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半

□ 梅 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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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半

□ 梅 素

街角有一糕點店，經營各式糕點，十幾年老店，生意長久不衰。稍顯遺憾的是每天關門早，常常令我空手而歸。

店主年近六旬，有次忍不住了問：這么多人照顧生意，總要讓顧客滿意為止，怎么趕著這么早就收攤？

老人被熱氣熏得紅潤的臉上，堆起笑，高亮著嗓子，中氣十足：跟一幫老友約好了戶外騎行，每天準六點出發，不能爽約啊。我一臉詫異，老人看出我表情上疑惑，于是解釋：我們這個歲數上啊，兒女都成了家，掙多少錢已不打緊，不給兒女添太多負累就好。也該學著惜福養身，自己找找樂呵。一群老友，去郊外踏踏青，爬爬山，回來騎累了就走一走，看看風景，嘮嘮家常，多好。他的關于“生活”的解釋讓我釋然，他說，生活，就是一半為生計，一半為自己好好活著！

電視里，正采訪一位中年企業家。企業家提到他生命里一次精神危機。事業如日中天，他開始炫耀自己的成功，買別墅，開豪車，生活極盡奢侈。由于應酬過多，身體每況愈下，漸漸變得心情煩悶，幾乎患上抑郁癥。一次散心，無意來到山中寺廟，一記鐘聲，空谷幽靜，余音傳響，他的心瞬時被擊中，焦躁思慮頓然間釋散。

“晨鐘暮鼓，梵音淺唱，布衣疏食，簡單樸易生活，拯救了我，讓我獲得了心靈上的救贖。”他在自己《我的精神突圍》一書里寫道。虔誠靜修日子，節制恬淡生活，讓他不僅走出精神困境，身體也漸至好轉。

與佛結緣，是不是意味今后會皈依佛門？主持人笑問。他搖頭，修行只是我的一種生活方式，苦惱煩躁時，他度我脫離困厄。我會一直走在修行的路上，應該“半緣修道半緣君”吧！

喜歡上“半”字，是讀清人李密庵的《半字歌》，其中有“酒飲半酣正好，花開半吐偏妍”的佳句。這里的半，不是淺嘗輒止，半途而廢，而是一種生命智慧、人生境界。是知道了生活不能從心所欲，而讓心情釋放，精神愉悅；是明白了凡事不可執著強求，而學會分寸與有度；是懂得外在榮譽光環再耀眼，而守得一份恬然自醒，足讓身心安頓輕松！恰似酒半酣，花半吐，卻是一勢向著上走。

一半，是無意最有情，淡極卻飽滿，是清靜無為處大有可為，因為“唯其未盡，方得不盡”。我們人生亦當如是，推開一半利欲，留一半閑適快意給自己，生活的從容就來了。清心素淡的日子，會讓一顆躁動不安的心回歸寧靜。果敢地放棄一半繁華，留下一半荒蕪，給自己的靈魂一個刀耕火種的自然之地，那靈魂該會多么鮮活！

真正完美的生命，是適時的留白，那些看似遺憾的缺口，轉念回首，卻是圓滿，是自得。你看那彎彎的看似憂傷的上弦月，不正走在通往渾圓而喜悅的路上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