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惜憤怒

張麗屏

我旁邊站著一個男人，我一拉開一樓大廳的門，他頭也不回地擠了進去，似乎我是為他而拉開門。我忍不住望著他又矮又挫的背影默念了一句“渣男，真沒禮貌”，并且走得很慢，不想與他同乘一部電梯。走到電梯口，卻發現他按著開門鍵，靜靜地等著我。

我出電梯時，他也并沒有像很多人那樣急急忙忙按關門鍵，而是看到我拍亮了走廊的燈，才關電梯門。顯然，這不是一個渣男，他只是行為方式與我不同。

我碰到過向我要書的陌生讀者。以我的理解，喜歡一個作者，就應該花錢去買他的書，喜歡絕對不是討要的理由。因此，每次有人向我討書，我都格外氣憤，世界上怎么有這樣的奇葩？我又不欠你的。更重要的是，我不知道怎么辦才好，擔心直接拒絕別人失望，不拒絕又從心里不愿意給。

終于，我想到一個輕松的辦法。再碰到要簽名書的讀者，我回復：“說說你的理由，如果你能說服我。”大多數要書的人也許只是一時沖動，看到這個回復就放棄了，然而依然有少數人，跟我說他們的理由。于是我知道了許多之前我并不知道的故事。

一個高中語文老師的回復是這樣的：“經常在課堂上分析你的文章，向學生推薦你的作品，結果有一次不小心夸下海口，說可以得到你送的簽名書，這下麻煩了，吹牛害死人……”這么可愛的理由，這么可愛的老師。寄書時，地址是一個我完全不知道的小城市的中學。這是一種奇妙的鏈接，這種鏈接帶來的快樂，遠遠超過了我的書的價值。

還有讀中專的男生、正在失戀的女生、父母鬧離婚的小白領——她想要一本書，送給剛剛離婚的母親，好像一個情感老中醫的簽名書，對于情傷中的女人有加持作用。

顯然，他們只是在做一個生活實驗，而我恰巧成為被挑中的實驗目標。人海茫茫，都是緣分，我即使不覺得幸運，也不必覺得氣憤。可以做的只有兩件事，開心地接受或者簡單地拒絕。

經常在我的微信公眾平臺留言的讀者，有時候也會心血來潮，添加我的個人微信，我常常直接拒絕：“能不能不加？請給我留一點私人空間。”幾乎所有的人都表示理解，并不會因此取消關注。

你憑什么要我送書，你憑什么要我幫忙，你憑什么要加我的微信？這樣的憤怒是從哪里來？其實是從我無力拒絕別人而來。王小波說，人的一切的痛苦，本質上都是對自己無能的憤怒。因為你沒有辦法拒絕，害怕當面得罪別人，才特別痛恨這些置你于兩難境地的人。然而他們有什么錯呢？他們并不知道你會如此虛弱，甚至不敢直接拒絕一個不相干的人。

我們越來越習慣于用這樣的詞來形容一個與自己不同的人：人渣、賤人、極品、奇葩，這些詞扔出去很酸爽，似乎證明了我們站在一個制高點，是人生贏家。然而這樣做的負面效果是：你不會再反思自己，你為什么這么容易憤怒，你為什么不能用正常的手段解決問題，比如心平氣和地拒絕，一切都被你歸因于“奇葩太多，賤人叢生”，所以你很無辜。然而，果真如此嗎？

我們生存的世界，之所以是可愛的，是因為每個人都是不同的。“參差多態方為幸福本源”，所以找到同類才格外令人驚喜，所以我們才需要用幾年甚至幾十年，饒有興致地去了解別人。

有些人會在我的微信公眾號評論中說很不好聽的話，如“這篇文章選得真差，你們江郎才盡了嗎？”“三觀讓我失望”，甚至爆粗口。起初，我很震驚，覺得這個人這么討厭我，肯定要取消關注了。然而過了很長時間，他又冒出來，說某一篇文章打動了他。

我終于明白，真正討厭你的人，會默默取消關注，而那些愿意跟你說一點難聽話的人，其實是希望你越來越好。隨隨便便給一個人貼標簽，出一口惡氣;隨隨便便將怒氣歸因于他人的“不懂事”，而不去尋找自己的原因，都是容易做到的，并且做起來很舒服。可是，這個世界上，容易走的都是下坡路。

愛自己，從珍惜你的憤怒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