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倩
(華東政法大學 外語學院,上海 2016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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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學研究
法律語言轉換的文化制約
李明倩
(華東政法大學 外語學院,上海 201620)
法律語言是法律文化的載體與寫照,法律文化是法律語言形成的基礎環境。異域法律文化間的交流傳播主要以法律語言為載體,當今世界的主導性法律語言是法律英語,它是歐洲歷史上多種法律用語不斷融合的結果,體現出法律文化的相互融合性。法律翻譯是溝通不同法律語言的重要途徑,是語言移轉和文化移植的雙重過程,直接影響著異域法律文化間的交流效果。
法律翻譯;法律文化;法律語言
19世紀英國人類學家泰勒在《原始文化》中提出,文化是人類從自身社會歷史經驗出發創造的,包括知識、信仰、藝術、道德、法律、風俗和其他習慣在內的復合體。[1]此后,陸續又有學者根據不同學術立場和觀察角度對文化概念的內涵及外延提出了見仁見智的解釋,從觀念上、制度上或是從生活方式中的具體存在方面進行分析。[2]
法律文化是文化的一種具體形態。由于“文化”概念本身就錯綜復雜,學者們關于“法律文化”的解釋同樣莫衷一是。早在18世紀法國思想家孟德斯鳩《論法的精神》一書中,就出現了對法律文化的關注,他通過探討政治宗教、習俗禮儀、風土人情、地理氣候等社會現象對法律的影響,說明文化對法律制度的重要性。隨后,德國歷史學派的代表人物薩維尼就“法律是民族精神的產物”進行了論述,強調民族精神和法的民族性,實際上也是在探討法律文化。弗里德曼對于法律文化進行了廣博的理論探討,他認為,法律文化指“對法律體系的公共知識、態度和行為模式”,或是“與作為整體的文化有機相關的習俗本身”,或是“在某些既定的社會中人們對法律所持有的觀念、態度、期待和意見”[3]。盡管學界對法律文化的探討仍在繼續,但可以達成共識的,是法律的運行必須要有文化的支持,因為法律運行本身是包括個人、社會群體和政府機構在內的整個社會按照各自對法律的理解和態度所進行的法律實踐。在這個過程中,法律能否順利運行,與所在的社會環境、人們的態度觀念、價值取向有重要關系。[4]
語言和文化息息相關,法律語言也概莫能外。法律語言并非局限于某一個或某幾個語種,它是表述法律科學概念以及在立法、司法等法律實踐中所使用的語言。“它是因交際的功能而形成的全民語言的變體或支脈。它不是獨立的語言,而只是全民語言的某些材料,在表達方式上為適應法律工作的內容、目的、要求而發生了功能分化的結果”。[5]法律語言較普通語言具有極強的專業性,突出表現為邏輯的嚴謹性、內容的精準性、行文的規范性以及術語的傳承性。這與其形成的歷史環境、社會背景、政治體制以及法律淵源都有著緊密的內在聯系。換言之,法律語言不僅僅是語言學發展過程中的成果,還是對于法律文化的一種回應和寫照。不同法律文化背景下的法律語言往往也不盡相同。
具體而言,法律語言與法律文化的關系有兩個方面:一方面,法律語言對于法律制度的形成與發展、法律觀念的培養都有著重要作用。這是因為,法律語言最主要的性質是“語言”。語言的發展途徑之一是新詞匯的產生。新的法律詞匯意味著新知識的出現,新事物的注入。以我國近代法律翻譯為例,鴉片戰爭之后,不僅中國文化遭遇到新的挑戰,中國知識分子乃至官方政府也逐漸對舊有法律制度產生變革之心,于是開始對西方法學研究成果進行譯介。瑞士國際法學家瓦特爾的《國際法》即為中國近代引入的第一部法學著作,“對中國近代法和近代法學萌芽起了重要作用”[6]。晚清時期締結的國際條約作為承載歐洲國際法規則的介質,不乏“條約”“領事”“主權”等語詞。及至五四運動前,已翻譯了大量法典、法學著作等作品,輸入了諸如“私權”“憲政”等重要概念。該時期的法律翻譯對先進法律用語的引入、法律觀念、法律意識的培養和中國法律近代化的發展都有著重要影響。另一方面,法律文化是法律語言的成長背景,法律語言無論是作為個別詞匯還是作為體系出現,都蘊含著一定的法律文化內容,是法律文化的符號系統。特定的法律語言一般只會出現在特定的法律文化之中。比如,信托制(trust)被公認為是英國法律制度中的偉大創造。它起源于英國中世紀的土地用益關系,逐漸成為衡平法中的重要制度,與英國特殊的歷史環境是分不開的。與信托制度相關的一系列法律用語都具有濃重的普通法文化色彩。盡管大陸法系對該制度進行了移植,但遭遇了諸多爭議與困境。這雖然與大陸法系的物權法固有缺陷有關,但也不得不承認是法律文化使然。
縱觀歷史,大國總是希望通過各種方式來維護甚至壟斷在其國際社會中的主導地位,具體而言,包括文化傳播、政治博弈和軍事較量等等。而法律制度、法律觀念的確立,法律用語的推廣正是其中最為重要的途徑之一。幾乎每一歷史階段具有強勢影響力的國家都曾試圖廣泛推行自己的法律制度以及法律語言,進而傳播其法律文化。英語是現在公認的“強勢語言”,而法律英語更是在全球范圍內成為公認的最主要的法律語言[7],以至于國際通用的法律術語都要遵循法律英語的行文方式和語法結構。
然而,法律英語主導地位的形成是一個悠久的歷史過程。伴隨著普通法系法律文化的發展,法律英語是西歐歷史中多種法律用語相互吸收、相互競爭、彼此作用的結果。因此,在法律英語中不乏拉丁文、法語、德語等外來語言,雖然在一定程度上增加了它的晦澀性,卻也體現出法律文化相互融合的過程。
(一)拉丁文法律用語與法律英語
從歷史上看,現代歐陸各國的民法典均脫胎于羅馬法。在古代社會,隨著羅馬帝國的擴張和皇帝權力的集中,羅馬法獲得了極大程度的推崇和傳播,即使在羅馬帝國分裂為東西兩個帝國之后,羅馬法也沒有就此覆滅。拜占庭帝國的法律秩序就是基于羅馬法而建立的。在曾經屬于西羅馬帝國的土地上,羅馬法和日耳曼習慣法并行實施。隨著《查士丁尼學說編纂》原稿的發現,西歐掀起了復興羅馬法的浪潮,意大利波倫亞大學最先開始了對羅馬法的研究,羅馬法在西歐達到了巔峰狀態。
作為羅馬法的載體,拉丁文在整個歐洲得到重視,是歐洲人討論法律問題和表述法律規則的通用語言。一系列充滿智慧、幽默和實踐經驗的拉丁文法律格言,體現了羅馬法的基本規則及其所蘊含的精神理念,可謂羅馬法智慧的結晶。與羅馬法的命運相伴,帝國覆滅后拉丁文仍舊被繼續使用。在拜占庭帝國,法律用語經常直接引用拉丁文或者拉丁文原文的變體形式。一方面,拉丁文成為羅馬法傳播和天主教會維護宗教權威的工具,是處理當時不同政治實體間政治與法律糾紛的官方用語。另一方面,拉丁文長期被視為只有貴族才能學習和使用的語言,一般只被少數貴族和受過訓練的法律人所掌握,不易為一般人所理解。在某種程度上,增加了一般民眾對法律的敬畏。
羅馬法可以說是整個歐洲法律的基礎,因此,歐洲各國幾乎都能找到拉丁文的文化紐帶和法律傳承。拉丁文的表達方式和法律諺語是所有法律人必備的技能知識。值得注意的是拉丁文法律用語在英國的發展、拉丁語法律文化對英國法律文化的影響。眾所周知,普通法與衡平法是以英國為代表的英美法系國家法律的兩大淵源。普通法是指12世紀前后由英國的普通法院創立并發展起來的一套通行于全國的法律規則,衡平法則是英國于14世紀左右由大法官在審判實踐基礎上發展起來的一整套法律規則,因其以“公平”“正義”為基礎而得名。關于兩者關系的論述卻是通過拉丁文法律用語表達的,即Aequitas sequitur legem,英文翻譯為equity follows the law,意指衡平法在普通法之后。換言之,只有在普通法不足以實現公平正義時,才能發揮衡平法這一“從規則”的歷史使命。
事實上,英國法中有很多拉丁文表達方式。比如,A bove majori discit arare minor,英語為a young ox learns to plough from an older one,意即“小牛向老牛學習耕地”。這個諺語形象地比喻律師事務所中的資深律師和年輕律師之間的師徒關系或英國出庭律師和小律師之間的工作關系。[7]
(二)法語法律用語與法律英語
盡管拉丁文在西歐的法律發展中占有重要地位,但它的主導地位并非絕對的。即使在中世紀,波羅的海地區的法律用語也不是拉丁語,而是低地德語(德意志北部和西部使用的德語)。法語更是由于法國在歐洲如日中天的發展,而逐漸成為國家間和談會晤、締結條約的主要語言。[8]
回顧當時的國際關系,經過漫長而殘酷的歐洲30年戰爭后,以神圣羅馬帝國皇帝和天主教會教皇為代表的中世紀世俗權威和君主權威二元統治結構遭到重創,法國在1648年威斯特伐利亞和會中極大地擴張了自己的勢力,成為當時歐洲的絕對霸權國家。此后,法語逐漸成為國際關系和國際法的通用語言。無論是1736年的維也納公約(Convention of Vienna)還是1748年的《埃克斯拉沙培勒條約》(Treaty of Aix-la-Chapelle)都以法語書寫。1815年的維也納和會更是指定法語為唯一官方語言。即使在一些法國并非參與的情形下,條約各方還是經常選擇法語商定條約。比如一些由荷蘭、普魯士、土耳其、英國締結的條約即以法語書寫。1804年《法國民法典》的制定推動了法國的法律制度、法律文化在歐洲乃至世界上的影響。法語中一些詞匯被國際公法和國際私法所吸收而直接使用,比如國書或稱資格證書(法語為lettres de créance),驅逐出境(法語為renvoi),公共秩序(法語為ordre public)等等。
此外,法國通過殖民和征服在世界不同區域散播其法律文化和法律用語。法語成為18、19世紀時不同國家和地區的法律人相互交流的國際性語言。這一情形隨著英國國家影響力的提高而發生變化。英語逐漸也成為國際組織和國際條約的官方用語,之后又逐漸取代法語的主導地位。比如海牙國際私法會議上,英語就是指定的官方語言。法律英語已經成為當今世界法學家、律師的通用語言。20世紀以來的國際商事條約幾乎全部指定英語為官方用語,即使在條約雙方均來自非英語國家的情形下。這也使得普通法制度規則在包括歐洲大陸的地區被接受,從而促進了不同法系的法律文化的融合和交流。
與此同時,不能忽視法律英語中對法語詞匯的吸收。1066年,諾曼公爵威廉征服英國,建立諾曼王朝,由此將法語帶入英國。13、14世紀,法語主要作為一種司法語言,在確立普通法規則體系中扮演重要角色的法院也主要使用法語。因此,法律英語與法律法語的關系非常復雜,容易誤解。大陸法系與普通法法系相差迥異,往往相同的法律詞匯卻不一定表達相同的含義。比如法語中的équité一詞,雖然在英語中的對應形式是equity,但由于“衡平”是英美法的特有制度,因此在大陸法系國家并沒有完全對應的語詞概念。
(三)德語法律用語與法律英語
與法國法類似,德國法自中世紀以來就開始具有較強的國際影響力,特別是在漢薩同盟中和中歐東部地區。漢薩同盟于13世紀逐漸形成,是德意志北部城市之間形成的商業、政治聯盟。同盟壟斷波羅的海地區貿易,在西起倫敦,東至諾夫哥羅德的沿海地區建立商站,德語也因此在該區域成為壟斷性語言。此外,12~16世紀,隨著德國經濟、政治和文化的發展,德語得到了非常廣泛的普及,不僅被奧地利和德意志帝國的民眾使用,也是很多中歐和東歐民族的主要語言。在西歐,德語則在阿爾薩斯和洛林地區被使用。德語中法律詞匯的傳播與德語國家法律制度的廣泛確立密不可分,比如,16~18世紀的烏克蘭國家文件一直將《薩克森明鏡》(Sachsenspiegel)即德意志北部地區的習慣法匯編作為一種有效的法律淵源。
德國法席卷歐洲的第二波浪潮是在19世紀德國民法典頒布后所掀開的德國法學黃金時期。1800年,德語已經是歐洲使用人數最多的語種之一。并且此時德語還在英國被廣泛研習。一個世紀之后,德語已然成為法國最受歡迎的語言。19、20世紀在世界范圍內開始了法典編纂活動。德國民法典(B-rgerliches Gesetzbuch)的一系列概念被1898年的日本法典、1916年的巴西民法典、1924-1935年的泰國法典、1940年的希臘民法典所采用,就連1920年的原蘇聯民法典編纂也照搬其框架結構。[9]比起立法模式,德國法學的影響同樣深遠,例如其對共有權(jus commune)概念的貢獻,又如強調概念分析和注重法律結構體系的潘德克頓學派(Pandektenwissenschaft)的影響。
盡管德語世界的法學研究如火如荼,德語在國際社會和外交中的應用卻并不多。神圣羅馬帝國始終將拉丁文作為其處理外交關系的官方語言,而從17世紀開始,法語已逐漸成為國際公約和條約的通用語,只有在德語國家之間以及德語國家與諸如北歐國家、東歐等鄰邦的少數條約中,才使用德語。歐洲之外,德語則全然無法和法語、英語相比,它只得到了3個全球性組織的官方地位認可。[10]德語法律用語在被其他語種直接引用、吸收的數量雖然有限,但我們卻不能忽視德國法律術語的重要性。許多偉大的德國法學家創設出全新的法律分類與法律概念,為歐洲大陸國家所相繼接受。這些國家在模仿學習德國法過程中又發明出類似新的法律術語,最典型的例證之一就是“法律行為”一詞。此外,曾經有一部分猶太血統的德國法學家于20世紀初到達美國或英國,為普通法的研究與教學增加了大陸法系特別是德國法律文化的光輝,間接地推廣了德國法律用語與法律思維,從而增加了德國法的影響力。
不同語種法律用語的翻譯其實是一個在不同文化間游走遷移的過程。翻譯之初,需要首先了解被翻譯對象的法系、國家體制以及法律傳統等。如前文所述,各語種下的法律術語形成過程并非截然分離,它們在法律制度或者概念上總是或多或少地有相似之處。如果脫離其背后蘊含的文化背景和歷史因素,單單從字面上翻譯這些法律用語,很容易產生誤解,甚至會導致毫無意義。比如,Queen’s/King’s Counsel是英國授予杰出的高級出庭律師的榮譽稱號,如果僅對該稱謂進行字面翻譯,將會空洞乏味。接下來,本文將就法律翻譯過程中由于文化差異而導致的幾種誤譯情形進行論述。
(一)脫離國家制度引起的誤譯
這種情況主要出現在法律機構名稱相同,但因國家制度有所差異而導致具有不同功能時出現的誤譯。以拉丁文Consilium Status為例。它先后出現在許多國家的法律用語中。英文的字面翻譯是Council of State或者State Council,在法語中,它被譯為Conseil d’Etat,意大利語為Consiglio di Stato,西班牙語將其譯為Consejo de Estado。這些詞組的字面翻譯相似,但卻蘊含了不同含義。
在法國和意大利,它具有司法機關和咨詢機構的雙重功能,是進行立法準備活動、評議政府相關立法行為的高等司法機關,通常被譯為國家最高行政法院,確保法國行政機關切實履行法律,同時在政府就法律問題征求意見時作出答復,對政府、地方行政機關、獨立權力機構和公共行政機構的活動進行仲裁。[11]在西班牙,該機關卻沒有任何司法機關的色彩,僅僅履行立法準備和為政府提供咨詢的職能,西班牙處理有關行政問題的最高層級司法機構是Tribunal Supremo,即最高法院。對于前民主德國(former German Democratic Republic)和前波蘭人民共和國(former Polish People’s Republic)而言,它則是從屬于國家元首的議會機構。在芬蘭,它具有內閣的性質,由中央政府下各個部門的部長、總理本人與一名大法官組成。而在瑞士,它僅僅指代州、縣等地方政府,諸如Staatsrat, Conseil d’Etat, Consiglio di Stato等也可以被用來稱謂地方政府。該詞在中文中被譯為國務院,即中央人民政府,是最高國家權力機關的執行機關,是最高國家行政機關。由此可見,單純的逐字翻譯很容易引起誤譯。
(二)一詞多義引起的誤譯
此類誤譯主要由不同法律文化中部分用語相同而部分用語不同所造成的。準確的翻譯以對詞匯所在語境進行認真的分析為前提。以Jurisprudence一詞為例。在英美國家,jurisprudence本來的含義,與古羅馬時期大體相同,經常用以指代法學理論。而在法國,這個詞匯的含義在17世紀時開始發生變化。近現代法國法律術語中,該詞指法庭判決和以這些判決為基礎而產生的法律規范。[12]在其他拉丁系語言中,該詞的主要變體為giurisprudenza, jurisprudencia, jurisprudência,它們的主要含義與法語用法相同。然而,有時也被用于指代法學或法理學的語境內。總而言之,jurisprudence一詞的語義在拉丁語系國家和普通法國家中有著不同的側重點,在前者中指代法庭判決,在后者中指代法理學,但在兩種情形中又都存有例外情形,應該引起翻譯者的格外重視。另外一例是jurisdiction在英語和法語的法律背景中的差異,英文中的jurisdiction比法語對應詞匯jurisdictio的語義更為寬廣。[13]
(三)詞義相近引起的誤譯
這是最經常出現的誤譯情形。本文將以司法制度和訴訟法中的關鍵詞為例進行說明。在西歐幾種主要的法律語言中,court of law(即法庭)的名稱幾乎全部來自拉丁文curia, tribunal, judicium和具有希臘淵源的dicasterium。這些法律術語雖然古老,但沿用至今。近現代的法律用語在提及多種形式的法庭時,采用的就是tribunal和curia的變體形式。當然,它們也有自己的局限性。來自dicasterium和 judicium的變體詞只存在于個別法律語言中,并且具有非常特殊的含義,比如法語的dicastère僅僅出現在教會法的語境中。
在法國,大革命前在特定地區內行使管轄權的上訴法院——巴列門(parlement)長久以來使用curia為名,[14]這和法國自身的法律進程是分不開的。巴列門設立之初,旨在加強中央集權,統一了當時錯綜凌亂的法國法院體系,使王室法院得以實現對地方司法活動的控制權,逐漸建立從中央到地方,從高級到初級的司法體系。[15]這也從歷史背景上解釋了法語中法律詞匯curia的變體詞cour總是和高等法院相搭配的原因,比如上訴法院(cour d’appel)、最高法院(cour de cassation)、重罪法院(cour d’assises)中都是以cour為詞根。相比之下,初審法院和一般意義上的法院則通常以tribunal 為名,比如一審法庭(tribunaux de lre instance)、輕罪法院(Tribunal Correctionnels)均以tribunal為詞根。該用法不僅體現在法國國內的司法體系中,同樣出現于歐盟的框架之內。法語中對歐盟刑事法院(Court of Justice of the European Communities)的表述是Cour de justice des Communautés européennes,而對于歐盟初審法院(Court of First Instance of the European Communities)的稱謂則是Tribunal de première instance des Communautés européennes。
與法國不同,普通法國家的初級法院和高級法院都以court為名,court在指稱司法機構時具有普遍意義。而tribunal則多被用于指代特殊法院或者有權處理行政事務的機關。在西班牙語國家中,并沒有區分court和tribunal,兩者都可以用來稱謂初級或高級法院,西班牙最高法院即被稱Tribunal Supremo,但在有些拉美國家,最高法院的名稱則是Corte Suprema。
隨著世界經濟發展和國家間相互依存程度的提高,人類社會正日益沖破民族國家界限,在全球范圍內展開全方位的變革。任何國家和民族,都無法把自己封閉起來。就一國法律規范而言,其原有的調整領域、制度框架和結構體系在這個過程中都或多或少受到沖擊。這個宏大的時代背景不僅體現了異域法律文化亟待加快交流速度的緊迫性,也為其拓展交流寬度、增加交流深度提供了可能性,而法律翻譯正是這種交流的有效介質之一。
法律語言的生命與靈魂在于準確傳遞詞語背后的法律精神,使詞語背后承載的法律文化能夠從源語境移轉至目標語境,發揮同等功能。法律翻譯的核心正體現于法律語言的具體影響力。正如法律規則及其所體現的價值規范不能脫離特定的事實及社會和歷史環境,對域外法律著作、法律文件的翻譯也不能離開最基本的歷史條件。沒有完全脫離文化背景的語言表達,巨大的文化差異才是翻譯者最大的困難。即使其所使用的語言無誤,但文化差異還是可能導致翻譯過程中出現誤解。即使所有的語言符號都可以被翻譯成另一體系的語言符號,源語境中體現的文化內涵也未必能夠在目標語境中得以還原。[16]換言之,由于法律翻譯涉及特定人文傳統、價值觀念、風俗民情、社會背景等文化元素,翻譯過程中有些文化溝通中的困難和問題并非一定能夠找到所謂恰當的解決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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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曹金鐘〕
2016-07-24
司法部項目“晚清國際條約翻譯及其變遷研究”(13SFB3006);華東政法大學科學研究項目“晚清國際條約翻譯”
李明倩(1984-),女,河北唐山人,講師,博士,從事法律翻譯、國際法史研究。
D909.9
A
1000-8284(2016)10-0104-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