戒肉

張國領

我出生在上世紀六十年代的河南農村，那時候的中國從中央到地方都在喊大干快上，實際上是窮得丁當響，大部分老百姓飯都吃不飽，就別提吃肉了。生在那樣的年代，我卻偏偏長了一張愛吃肉的嘴，記得會吃飯就愛吃肉，好像從來沒有吃夠過。至到全國都富裕了，天天能吃上肉了，我對肉還是來者不拒，不管豬馬牛羊雞鴨魚肉，一切能吃的肉我都吃，常因為吃肉時的不顧一切而讓周圍的人大皺眉頭?？吹絼e人皺眉頭，我就自我解嘲地趕緊說一句“小時候缺肉，現在補一補”，然后繼續吃。

缺肉：“無肉不歡”的童年記憶

小時候家中真窮，一年吃不上幾次肉。記得我六歲那年家中蓋房，合龍門那天是要請瓦工師傅和幫工的鄉親們吃一頓正餐的，所謂的正餐就是我們鄉村的吃桌方式，擺上幾桌，菜要一道道地上，最吸引人的有兩道主菜：條子肉和方肉。這兩種肉全是豬背部的肉，條子肉切成長條形，方肉切成方塊形，肥瘦結合。凡這兩個菜肉塊比較大的，主人肯定是大方之人，往往會得到村民的傳揚。一桌上坐七個人，一碗肉正好是七塊，一人一塊誰也不能多吃。我是個小孩子，又是我家待客，大家沒人理會我，那天上菜的間隙，我趁大人不注意，從裝好的肉碗里抓起一塊燙手的方肉就跑了出去，因怕人發現，不敢細細品嘗，躲到沒人的地方分成三口把它狼吞虎咽吃了下去，那個香啊，至今難忘。

知子莫如母，俺娘知道我最愛吃肉，就想方設法讓我能吃點肉。聽娘說，沒有肉給我吃，她就從山上給我抓螞蚱燒燒吃，從地底下挖一種叫“地花兒”的蛹給我燒燒吃，夏天雨后去捉一種叫“水?！钡臅w的昆蟲給我吃，好像還給我吃過蜂蛹、蠶蛹、知了、屎殼螂……

一次家中養的一頭二十多斤重的小豬生病死掉了，現在知道病死的豬是不能吃的，可那時候為了吃上肉根本管不了那么多。在我的堅持下，父親把死豬的毛刮掉，把肉煮熟了，讓我吃了好幾頓。

吃肉：當兵的最大動力

我現在已是從軍三十多年的老兵了，可當初當兵的動機至今沒人知道，說保衛祖國那是大道理，我十八歲時還沒有這個覺悟。那時的最崇高理想就是天天吃飽飯，經常有肉吃。這也是我當兵的最大動因，因為聽村上當過兵的人說，部隊不但能吃飽飯，還天天能吃上肉。到部隊后果然如他們所說，米飯白饃可量吃，天天還能吃到豬肉燉白菜，雖然鍋里的白菜遠多于豬肉，但畢竟天天能吃到肉，能見到肉，這讓我非常滿足。我還把能吃上肉作為喜訊寫在信上告訴我的爹娘和親戚同學們，他們都說我命好。在部隊我是拼命地吃，不到一年時間，我的個頭長了五公分，體重增加了三十斤。

盡管如此，我吃肉的欲望卻一直沒減。當兵第二年我因不會插秧而被調到炊事班燒飯?？芍^近水樓臺先得肉，每天我把煮熟的肉先揀肥瘦相間肥肉占多的地方，切下一塊放起來，待別人吃過飯都下田去了，我就把私藏的肉快拿出來大快朵頤，饕餮一頓。時間長了，被炊事班長發現了，他找我談過一次話，說炊事員比別人多吃一點不為過，但我的行為有侵占大家利益之嫌，讓我注意一點，不能為了吃一塊肉而壞了自己的名聲。

隨著肉食越來越普及，吃肉越來越普遍，肉雖還是我的最愛，但越來越多地成了很多人的負擔，有的人開始只吃瘦肉，有的人不再饞于吃肉，甚至把吃肉改成了吃海鮮、吃山珍、吃水產品，搞得以前沒人吃的東西，像烏龜王八螃蟹小蝦米，現在倒成了搶手貨。我卻一直跟不上時尚，別人視之若珍寶的東西，我吃不慣，比如大閘蟹，比如鮑魚魚翅，雖然也是肉食，吃起來卻壓根兒沒有肉味兒，真正吃肉還是豬肉，塊大，肉肥，可以大口大口地咀嚼，吃得滿嘴冒油，滿嘴流香。那種幾百元一只的大閘蟹，搗持了半天不能可口地嚼一下，吃它簡直是受罪。

看到我那么愛吃肉，有的人就說我的生命沒質量。什么是生命的質量？我覺得這是個大命題，不同的人肯定會有不同的解釋，樂于奉獻者把奉獻的多少看作是質量；貪圖富貴者把享受多少榮華看作是生命的質量；以天下為己任者把推動歷史前進、人類發展看作是生命的質量；貪得無厭者把實現了多少貪欲看作是生命的質量。我只是愛吃點肥肉，這難道就沒有質量嗎？質量應當看我吃了肥肉以后干了什么，這才是衡量生命質量的關鍵。有了這些冠冕堂皇的理由，我不管別人說什么，照吃不誤。

戒肉：“雜食”到“素食”的突然轉變

就在我吃了半輩子肥肉并依然愛吃的時候，我戒肉了。這個決定是2011年的3月9日做出的，聽到這個消息妻子還以為我在開玩笑，父親和孩子也一笑了之。可我真的戒了，戒得徹底，什么肉都不吃了。

由于幾十年來我太愛吃肉，妻子怎么也不信我會真的把肉戒掉，她開始一直持觀望態度，覺得我也就是心血來潮一陣子。后來看我一天天的真不吃肉了，觀望變成了勸說，勸說變成了埋怨，甚至說我是神經病。八十歲的老父親也再三要求我吃肉，說可以少吃，沒必要全戒。從妻子和父親的話語中我聽得出來，他們都是出于對我的關心，怕不吃肉營養缺失，身體受不了，在家我畢竟是頂梁柱。為了增加我不吃肉的說服力，還特意列舉了不吃肉的動物的例子，比如我對他們說，牛從來不吃肉，身體依然強壯，讓他們不用擔心我的身體。

我戒肉以后，首先就給做飯的妻子添了亂，以前她每天燒菜以肉菜為主，現在必須考慮炒什么素菜；其次是給請我吃飯的朋友出了難題，一次一位朋友請我吃飯，他并不知道我已戒肉，照樣點了不少肉菜，還給每人來了一兩條遼參。當聽說我不吃肉了，他馬上說遼參不是肉，只是海鮮。我說所有肉類我都不吃，包括海鮮。他一聽急了，為我點了一份燕窩，說是來自馬來西亞的血燕，并加了一句話“絕對與肉無關”。我阻攔不了，只好客隨主便。他點了，但我依舊沒吃，盡管那是三十斤豬肉的價錢。

我看得出來，我不吃肉以后，家人吃肉的量也明顯減少，開始我還覺得我不吃肉影響了全家人的吃肉情緒，是我犯了一個錯誤。但隨著市場上一系列問題肉的曝光，我為家人吃肉少而有了慶幸之感。

現在市場上的肉越來越讓人不敢吃了，什么瘦肉精、注水肉、激素肉、毒素肉……為了錢有些人，包括一些很有名的肉類企業，竟不顧消費者的健康，有害無害的方法全用上，已經到了瘋狂的地步，這樣情況下上市的肉，還是少吃或不吃為妙。我不吃肉了，不吃肉就好嗎？人是雜食動物，天生應是食肉的，有醫生就勸我可以少吃不能不吃，因為人體需要的肉食營養，是其它物質不能替代的。我聽了這話深有同感，可我到北京的大覺寺去了一趟，讀了那里已有上千年歷史的素食訣，覺得也頗有道理。所以，這次沒聽別人的勸，也不管別人吃不吃肉，反正我是徹底戒了。

其實吃不吃肉完全是一個人的愛好，以前愛吃肉是我的愛好，現在不吃肉也是我的愛好，個人的愛好不影響人類的發展和社會的進步，只要自認為是對的，又不干擾別人的生活，就堅持下去，我是這樣想的。至于是否對健康不利，那要看自身的情況了。因為有很多不健康的人是吃肉的，很多健康的人是不吃肉的，誰能說清到底是吃肉好還是不吃肉好？其實隨意最好，給自己一個自由的空間，讓身體只屬于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