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朱奕亭
論口述歷史的“影像轉向”*
■ 朱奕亭
口述是最古老的歷史言說方式,從“口頭傳述”到“口述歷史”,歷史的傳承方式從文字記錄發展到影像傳播。近年來,以“影像”為書寫方式的口述歷史節目在電視熒屏上大放異彩,《口述歷史》《大家》《我的抗戰》等節目的熱播見證了史學與影像的融合。經過電視媒介的包裝和拓展,口述史突破了精英和文字的雙重限制,成為可聽、可視的大眾化的影像文化,為受眾帶來“身臨其境”的歷史體驗。毫無疑問,影像的介入使口述歷史煥發出新的生命力,并形成一道獨特的電視文化景觀,而這種“轉向”背后的原因、意義及隨之而來的問題值得我們深思。接下來,筆者將結合影視藝術、歷史學及傳播學的相關理論,從三個方面探討口述歷史的“影像轉向”。
讓克麗奧(Clio,歷史女神)走向坊間,是時代的要求,也是民眾的呼喚。隨著新媒介技術的發展,“當代文化正在變成一種視覺文化,而非印刷文化”①,因此,人們不再單一從紙媒上認知歷史,而更傾向于在豐富多彩的影像空間尋找記憶。口述歷史的“影像轉向”主要通過錄音、攝像、電視、互聯網等現代技術來實現,它大大拓展了傳統史學的敘述范圍,使普通民眾對歷史的認知變得觸手可及。攝像技術的普及為口述歷史活動搭建了一個廣闊的平臺,使得口述史向影像傳媒的轉變成為可能。
從思想源流上看,影像史是由“新史學”孕育而來的。新史觀主張“自下而上地看歷史”,從精英中心轉向關注草根民眾,以個人命運來折射社會歷史。改革開放以來,民眾的“話語權”意識逐漸覺醒,大眾傳媒開始將鏡頭轉向普羅大眾,并利用“口述歷史”這種顛覆性的治史方法來豐富歷史影像。事實上,“口述歷史類電視節目正是史觀變遷在媒介生產領域的一種表征”②。比如,紀錄片《我的抗戰》聚焦抗戰時期的普通人,透過個體的生命故事展現特殊的社會背景,通過電視媒介將話語權賦予零散多元的個體,使得“小寫的歷史”進入公共領域。小人物、小道理登上歷史舞臺,這打破了上層社會對話語權的壟斷,使平民百姓通過電視親近歷史,解讀歷史。
此外,口述史與影像媒介有著天然的親緣關系。正如馬克·費侯所言,“以歷史的觀點來解析影像,或以影像的敘事策略來解釋歷史”③,歷史與影像是彼此互惠的。一方面,歷史有助于拓展影像的意義空間,歷史題材使得電視文化更加豐富多彩。另一方面,影像能夠彌補文字描述的不足,真實生動地再現歷史原貌。主人公在口述歷史時,會伴隨著表情、神態、動作等非語言符號,影像以視聽手段再現當時的情境,完整地捕捉歷史記憶和細節信息,讓受眾感受到敘述者的情感變化。此時,原生態的口述史與電視觀眾追求真相的需求不謀而合,歷史記憶自然而然地實現其影像轉化。
口述歷史與影像的結合并不是傳統意義上的記錄在案,它有“更高的意圖”——把歷史的真實性與藝術的真實性有機地結合起來,進行藝術再創造。④“有機”是指兩者相互碰撞,激發出全新的藝術魅力,此時,影像不再只是一種記錄工具,而被賦予了新的生命意義。
其一,全息式的歷史場域的建構。口述史一向強調鮮活性和互動性,歷史的影像書寫建構了一種近乎全息式的歷史“場”,營造一種重回歷史現場的特殊感受。所謂“場”是電視紀實語言的一個學術概念,它指一個場面內相關事件、行為的動態關系,以及形象、聲音、環境、心態、情感等共同積累出一個豐厚多元的信息時空。《往事》《大家》等紀錄片就是這種藝術再創造的產物,多元話語的記錄、群像面孔的展現,口述者的語調、眼神、表情、姿勢等多種視聽元素的融合,消除了影像與真實生活的間隔,消解了“不在場”的矛盾,打造出立體真實的審美藝術。
其二,個性化、故事化的表達。受新史觀的影響,口述歷史擺脫了宏大敘事,轉而關注小人物的個體生命記憶,通過記錄一部分被掩蓋、遺忘或缺失的歷史,來豐富整個社會歷史圖景,這種講述帶有濃厚的個性色彩。比如鳳凰衛視的《冷暖人生》,節目選取的口述者主要是某段歷史的親歷者,他們有著獨特而不為人知的人生經歷,或喜或悲、或光明或灰暗……片中常常是主人公繪聲繪色地講述個人經歷,真實地流露個人情感。這類影像作品充滿故事性和人情味,使枯燥的歷史變得生動鮮活,更容易引起觀眾的情感共鳴。
其三,“群言”與“群像”的多元復合。口述歷史“通過兩種途徑給人傳達信息,一個是視覺,完全靠閱讀當事人的面孔來獲得信息,另一個則靠當事人的話語來判斷文字,來獲得文字的具體的所指”⑤。顯然,“群言”是由差異性個體的講述建構“眾聲喧嘩”的話語空間,形成觀眾對歷史人物和事件的多元認知,而“群像”則是匯聚疊合多種感受,觀眾經過自我分析得出最貼近歷史真相的認知。當下的口述歷史節目大多采取“多點探析法”,選擇不同的人物進行講述,這使得史觀的表達不再是片面的“一言堂”,而是全方位完整地展現客觀原貌,進一步增強影像藝術的真實性。
如上所述,口述歷史依托影像媒介獲得了新的生命力,得到多元的發展和廣泛的傳播。然而,在當前功利而喧囂的媒介生態格局下,口述歷史的“影像轉向”遭遇新的瓶頸。
首先,在這個娛樂至死的年代,大眾文化的狂歡與歷史真實的隱退已成為一個普遍問題。隨著大眾傳媒的發展和普及,越來越多的人開始從口述歷史紀錄片中獲取歷史認知。為適應激烈的競爭環境,口述歷史節目以多元化、故事性的影像表達來制造吸引力和感染力,以實現更高的收視效益。此時的影像空間,娛樂性多于嚴肅性,感性宣泄多于理性記錄,群眾的“口述”儼然成為一場話語狂歡。從某種意義上說,這種狂歡式的影像表達消解了歷史的真實性,阻礙了觀眾通過媒介來認知和解讀歷史,也削弱了節目在歷史建構方面的意義。
其次,口述歷史的主體更加復雜化,話語權的下放使得不同觀念相互碰撞,形成了“眾聲喧嘩”的局面,在場敘事與個體記憶不可避免地走上異化之路。一方面,口述者在媒體面前,受“霍桑效應”的影響而帶有“表演”性質,有意夸大或遮蔽某些歷史細節,使“真相”不復存在。另一方面,口述者的講述受到記憶、情緒、文化等的影響,所呈現的歷史是他們選擇的“腦海圖像”,其真實性亦讓我們無從考究。由于“口述記憶的內容是不完整的、有限的、流動的、易逝的、未定型的、不穩定的”⑥,通過個體記憶進行補充的歷史文本變得愈發撲朔迷離。
不可忽視的是,口述歷史的影像轉向有賴于視像藝術的革新,如何將口述史轉變為富有感染力的藝術形態,是影視行業一直以來探索的問題。在節目的制作過程中,導演的專業水平、攝像團隊的能力、后期剪輯制作的技術等因素都影響著“轉向”的成功與否,從而制約對“過去”的建構。而今,雖然不乏《我的抗戰》這樣精良的團隊,但影像的成功輸出離不開每一個環節的精心制作,這就對我國的人才和技術提出更高的要求。
綜而觀之,口述歷史作為歷史與影像聯姻而生成的藝術形態,其在場性、故事性以及草根的價值取向,拓展了歷史文化的意義空間,具有強烈的現實意義和探索色彩。然而,值得注意的是,新時期影像歷史的建構并不全然是理想化的,它受到大眾文化、個體記憶及傳播技術的制約。因此,如何擺脫困境,追求歷史真相與傳播效果的共振,實現口述歷史與其他媒介記憶的互構,從而豐富和發展口述史的影像空間,這一問題值得學界與業界共同探討。
注釋:
① [美]丹尼爾·貝爾:《資本主義文化矛盾》,三聯書店1989年版,第156頁。
② 蔡騏:《影像傳播中的歷史建構與消解》,《新聞與傳播研究》,2012年第2期。
③ [法]馬克·費侯:《電影與歷史》,麥田出版股份有限公司1998年版,第23頁。
④ 趙蕊:《影像·記憶與認同——口述史紀錄片的歷史真實》,《電影文學》,2013年第9期。
⑤ 肖平:《“過去的聲音”:一個說者的視角視點及其影像寫作》,《現代傳播》,2005年第6期。
⑥ 陶濤、林毓佳:《口述歷史:在回憶中制造過去》,《現代傳播》,2015年第6期。
(作者系湖南師范大學新聞與傳播學院博士研究生、講師)
【責任編輯:李 立】
*本文系湖南省社科基金項目“口述歷史的影視傳播”(項目編號:13YBA233)的研究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