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小人之別

侯建良

古人認為，做人有君子小人之分，做官有忠臣奸臣之別。人們習慣上所說的這種“忠臣奸臣”，是廣義上的概念，“忠臣”泛指德行好的一類臣子，“奸臣”泛指德行壞的一類臣子。君子做官則為忠臣，小人做官則為奸臣。忠臣、奸臣所起的社會作用迥然不同，或利國利民，或禍國殃民，所以對君子小人的不同特點不可不察。古代在這方面論述頗多，歸納起來，大致有以下幾點：

（一）信念操守方面

君子大都有理想信念，有做人的原則。他們心系朝廷，關心社稷百姓。正如范仲淹所言，“居廟堂之高，則憂其民；處江湖之遠，則憂其君”。他們追求的人生境界是：“先天下之憂而憂，后天下之樂而樂。”a他們信守的做人原則，如歐陽修所說，君子“所守者道義，所行者忠信，所惜者名節”b。君子中有大志者，大都努力實踐儒家“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教導，重視修身，先學做人，后學做事，先正己，后正人。他們居家講孝，在朝講忠，對百姓講仁，行事講義。朱元璋說：“正人君子是這樣做的，處理公事不偏私自己的家庭，坐在公堂上不偏私個人利益，執行國法不偏袒自己的親人；奸邪之人則正好相反。這也是可以辨別清楚的?！盿

小人與君子大不相同。唐代李翱擔任過諫議大夫、刑部侍郎、戶部侍郎等職，曾上書憲宗皇帝，說奸佞之人“皆不知大體，不懷遠慮，務于利己，貪富貴，固榮寵而已矣”b。他們沒有建功立業的理想，缺乏愛國愛民的信念，沒有為人處世的正確原則。他們全然不顧禮義廉恥，只知道以個人利益為中心，拼命保住自己的富貴榮華。

（二）行為方式方面

“賢人好正，奸人好邪。”c君子喜歡走正道，小人喜歡歪門邪道。君子堅持原則，敢講真話，作風正派；小人見風使舵，阿諛逢迎，慣使陰謀詭計。

漢代王充說：“專會順從君主、阿諛奉承的大臣，就是‘佞幸之徒啊?！眃因溜須拍馬而得寵幸，則被稱為佞幸小人，為正直之人所不齒。早在先秦時期，韓非子對這種人就有比較形象的描述，他說：凡是奸臣，都想著用討好君主的辦法來獲得寵幸和權勢，所以“主有所善（喜歡），臣從而譽之；主有所憎，臣因而毀之”e。唐代李翱則描述得更加形象：“（奸佞小人）必然會說些甜美討好的話，來迎合君主的想法：君主所看重的人，他們就把他捧為賢人；君主所惱恨的人，他們就加罪于他；君主喜歡錢財，他們就獻上橫征暴斂、積聚錢財的計策；君主喜歡聲色，他們就進獻美女，演奏靡靡之音；君主喜歡長生不老神仙之術，他們就去研究煉丹術。總之，他們就是看著君主的臉色，揣摩著君主的意圖，順著君主的指示，盡力去奉承迎合。”a

南宋羅點是位很有見識的官員，官至端明殿學士，主持過樞密院工作。他給孝宗分析君子小人的不同，說：“君子志在天下國家，而不是為了自己，因此他們行必直道，言必正論，往往不是得罪了君主，就是得罪了顯貴；不是得罪了當權者，就是得罪了世人。小人的志向在于為自己謀利益，而不為天下國家，他們所做所說，都是取悅于人的辦法。”b這段話將君子小人的行為特點作了很好的概括，尤其是說君子“行必直道，言必正論”，堪稱精辟。

元代許衡對奸臣的陰險狡詐有過較好的概括，他說：“奸邪之人，用心陰險，手段巧妙。由于陰險，所以復雜多變讓人難以看清；由于巧妙，所以詭計多端讓人難以防御。他們本來是諂媚討好，卻貌似恭敬；他們攻擊別人，卻貌似直言；他們進行欺詐，卻貌似誠實可信；他們拍馬溜須，卻貌似親近。他們總是窺探君主的喜怒而加以迎合，竊取君主的權威來樹立自己的權威，滿足君主的要求來討得君主的喜歡，從而受寵愛于上，擅權作威于下，大臣們不敢議論彈劾他們，即使君主的近親也不敢多言，他們肆意毒害天下而君主卻無從知道真相。到了這一步，想著除去他們也已是很難的事情了?！盿

（三）生活作風方面

“君子喻于義，小人喻于利。”b君子性廉，小人性貪。君子所守者道義，小人所守者私利。君子與小人都有貧窮的時候，也有富裕的時候，但君子的生活態度和生活作風與小人迥然不同。

君子貧窮時，仍堅持做人的原則，小人則做不到?？鬃又苡瘟袊?，在陳國斷了糧，跟隨的人都餓病了，不能站起來走路。子路很不高興地問孔子：“君子也有窮得毫無辦法的時候嗎？”孔子回答說：“君子固窮，小人窮斯濫矣。”c“固窮”，就是在窮途末路時，仍能堅持做人的原則；小人一窮困，就沒有底線了，無所不為，或蠅營狗茍、坑蒙拐騙，或為人當狗腿子、為虎作倀，甚至出賣靈魂。

君子如何對待自己的貧窮呢？詩圣杜甫一生顛沛流離，窮困潦倒，他寫了一首《茅屋為秋風所破歌》，描寫了“床頭屋漏無干處，雨腳如麻未斷絕”的真實感受。遭受了這番苦難的詩人，仍不忘在詩的末尾寫道：“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并說如果天下寒士們能住上廣廈的話，“吾廬獨破受凍死亦足”，自己凍死，也并無怨言，表現了偉大詩人先人后己、憂國憂民的博大胸襟。這就是君子面對窮困的生活態度。君子不是不想富，而是要取之有道?？鬃诱f：“富與貴，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處也?！盿 希望富裕，希望有地位，是人之常情，無可非議，但不能為了得到它們而去搞歪門邪道。

孟子說：“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善天下?！眀在個人生活方面，君子富貴后，仍然喜歡恬淡、高雅的生活，不喜奢侈，對財富取之有道、享之有度。小人與之相反，得志則貪污盜竊，拼命聚斂財富，在生活方面奉行及時行樂的人生哲學，熱衷于聲色犬馬，出入于勾欄賭場，驕奢淫逸，夸富、比富、斗富，甚至養一批走狗打手，欺男霸女，巧取豪奪，無所不為。

（四）為人處世方面

君子寬仁厚道，小人心胸狹窄?？鬃诱f：“君子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惡。小人反是?！眂君子見別人有好事總愛成全，但不會促成別人的壞事；而小人卻正好相反。小人心胸狹窄，別人順利，則嫉賢妒能，甚至打擊陷害；別人有挫折，則幸災樂禍，甚至落井下石。魏徵也有“君子揚人之善”的論述，他曾給唐太宗上疏說：“君子不宣傳別人的過失，而張揚別人的優點；遇到禍患不喪失原則去躲避，必要時殺身以成仁。小人不以不仁為可恥，也不怕擔上不義的名聲，只要對自己有利，就會危害別人保全自己。如果可以不顧道德去危害別人，那還有什么事做不出來呢？”a小人之所以心胸狹窄，是出于爭名逐利的私心，正如唐太宗所指出的，他們是“憎恨忠良賢能之人處于自己之上”，“唯恐富貴不被自己占先”b。

君子能團結大多數，小人則黨同伐異。孔子弟子子張說過：“君子尊賢而容眾，嘉善而矝不能。”c君子尊敬賢人，同時也能包容團結大多數普通人；君子稱贊好人，也會憐憫同情沒有能力的人或有缺點的人。小人則不同，小人一旦得勢，便目空一切，趾高氣揚，遇到不同意見很難容忍，必排除異己而后快。元代有一位很有學問的大臣叫劉秉忠，他曾上書勸諫皇帝明辨君子小人。他說：“君子不因為人家說了幾句錯話就全盤否定他，也不因為一個人有問題就全盤否定他說的話，君子是廣開言路的”，而小人是專愛蒙蔽人的，因為君子“以道理和正義為標準，心懷忠義；而小人以利欲為標準，心懷讒佞”。所以，“君子在位，能夠容納小人；而小人得勢，必然排斥君子”d。

同樣是交朋友，君子與小人則大不相同?？鬃诱f：“君子之間是團結，而不是勾結；小人之間是勾結，而不是團結。”e團結是以共同遵守道義為基礎的，勾結是以暫時的共同利害關系為基礎的。莊子有兩句話為人所熟知：“君子之交淡若水，小人之交甘若醴。君子淡以親，小人甘以絕?！盿君子之間的交往平淡實在，而心地親近；小人之間的交往表面上熱烈甜蜜，但很容易斷絕。對于這方面的論述，歐陽修的《朋黨論》堪稱經典。北宋時期，官員當中黨派斗爭十分激烈，歐陽修針對結黨現象寫了《朋黨論》，認為掌權者不可籠統地反對結黨，關鍵是要弄清結黨的性質，做到用賢人，退小人，其中說：“大凡君子與君子，以同道為朋；小人與小人，以同利為朋。此自然之理也?！痹谶@句耳熟能詳的名言之后，他又說：小人是沒有真正朋友的，只有君子才有真正朋友。因為小人好利貪財，“當他們的個人利益一致時，會暫時勾結在一起做朋友，但這樣的朋友是假的。等到他們見利而爭奪，或者已經無利可圖的時候，他們的關系便會疏遠，甚至反過來互相殘殺，即使是兄弟親戚，也不能互相保護。而君子就不一樣了。君子所奉行遵守的是道義、忠信、名節。按照這些原則進行自我修養，朋友之間能互相幫助，共同進步；按照這些原則服務國家，朋友之間能團結一致，和衷共濟，并始終如一，這就是君子之朋啊。所以，做君主的人，應當斥退小人們的團團伙伙，任用君子們組成的賢人群體，那么國家就能治理好了”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