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絕境中向光的靈魂

馮娟

2016年春節放假前一日，開始讀索爾仁尼琴的《癌癥樓》，整整一個假期，我都陷于它宏大低沉的敘事旋律中，不能自拔。書中的癌癥樓里是一個苦難的世界，不斷的切割手術、X光反復的照射、劇烈疼痛時的呻吟、咬牙忍受時的絕望，凡此種種在閱讀的過程中，都常常讓我脊背發涼，冷汗直流。拋開作為諾貝爾文學獎獲獎作品那熠熠閃光的榮譽，拋開它曾引發世人爭議又被人津津樂道的政治意義暫且不論，《癌癥樓》這部偉大作品對個體靈魂于絕境中的生命價值與人生際遇的解讀，所能帶給讀者的觸動與反思，就足以讓它永垂不朽。

整部書的情節圍繞著病人科斯托格洛托夫展開。科斯托格洛托夫曾在部隊待過七年，后因談論政治被捕入獄，刑滿后遭永久流放，更為不幸的是，在流放地他又患上了癌癥。他的出場伴著一場大雨，渾身濕透、奄奄一息的科斯托格洛托夫，被醫生薇拉·科爾尼利郁夫娜（以下簡稱薇加）在醫院樓梯底下的地板上發現，收入病房。住進癌癥樓時，科斯托格洛托夫已被疼痛折磨得喪失了活下去的念頭。神奇的是，在進行若干次放射性化療后，他居然在慢慢康復，可以散步、讀書、與病友交談，用他的話說，他正在恢復一個人的感覺。科斯托格洛托夫知識淵博，刻苦好學，無論是在部隊里還是在勞改營里，他都利用一切機會汲取知識，學測繪、學地球物理、學拉丁文。在科斯托格洛托夫身上處處閃耀著對生命的熱愛和對美的追求。在被癌癥樓收治之前，久居荒僻之地的他，到達城市之后第一件事情竟然是去聽音樂劇；出院后，他最想干的事情竟然是觀看開放的杏花。盡管重癥在身，處境惡劣，科斯托格洛托夫始終以自己獨有的方式表達著對生活的熱愛，對生命之光的追求。如果護士卓婭引發的是科斯托格洛托夫作為一個男人肉體上的情欲，那么，薇加醫生在科斯托格洛托夫心里，則是一種有精神共鳴的女神般的存在。這個身材纖細嬌小的年輕女醫生，聰慧、溫和、善良，輕盈敏捷如小鹿，她給予科斯托格洛托夫的遭際和思想以深深的理解和同情。科斯托格洛托夫從情感上仰慕她，愛悅她，渴望接近她，但又用理性緊緊束縛住自己，自己流放者的身份，為扼制癌細胞擴散而注入的影響性機能的人工雌粉，都成了他阻止自己走近她的理由。哪怕在他離開癌癥樓時，薇加向他發出了在她家里住一晚的邀請，他仍然選擇了冷靜地離開。

《癌癥樓》有著合理巧妙的宏觀和微觀構架，通過一個個生活經歷和社會環境特征相契合的人物形象，以小見大地表達了作者的政治觀念和情感傾向。精于專業的主治醫生東佐娃大夫，曾面對并醫治過無數病人，客觀上已非常熟悉各種手術和死亡，但當她得知自己患上胃癌的時候，卻很難做到灑脫面對，這便是真實的人性。一心將生命的價值視為有效利用時間奉獻世界的年輕人瓦季姆，十分令人敬佩，可最終面對要截肢的命運時，他的心里也充滿了哀傷痛楚。護理員伊麗莎白·阿娜托利耶夫娜，工作勤勉，為人謙遜有禮，曾是貴族的她和家人因不名原由獲罪被抓，丈夫在勞改結束后被永久流放，女兒客死流放地，而獨自帶著幼子的她，在繁重的護理工作之余，常用閱讀法語小說來麻醉自己，以忘掉生活帶給她的創痛。在小說一開始便出場的帕維爾·尼古拉耶維奇，是所有病人中最體面的一個，他身居國家組織部門要職，關心時事，處處覺得自己應該享有特權，表現得與當時主流價值觀高度匹配，但是慢慢地，他內心的“病態”開始呈現，為了寬敞的房屋，他曾經給同志栽贓陷害，讓其“品性高潔”的外殼在一瞬間驟然坍塌。在大師筆下，癌癥樓不只是一間醫院，而是一個生活著各色人等的小社會，作者也不僅僅是在描摹絕癥的苦難，更是將絕癥之中那一個個已被黑色籠罩的生命鮮活地凸顯出來。是的，他們患了不同的癌癥，不是直接奔赴死亡就是逐漸丟失肉體的生機。然而，這一切都無損于他們敏感、豐富、善良、充滿熱望的飽滿靈魂。

提到這部小說的作者索爾仁尼琴，人們總是喜歡談論他的不屈與抗爭，他思想的深刻，以及他命運的坎坷。而我在閱讀過程中，更多感受到的卻是一種深刻的人文關懷，一種面對跌宕起伏的人生際遇表現出來的勇敢和堅韌，遠遠超越了它所要表現的政治隱喻。正是那種在絕境中對追尋生命之光的堅持和信心，在政治意義之外打動了萬千讀者的心。這也許是索爾仁尼琴所要傳遞給讀者的力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