化，使可持續發展融于各個機構和學校，是時代的要求。建議國家教育主管部門會同國務院法制辦公室、全國人大常委會立法機構，促進《義務教育法》《高等教育法》等法律盡快為可持續發展、可持續發展教育而變革，要求中小學、大專院校和科研機構強化社會責任感，履行服務可持續發展戰略的法律責任。

（三）盡快出臺我國可持續發展教育政策

政策是政治的延續，是法律法規的實踐表達。從國家教育政策設計視角推進可持續發展教育和生態文明建設，是我國教育部門推進世界可持續發展文明進程的巨大貢獻。2007年12月，北京市教委率先出臺《北京市中小學可持續發展教育指導綱要（試行）》，有力推動了可持續發展教育的區域建設，具有示范意義。2014年1月10日，教育部舉行可持續發展教育座談會，劉利民副部長表示，為響應黨的十八屆三中全會關于建設生態文明號召，教育系統有必要更加廣泛推進可持續發展教育，進一步考慮研究制定全國可持續發展教育相關文件，在政策層面對國家開展可持續發展教育做出新部署。但目前，國家層面的可持續發展教育政策意圖還不明確，政策設計還未完成。

（四）從課程、教材建設視角豐富可持續發展教育內容

課程張力，指教學大綱、課程標準、教材內容對可持續發展教育實踐的影響力和驅動力。課程教材是教育的核心問題，我國大中小學課程標準、教學大綱也應該為可持續發展、可持續發展教育而變革。把全球、國家和區域的可持續發展問題及解決策略、生態文明建設問題與對策，納入不同階段的教學大綱、課程標準和教材中，鼓勵建設可持續發展教育地方課程與校本課程。現在，我們的課程標準和教學大綱還遠離可持續發展時代的新要求，亟待重新修訂。

1819年，英國著名浪漫主義詩人雪萊面對污染嚴重的倫敦說，“如果城市像地獄，倫敦就是這樣，人多擁擠，大霧迷漫。”而當時的中國正處在封建社會發展的頂峰，馬可·波羅筆下的中國社會安定而富饒，充滿了魅力，成為歐洲人的向往。196年以后的今天，我們卻深陷英國倫敦當年的生態困境。我國的生態面貌亟需一個深刻的改變，天人合一、環境友好的生態文明之船需要教育來驅動。所以，我國為可持續發展文明進程而變革的教育政策亟需出臺。

【謝春風，北京教育科學研究院德育研究中心/可持續發展教育研究中心主任，研究員】

責任編輯/張 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