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瑛(黑龍江省社會科學院哲學與文化研究所,哈爾濱 150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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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蘭尼茨基對馬克思實踐理論的解讀——基于人與實踐關系的角度
姜瑛
(黑龍江省社會科學院哲學與文化研究所,哈爾濱150018)
〔摘要〕弗蘭尼茨基認為,馬克思強調人同其他存在物的本質區別在于,人是一個統一的整體性的存在,實踐是人所特有的存在方式和本質活動。實踐作為普遍的、自由的、創造性的和自我創造的活動,是人的本質的存在方式。作為哲學人本主義,要獲得關于人的本質更深刻更具體的認識,就要進一步分析人的實踐活動的結構和內容。實踐活動的本性決定了它要不斷地揚棄自然性和給定性,不斷地指向未來。在此意義上,人作為實踐的存在,就具有永恒的不完善特征。
〔關鍵詞〕實踐理論;馬克思主義哲學;唯物主義
弗蘭尼茨基(1922-)是南斯拉夫著名哲學家、“實踐派”中比較溫和的代表人物。他通過對馬克思的實踐、異化、辯證法等范疇的闡發,對馬克思的思想作出了新的闡釋,把馬克思主義理解為一種人道主義的“社會批判理論”,并認為人道主義是馬克思主義一以貫之的主線,人道主義是共產主義的題中應有之義,共產主義運動的實質就在于解放人,實現人的自由和全面發展。弗蘭尼茨基從實踐出發理解辯證法,使馬克思主義成為人道主義的辯證法。他通過“實踐”概念和“異化”概念來理解馬克思主義的人道主義實質,強調只有從實踐這個角度來規定人,才能抓住人的本質;而為了實現人道主義的理想,就必須探討妨礙這種理想實現的種種異化形式及其克服異化的途徑。
舊唯物主義的缺陷在于沒有把實踐理解為人的存在方式,“沒有把感性世界理解為構成這一世界的個人的全部活生生的感性活動”〔1〕,因而也就“只是從客體的形式”而不是“從主體方面去理解”對象、現實、感性,這種對實踐含義的理解使人的能動性、創造性和主體性在唯物主義中缺失。由于不了解現實的實踐活動及其意義,舊唯物主義和唯心主義肯定了主體意識的能動性,進而認為人是通過自身的性質和狀況在認識活動中把握外部對象的。
馬克思看到了舊唯物主義與唯心主義所存在的缺陷,從而使他更加全面而深入地探尋人類實踐活動及其意義。馬克思認為,人們通過實踐活動不僅能夠改造自然存在,而且也能夠使人類自身融入自然存在之中,并賦予自然以社會性;實踐使自然與社會之間能夠彼此相互作用、相互制約、相互滲透。通過實踐活動使人與自然、人與社會的關系以及社會與自然的關系達到了內在的統一,實踐成為現實世界的本體。
在馬克思看來,實踐不僅是現有世界的本體,而且還是人的存在方式。“人,作為人類歷史的經常前提,也是人類歷史的經常的產物和結果,而人只有作為自己本身的產物和結果才成為前提”〔2〕。人不僅是自然存在物,也成為了社會存在物。在人的實踐活動中,人的自然性與社會性獲得了統一。在實踐活動中,人以物的方式去活動并同自然發生關系,然而得到的卻是自然或物以人的方式而存在,人成為歷史進程的主體,自然淪為客體。正如馬克思所說:“整個所謂世界歷史不外是人通過人的勞動而誕生的過程,是自然界對人說來的生成過程。”〔3〕人們通過實踐活動不斷地改造、創造著現存世界,使人與自然、社會獲得統一。
馬克思認為,人們為了能夠創造歷史,必須能夠生活;物質實踐是人類生活的前提,物質實踐實現了人與自然之間的物質變換,人與自然之間的物質變換,又是人與人之間社會關系的前提。所謂的社會關系“不過是他們的物質的和個體的活動所借以實現的必然形式”〔4〕,所謂的社會生活的本質、歷史的本質就是人的實踐活動在時間上的展開,因而能夠從物質實踐這一現實基礎出發去理解社會以及社會與自然的關系。馬克思創立了唯物史觀,消除了物質的自然與精神的歷史的對立,使唯物主義自然觀和歷史觀在實踐中實現了統一。
在哲學史上,馬克思是把實踐提升為哲學根本原則的第一人,他轉換了哲學的思維方式,把實踐、辯證法、歷史等范疇統一在唯物主義的視域中。后世把馬克思主義哲學稱之為實踐哲學、實踐唯物主義,凸顯了其哲學和理論中所內含的實踐維度的首要性和基本性。
實踐的觀點是馬克思主義之第一和根本的觀點,但是在很長一段時期內,實踐的觀點一直被當作一個認識論的概念而非本體論的概念,在馬克思主義理論中,實踐范疇的核心地位一直沒有得到應有的彰顯。弗蘭尼茨基認為,“實踐派”在理論上的一個突出貢獻就在于明確把實踐(praxis)同實踐(practice)的純認識范疇區分開來,這就使把作為認識論范疇的實踐(practice)擴大到或上升到了作為本體論范疇的實踐(praxis)。這種理論旨趣的升華表明,實踐不只是一個與客體、對象發生這樣或者那樣關系的存在,同時還表明,人在本質上是一個實踐的存在。弗蘭尼茨基認為,“實踐派”對實踐的這種理解更接近于馬克思的原意,也更符合社會生活和人本身的實際。
在談到馬克思的根本哲學立場問題時,弗蘭尼茨基認為,人是實踐的生物,實踐是說明人和歷史的基本范疇。馬克思在19世紀40年代就已經從對任何歷史的分析中,從對社會和思想關系的分析中,從對各種異化形式的分析中,認識到唯心主義和費爾巴哈所不能解決的問題,“創立了自己的新的、與眾不同的關于世界和人的唯物主義的觀念,這個觀念的中心點就是把實踐理解為哲學的范疇和人的本質”〔5〕53。弗蘭尼茨基認為,馬克思以前的唯物主義者對人及其思想過程作了抽象的理解。只有馬克思才了解到,“事物、人周圍的自然界,事實上是人的自然界和人所創造的事物”,“歷史的自然不能離開人而存在,正如人不能離開歷史的自然而存在一樣”,“主體不再是消極反映的主體,而現實也不再是被反映的對象”,“現實(我們所說的自然是與人有關的現實,而不是那種脫離人并且為人所不能理解的現實)實際上被主體化了(被人格化了),正如人被自然化了(這是由于被改變了的自然和社會對他的作用所致)一樣”〔5〕54。
弗蘭尼茨基認為,實踐體現的是人的自由、創造、革命性等內涵。他認為,實踐活動對于理解人的本質和人的存在至關重要。換言之,人是實踐的存在。他認為,馬克思強調人同其他存在物的本質區別在于,人是一個統一的整體性的存在。實踐是人所特有的存在方式和本質活動。實踐作為普遍的、自由的、創造性的和自我創造的活動,是人的本質的存在方式。實踐從存在方式和結構方面把人與其他動物根本地區別開來。
作為人的存在方式的實踐是人的各種活動和各個方面的總體和統一體。弗蘭尼茨基認為,把人界定為實踐存在,把實踐理解為普遍的、自由的和創造性的和革命的活動,這只是對實踐最基本特征的一般認識。因此,作為哲學范疇,人本主義要獲得關于人的本質更深刻更具體的認識,就要進一步分析人的實踐活動結構和內容。也只有從實踐活動出發,才能展示人所具有的本質特征與活動形式。實踐活動的本性決定了它要不斷地揚棄自然性和給定性,不斷地指向未來。這樣人作為實踐的存在,就具有永恒的不完善特征。
弗蘭尼茨基還認為,不應在認識論中去談論實踐和認識的關系,而應把認識確定為總體實踐的形式或內在環節。人的認識主體和認識對象是人通過自己的實踐活動而確立的,而不是給定的。通過實踐活動,人不斷地生產自身和自己的世界,人與自然、人與社會、主體和客體都在這種實踐活動中統一起來。
弗蘭尼茨基對馬克思的實踐范疇、實踐內涵進行了人本主義和本體論的闡述,一方面從邏輯上對實踐的規定性進行了分析,闡明了實踐所具有的自由、創造性、社會性等內涵;另一方面則揭示了這些基本規定性在歷史中的具體展開,人的歷史性、超越性、不完善性和開放性等特征在實踐活動中得以把握。
弗蘭尼茨基不僅闡釋了實踐和理論的邏輯關系,而且指出了馬克思把人的實踐理解為總體的人的歷史存在,因此整個所謂思想的、理論的、意識形態的領域,不僅是這個總體性的結構因素,而且離開了它就不能完全理解與把握。這里揭示出了實踐范疇的人本學內涵。
弗蘭尼茨基強調,在理解實踐對人的自由與創造性作用的同時,應注重實踐的歷史規定性。因為人是歷史性的存在,哲學家應對人的存在的歷史困境給予極大的關切。從歷史發展的總體趨勢看,人正在越來越自由、越來越全面地發展,但是有時也表現為人的自由的喪失、貧乏和異化。弗蘭尼茨基認為,對實踐活動的理想狀態的設定和對人的存在困境的揭示,在本質上是同一個任務和問題,應關注人的命運和未來,揚棄異化,實現人類解放,促進人的自由和全面發展。
在弗蘭尼茨基看來,在現實具體的社會生活中消除異化不僅僅要實現人的經濟解放,而且更重要的是要在政治領域里實現人的自由、平等、民主,積極參與政治生活和實現自治。在弗蘭尼茨基看來,克服物質貧困與創造一種真正的參與民主是革命所必需的。沒有這樣的革命,就不可能有社會的平等和自由。
弗蘭尼茨基強調,“實踐”與“人道主義”、“共產主義”這兩個概念是統一的、不可分割的范疇。在馬克思主義視域中,理論(人道主義的共產主義)的任務不僅在于解釋世界,而且在于改變世界(實踐);解決人的自由這個根本的人類學問題,是這種理論的根本改變,把人的實踐當作歷史中的主要決定性因素是馬克思主義哲學的理論主旨。馬克思主義哲學之所以被稱為實踐哲學,主要是因為實踐哲學作為行動主義哲學既要揚棄各種枯燥的、思辨考量的抽象性,又要實現人之真正的、基本的需要(即協同性和社會正義的需要),這種哲學面對社會現實就是要廢除所有那些壓迫性體制和結構,使人從扭曲和物化(異化)的形式中解放出來,使他們成為獨立、創造性的個人,使其參與社會組織的新體制和新形式,實現真正的自由和發展。以此為理論基點,弗蘭尼茨基對蘇聯某些做法的批判,就是馬克思主義實踐觀點的人道主義的展開。他對蘇聯模式的社會主義持批判態度,認為人的創造性本質應隨著社會主義的到來而得到表現。可是蘇聯模式的社會主義卻否定了基本人權和創造自由,從而阻撓了人的實踐。在馬克思那里,實踐或自由人的活動,是人的解放的手段和源泉,人們通過自己的外化而界定自身,這種外化的產生沒有壓迫、嚴格的監督,或集權主義“強制的協調”。勞動成為一種藝術,它能表現出人的意圖、想象和價值。弗蘭尼茨基看到,蘇聯的意識形態專家們為急于使從布爾什維克經驗中產生出來的特殊的國家社會主義合法化,往往忽視了實踐。不僅公民的基本人權受到特別極權的蘇聯式所謂“無產階級專政”的統治的干涉,而且馬克思所設想的人們進行自我創造的、實踐的基本可能性也被只關心工業效率和社會監督而不關心人的解放的社會主義的技術官僚和政治家所否定。
可以說,弗蘭尼茨基是在人本學和本體論視域中理解實踐范疇的地位,這無疑繼承了馬克思人學思想中的人道主義理論。但其不是一般地接受馬克思關于人的問題的一些結論,而是對馬克思實踐哲學和異化理論等思想進行了獨特的、深刻的闡述,實質上就是要恢復馬克思人學思想中的人道主義。我們知道,馬克思的人學思想是在批判繼承以前人道主義傳統的基礎上形成和發展起來的,這種批判繼承,從思考方式上主要是從對人的重新理解開始的〔6〕。從此意義上來看,弗蘭尼茨基的這種認識對我們全面把握馬克思的實踐理論無疑是有著積極意義的。
〔參考文獻〕
〔1〕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1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1995:78.
〔2〕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6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1974:545.
〔3〕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2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1979:131.
〔4〕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1979:532.
〔5〕普·弗蘭尼茨基.馬克思主義史:上冊〔M〕.胡文建,譯.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1963.
〔6〕韓慶祥.從人道主義到馬克思人學〔J〕.學習與探索,2005 (6):135-142.
責任編輯周榮
〔作者簡介〕姜瑛(1982-),女,黑龍江綏化人,黑龍江省社會科學院哲學與文化研究所碩士研究生,從事國外馬克思主義、馬克思主義理論與社會發展研究。
〔收稿日期〕2015-員1-21
〔中圖分類號〕A81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9-1203(2016)01-0011-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