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陽
(四川外國語大學研究生院,重慶 400031)
《白噪音》中的語言游戲
楊陽
(四川外國語大學研究生院,重慶 400031)
美國作家唐·德里羅的代表作《白噪音》以美國當代生活為背景,充分地展示了當代美國人處于后現代文明中飽受死亡威脅的困境。本文從分析語言的重復、悖論式矛盾、拼貼方面,探討《白噪音》所反映的人類物質和精神生活的荒誕性和混亂性以及蘊含著對人類生存環境和精神狀態的深層關注。
《白噪音》;重復;悖論式矛盾;拼貼
唐·德里羅是美國當代著名的后現代派小說家,作為一位多產作家在學術界享有盛譽,一直以來為評論界的焦點人物。其代表作長篇小說《白噪音》獲1985年美國文學大獎“全國圖書獎”,受到評論界的關注比其他作品都多,被視為美國“討論理想與死亡的后現代主義經典著作”。小說中的思想展示了人們在生存壓力和精神焦慮的困境之下的現實生活,其中的后現代主義寫作特征躍然紙上,淋漓盡致地勾勒了一幅美國后現代社會生活的全景圖。作者嫻熟地運用這些后現代主義創作技巧,表達了對社會問題的關注,并試圖引起現代美國人的共鳴。
《白噪音》揭露了高度發達的現代文明給人類帶來的精神和身體的傷害——幻想的破滅、內心的痛苦和精神的焦慮。該小說將視線聚焦于一個核心家庭,通過一個典型的美國家庭的生活狀態,充分展示了人們惡劣的生存環境,同時呈現了人們焦灼的精神狀態。本文將通過分析小說中使用的重復、悖論式矛盾、拼貼的語言游戲,探討該小說運用獨具匠心的文字游戲展現其蘊含的深厚的主題思想。
在小說《白噪音》中,德里羅使用得嫻熟無比的一個語言技巧就是重復。著名文論家雅克·德里達認為,意義的產生不在于語言的創造,而是它的重復性,脫離語境,意義勢必無法確定,但語境永遠無法飽和之時:指的不是內容和語義上的豐富性,而是它的結構,它所衍生的或重復的結構。換句話說,重復性不是單純的語義或內容上的反復,而是在不同語境下的重復活動使其意義產生差異,從而顛覆了原語境的穩定性。
杰克夫婦之間就“誰會先死”這個問題,在小說中重復了三遍。杰克一家生于后現代的文化之中,飽受污染和毒霧所帶來的苦楚。毋庸置疑,每一次提問這個問題都是在相互傾訴自己對于死亡的恐懼,通過交談來撫慰自己不安的心。但是,同樣一個問題在小說的不同地方出現三次,每一次出現的語境也大為不同,所產生的效果和意義也隨之產生差異。“誰會先死”這個問題第一次是以輕描淡寫的形式出現,沒有相應的回答,只是簡單地評述了一下這個問題的意義及其不可避免性。這里,德里羅在暗示杰克夫妻倆已經被死亡的恐懼所籠罩,同時照應了小說的主題思想,生硬地插入兩大段杰克家人日常生活的敘事中,打破了此部分敘述的平衡性。這個問題第二次安置于第一部分第八個小節的末尾處,同樣獨立于前后文沒有回答。這里出現這個問題出其不意的重復,其一是為了在讀者享受整個故事情節的時候,突然襲擊,打斷讀者思路;其二是暗示讀者,人們所經受的死亡恐懼會像這個問題一樣,無時不刻地縈繞于此。主人公杰克在死亡恐俱的陰影之下,死亡問題變成了一個日常生活的必答命題。所以,他總是在疑惑誰會先死或者考慮怎樣才能做到自身比死亡的力量更加強大。這個問題第三次是以自然的形式嵌入杰克夫妻倆的對話中的:“誰會先死?她說,她想先死,因為沒有我的話,她會感到無法忍受的孤獨和憂愁……”“我告訴她,我想先死。我已經習慣于她的一切,因此,沒有她我會感到不完整和可憐”。前兩次的問題都沒有回應,這次的重復在前兩次的鋪墊之后,問題的深度已經彰顯,以及此刻杰克夫婦對死亡的恐懼已經膨脹到一定程度,順理成章,他們倆才攤牌似地互訴對彼此的依戀之情以及他們各自心中的憂郁。
在小說的倒數第二個小節中,短短的一個小節的文字,杰克重復他找醫師格雷尋仇的計劃就達到五遍之多。但是在每一遍復述他的計劃時,都有加入更詳細的步驟。他的計劃復述的次數越多,他計劃成功的信心好像也膨脹了許多。但是,對于讀者,這樣反復述說自己的計劃反而會帶給讀者對他行動成功的質疑與擔憂。對計劃的重復同樣泄露了行動的猶豫和多慮,所以,這里的重復反映的是杰克精神的焦灼狀態。杰克每次在講述他的計劃時,總是會露出異常的快樂或是興奮。真正的謀殺決不是這般得意于自己計劃的巧妙,不會這般重復自己的計劃,反而正是思想混亂之人,才會像作秀一般地去炫耀自己的謀殺行為。同樣,類似的重復還有杰克總是在重要場合“戴墨鏡,穿學袍”,在得知夫妻雙方都在經受死亡的恐懼時,他們倆總在問“感覺如何”。這樣的重復,一方面打破傳統敘述結構的平衡,營造出后現代的不確定性特點;另一方面強調遞增了人物內心的焦慮感。
“悖論式的矛盾”也是頻頻運用于小說中,陳世丹認為這是后現代主義不確定性寫作的一個重要特征。“悖論式的矛盾”主要指小說中的語言沒有固定的標準,前后兩句話看似矛盾,卻有著內在的邏輯;后一句話也可以推翻前一句話,形成一種不可名狀的自我消解狀態。
小說中的對話之間往往都有這樣的矛盾,語言的矛盾表現了后現代的不確定性,語義的模糊不清正是反映了人們精神世界的混亂。文中杰克夫婦之間的一段對話:
“你想做什么呢?”她說。
“任何你想做的事情。”
“我想做對你來說最好的事情。”
“對我最好的事情就是使你高興。”我說。
“我想是你快活,杰克。”
“我是你高興的時候,我就快活。”
“我只是想做你想做的事情。”
這段經典對白內容其實非常簡單,夫妻倆都希望對方能快樂,只要對方快樂自己就快樂;都甘愿對方做事,為對方做事就是最開心的事情。但經過這樣看似相互矛盾、繞來繞去的對話表達出來,讓語義模糊不清,也難以辨別其語言的確切性。這種似是而非的語言對話和或彼或此的指涉使得有準確含義的對白顯得思緒混亂不堪。讀者看到后面也同樣會產生思維的混沌和厭煩情緒,這正是作者想表達的后現代社會人們精神世界焦灼混亂。
另外一段,芭比特對于杰克懷疑她服用其他不明藥物時,她的辯解也是精彩絕倫:“不是我在服用什么東西而我不記得了,就是我沒有服用什么東西而我不記得了……我嚼的不是普通口香糖,就是無糖口香糖。我不是嚼口香糖,就是抽煙。我不是抽煙,就是長體重。我不是長體重,就是跑體育場的臺階。”芭比特原本是在辯解有無服藥的事情,后面卻上升到生活層面的敘述,她的生活中只有那么幾件事,換來換去,單調無比。但是,這段表達用上“不是……而是……”這樣一個結構時,作者便用文字游戲和讀者打游擊。這段文字咋看詞不達意、邏輯混亂,但是,細想時這樣單一、反復的句式結構,正是表現了主人公單調乏味的生活。這樣的表意不清反而滋養出更多的理解:或許是芭比特為掩飾自己故意言之,或許是芭比特在抱怨生活的無意義。無論怎么理解都合理,這樣失去準確含義的句式結構,折射出的是現實世界的不確定性。
拼貼即把不同種類、差異較大的文學元素編織在同一文本平面上,屬于后現代文藝文本的一種表達技巧。德里達說:“在拼貼手法的過程中,以直接、大量的引用法和替代法,把原作植入一個全然陌生的環境之中”。換言之,作家將不同文本的元素直接大段插入看似與之毫無聯系的敘述中,從而打破小說原有的線性發展關系,費力思索這個拼貼的碎片與前后文的內在聯系或者其引入的用意。在《白噪音》中,作者通過拼貼手法制造不連貫的情節,打破小說的整體性給讀者一種零散和混亂的視覺效果。小說中的拼貼隱喻了整個被多媒體和高科技所浸透的美國后工業社會的破碎性。
小說中共有兩處這樣的拼貼,而且都是有關“提醒注意事項”的通知。第一個拼貼直接插入第三部分三十一小節的開頭:
你是否記得:(1)要給“波形動態”有限電視公司開支票嗎?(2)要在支票上寫你的賬號嗎?(3)要在支票上簽名嗎?(4)要寄上全部款項嗎?——我們是不接受部分付款的……(12)要在欄框中規定的日期之前三天寄出信封嗎?
這個“提醒注意事項”是以上四個有線電視節目組給用戶所發收費通知,作者以此直截了當地向讀者形象地展示了后現代人們的物質和精神生活。電視節目收費通知包含了主人公的日常物質消費和日常的精神娛樂,這樣赤裸裸地揭示出人們在享受娛樂的同時也受困于其消費繁瑣的提醒,暗示了大眾媒體深入每個家庭對人們日常生活的影響;這四個關于健康、天氣、新聞和自然的電視節目極具涵義,人們所關注的正是人們所經受的;這段注意事項以碎片的形式插入小說中,打破故事線性發展的同時,與下文重新組合成新的整體。這段引文的插入讓讀者毫無防備,但是,后現代消費生活的林林總總或者人的精神世界的焦灼不安就是這樣,往往都是充滿突兀,令人措手不及。
第二處拼貼處于一個小節的末尾處,是一則關于自動化銀行卡的注意提醒:
請注意:你的新自動化銀行卡將在數日之內隨郵件送達。如果它是帶銀色條紋的紅卡,那么你的密碼將與目前的相同……警告:不要把密碼寫下來。不要隨身攜帶密碼。請記住:除非你正確地輸入密碼,你是無法在自己的賬號上存取款項的……
小說中,這兩出拼貼不是隨意地放置,作者自有精心策劃。第一處拼貼是在一個小節的開頭,而這一處是在小節的末尾處。這便暗示讀者后現代生活中類似拼貼這樣的繁瑣事項或者飛來橫禍比比皆是,或許從生命的開始直至生命的結束都會伴其左右。同時,隱喻出美國后工業高新科技滲透到每個家庭,并幫助抑或是騷擾著每個家庭。此外,這樣的提醒事實擺在眼前,戲仿了銀行提醒的信息,從而營造一種具有真實性的效果。語言游戲的主角是讀者,文本的意義不是來自作者對文本的創造,而是來自讀者對文本的解釋,讀者在閱讀過程中,使自己猶如漂浮在符號系統的海洋之中,讀者進入文本的唯一希望是獲得某種快感的滿足。小說將其他看似毫不相干的文本組合到一起,使這些片段或碎片之間建立起新的聯系,從而打破傳統形式——小說凝固的形式結構,給讀者的審美造成強烈的視覺沖擊,產生出傳統敘述方式無法企及的藝術效果。
德里羅借助重復、悖論式矛盾、拼貼等語言游戲,打破傳統敘述表達的整體性,獨具匠心地重復語言,打亂語言的形式,拼貼零散的材料元素,以此將《白噪音》文本的藝術效果推向巔峰。通過這些表現手法,深刻地展示了杰克夫妻倆飽受死亡威脅的痛苦、環境污染傷害的生存現狀,從而正面剖析了美國后現代社會環境、物質文化、媒體文化等對人民精神、情感等方面的危害,展現了作者對人類生存環境和精神狀態的深切關注,揭示了美國后現代的不確定性、混亂性和零散性。小說以其獨特的語言風格,賦予小說多重解讀的藝術魅力和深厚的主題思想蘊含。
[1]Ostee nMark.American Magicand Dread:Don Delillo's Dialogue with Culture[M].Philadel phia:Pennsy lvania UP,2000.
[2]陳世丹.關注現實與歷史之真實的美國后現代主義小說[M].廈門:廈門大學出版社,2012.
[3](美)德里羅.白噪音[M].朱葉,譯.北京:譯林出版社,2002.
[4]王先霈,王又平.文學批評術語詞典[M].上海:上海文藝出版社,1999.
I106
A
1673-0046(2016)6-0188-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