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國之上還有人類在

唐山

《1905帝國巡游》作者：（美）詹姆斯·布拉德利譯者：劉建波出版社：北京聯合出版公司出版時間：2016年2月定價：36元

有病態的人群，就有病態的領袖。作為暢銷書作家，羅斯福沒有錯過機會，他深知，欲凝聚眾意，必先假設一個敵人，再大肆渲染其威脅，然后再將自己打扮成堅決的抵抗者。

1905年7月，“滿洲號”郵輪駛出舊金山港，船上載著美國史上規模最大的一支政府代表團，以及“愛麗絲公主”——西奧多·羅斯福總統的女兒，她活潑、美麗且時髦，一舉一動都可能成為報紙頭條，讓她當“親善大使”，真是再合適不過。

郵輪將訪問夏威夷、日本、菲律賓、中國、朝鮮等，儼然是美國拋向太平洋的一枚橄欖枝。

但“愛麗絲公主”背后，是美國戰爭部長、體重300斤的塔夫脫，他肩負羅斯福總統的秘密使命：允許日本吞并朝鮮，并鼓勵其向亞洲大陸擴張。

羅斯福發瘋了嗎？不，他自有理由，因為他“愛國”。

羅斯福出身豪門，25歲便當上紐約州議員，當他尖著嗓子走進議會大廳時，其他議員們哄堂大笑，人們稱他是王爾德——一位同性戀者。

此后15年，羅斯福精心打造公眾形象，他根據當時風靡美國的《水牛比爾的荒蠻西部》表演，將自己打扮成牛仔，甚至直接抄襲了“莽騎兵”的諢號，羅斯福喜歡打網球，但嚴禁記者拍照，因為網球太“女人氣”，在媒體上，羅斯福的照片永遠是身穿獵裝、手持火槍，正在人工布景的“森林”中狩獵。

為證明自己是個“漢子”，羅斯福動輒在書中高呼動武，他擅長非黑即白的邏輯，輔以夸張的語言，比如他公然稱“只有死了的印第安人，才是好的印第安人”。羅斯福當然知道，這些話并不公允，可他發現，只有這樣說才能贏得掌聲。

這是因為，1890年美國爆發嚴重金融危機，直到1895年才開始復蘇。這次危機歷時之長、震動之巨，前所未有，嚴重打擊了美國人的信心。人們陷入了集體焦慮中：美國是否走上了下坡路？未來該向何處去？

一片悲聲中，人民特別需要有人來打打氣，哪怕語言瘋狂、邏輯幼稚。有病態的人群，就有病態的領袖。作為暢銷書作家，羅斯福沒有錯過機會，他深知，欲凝聚眾意，必先假設一個敵人，再大肆渲染其威脅，然后再將自己打扮成堅決的抵抗者。

于是，羅斯福把世界簡單地劃分為文明與野蠻兩大陣營，白種的雅利安人屬于前者，其他民族屬于后者。前者面臨來自后者的三大威脅：過度文明、經濟蕭條和邊疆消失。則解決方案顯而易見：對外擴張。

羅斯福是個公關高手，當輿論紛紛質疑美國吞并菲律賓時，他利用世界博覽會之機，將1200名菲律賓土著運到美國展覽，當公眾被其原始生活方式驚得目瞪口呆時，一批接受了美國人培訓的、“文明”的菲律賓人加入表演，這讓參觀者們產生錯覺：美國吞并菲律賓，簡直是在傳播福音。

就這樣，羅斯福成了公認的“愛國者”，連他自己都信以為真，甚至忘了，這只是他當年為了逃避譏笑而采用的包裝。

1890年，馬漢推出《海權對歷史的影響》，力證古往今來一切強國都是海洋大國，而陸地大國難以持久。其實，馬漢的觀點漏洞比比皆是，可羅斯福卻嗅出了味道：僅有陸地擴張不夠，必須立刻向海洋進發。但大西洋上已有英、法等國，美國無法爭鋒，羅斯福將目光投向太平洋，可出兵需要國會批準，沒有充分理由，很難為所欲為。

為了給美國找一個擴張的代理人，羅斯福絞盡腦汁，最終，他想到日本，在長達19個月中，羅斯福與日本特使金子堅太郎打得火熱，而金子堅太郎也湊趣地告訴羅斯福：日俄戰爭，就是為了保護雅利安文明不受斯拉夫人的玷污。

在羅斯福眼中，日本成了“準雅利安人”，于是有了1905年亞洲巡游，一次議會完全不知情的秘密外交之旅，雖然朝鮮高宗堅信美國人不會拋棄自己，可結果是，當高宗再次向羅斯福求救時，羅斯福卻冷酷地回應：朝鮮已是日本的一部分，他應該和東京聯系，而不是和華盛頓。

正是1905年之旅，推動了日本向亞洲大陸的不斷擴張，直至對華發動全面戰爭，可羅斯福從沒想過，日本人會突襲珍珠港，而當時的美國總統恰好是他堂侄！

歷史以最刻薄的方式嘲諷了羅斯福這位“愛國者”，可代價卻是亞洲大陸的持續動蕩，是無數家庭的苦難，數千萬平民的傷亡。難道屠殺無辜者，就是所謂的文明？

萬國之上還有人類在，不懂這個常識，“愛國”就會成為殺人的屠刀，成為流氓最后的避難所。羅斯福的虛榮固然滿足了，可那是多少尸體填充而成？不禁讓人憂慮：在這世界上，還有多少個小羅斯福？他們未來還會得逞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