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 銘,李艷芳
(中國人民大學 法學院,北京 1008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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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學研究
風險預防原則在轉基因食品安全領域的適用
金 銘,李艷芳
(中國人民大學 法學院,北京 100872)
當前,各國對轉基因食品管理有較大差異。根據風險預防原則的科學不確定性、較高閾值、符合成本效益分析三個判斷標準,作為《卡塔赫納生物安全議定書》的締約國,我國應在轉基因食品安全領域適用風險預防原則,一方面發揮國家主導作用,扶植轉基因食品產業發展;另一方面強化轉基因食品監管力度,完善轉基因食品強制標識制度,增強轉基因食品監管公信力,使我國轉基因食品產業既規范有序又健康快速發展。
風險預防原則;轉基因食品;強制標識制度;《卡塔赫納生物安全議定書》
轉基因是通過對生物遺傳物質的改造,使生物在性狀、營養品質、消費品質等方面發生轉變,以達到人們所需要的目標。轉基因食品研發迅猛發展,產品品種及產量成倍增長,相伴問題也日漸凸顯。到目前為止,尚未有充足的證據證明轉基因技術對人類和環境是安全的,科學界對轉基因技術安全性問題也沒有一致結論。支持者認為,它能夠帶來極大利益,轉基因生物具有強大抗病能力,能提供充足食物,徹底消滅饑餓;[1]47它可以通過增加免耕土地面積、減少殺蟲劑和肥料的使用,實現生產成本的節約、產量的提高、農業污染的減少以及生態環境的改善。反對者認為,植入了新基因的轉基因作物,環境適應能力較強,對局部生態穩定性可能造成破壞,進而危害生物的多樣性;轉基因作物抗藥性的增加,將帶來抗性雜草和害蟲,進而增加除草劑的使用量;轉基因食品在理論上存在毒性、營養及過敏,可能會危害人體健康。當下還沒有足夠的科學證據能夠證明, 對于生態環境或者人類身體健康而言,轉基因食品完全無害。對于轉基因食品安全性問題,多是理論上的研究,消費者對轉基因食品態度很大程度上受到國家政策影響。
(一)轉基因食品管理類型差異
對轉基因食品安全的評價,國際上基本可歸納為兩類:一種是歐盟模式,只要使用了轉基因技術,就對技術過程進行評估,實行從農田到餐桌的全過程管理。就歐盟而言,遵循風險預防原則,若不能證明轉基因食品的絕對安全性,則應謹慎對待,區分轉基因和非轉基因食品,對轉基因食品特別管制,甚至禁止銷售。歐盟的態度是以“社會反應為導向”,即對轉基因食品作出管制時側重于消費者意愿等各種社會因素。生物安全管理的決策權在歐盟委員會和部長級會議,日常管理由歐洲食品安全局及各成員國政府負責。另一種是美國模式,不論轉基因技術還是其他技術,都是產品研究出來后再進行評估。美國遵循“實質等同原則”,即在當前的科技背景下,如果沒有發現轉基因食品的有害性證據,就推定其與非轉基因食品具有同樣的安全性。美國的態度是以“科學依據為導向”,即對轉基因食品管理時側重于為轉基因食品提供穩定、可預見的市場準入規則。主要管理機構是美國農業部、美國環境保護署和美國食品和藥物管理局,三個部門根據職能對轉基因過程及其產品實施安全性管理,既有分工又有合作。
對轉基因食品的管理主要體現為標識管理。基本歸納為強制標識和自愿標識兩種立法態度。具體而言,國際對轉基因食品標識管理主要有四類,分別是:自愿標識、定量全面強制標識、定量部分強制標識、定性按目錄強制標識。*自愿標識,沒有設定閾值限制,如美國、加拿大等;定量全面強制標識,對所有產品只要其轉基因成分含量超過閾值就必須標識,如歐盟規定轉基因成分超過0.9%須標識;定量部分強制標識,對特定類別產品只要其轉基因成分含量超過閾值就必須標識,如日本規定,對豆腐、納豆等二十四種由大豆或玉米制成的食品,其轉基因成分超過5%須標識;定性按目錄強制標識,凡列入目錄的產品,只要含有轉基因成分或是由轉基因作物加工而成,就須標識。定性按目錄強制標識目前僅為我國采用,在該制度指引下,我國對轉基因產品標識最多。*農業部關于加強轉基因食品安全管理提案答復的函:關于政協十二屆全國委員會第三次會議第4506(農業水利類388號)提案答復的函,http://www.cfda.com.cn/NewsDetail.aspx?id=80098,2015年8月27日。
(二)轉基因食品管理差異原因分析
1.各國的轉基因食品安全認識不同。例如,美國認為轉基因食品與非轉基因食品之間沒有實質差別,轉基因食品不能被證明是有害的,就應認定為安全的;歐盟則持相反邏輯,認為轉基因食品不能被證明是安全的,就應認定為具有潛在的危害性;日本介于二者之間,認為不能證明轉基因食品有害,也不能證明它無害,則其可能有害也可能無害。觀點不同,使得各國對轉基因食品安全規制的基礎不同。
2.各國的國家需求不同。由于每個國家的經濟發展水平、技術能力、產業規模均有差異,所以他們對轉基因食品安全的評價標準和法律政策大相徑庭。例如,對于非洲國家,解決溫飽問題是其當前的首要問題,不能解決糧食供給,就沒有食品安全,他們不愿再錯過全球生物技術革命,所以,對轉基因食品安全的管理較為寬松。而對于歐洲等發達國家和一些較為富裕的發展中國家,其糧食供應充足,轉基因食品安全作為糧食安全的重要部分,對轉基因食品安全嚴加管理就是在保障糧食安全。
3.各國的經濟利益不同。在經濟全球化時代,各國有關政策的首要目標是獲得經濟利益最大化。對于轉基因技術發達的國家,如美國、加拿大等發達國家,轉基因生物國際貿易能為其帶來巨額商業利潤,轉基因產品的寬松管理模式有利于其出口,增強國際競爭力。而對于歐盟而言,其轉基因技術不如美加等國家發達,將推廣轉基因種子視為美國控制歐洲農業戰略的一部分,采取嚴格的管理模式能有效保護歐洲的農業,遏制美加等國的貿易攻擊。對于日本而言,其轉基因技術尚處于初級階段,限制轉基因食品貿易對貿易總額的影響不大,發展它能夠解決一些糧食問題,因此過于嚴格的管制不利于轉基因技術的推廣;但是,政策過于寬松又會難以抵制進口沖擊,所以日本所采取的管理模式相對折中。
4.各國的飲食文化不同。歐洲人崇尚自然的生活方式,普遍喜愛天然食物,反感食品添加劑和經過轉基因技術改造的食品,對任何改變農業方式的企圖有著很深的抵觸情緒;而美國人崇尚求新求快的生活方式,習慣于加工食品和快餐文化,把轉基因技術視為工業體系的一部分。所以,與歐洲人不同,在美國人心中不存在對轉基因作物“侵蝕”他們的家園的擔心。[2]
鑒于以上觀點和分析,各國政府面臨著進退兩難的境地:在風險不確定的情況下如何做決策?應在毫無疑問地證明轉基因生物沒有危害時才允許其發展,還是在有確切證據證明其確實有害時才停止其像非轉基因生物一樣發展?為解決難題,為世界各國建立一個統一標準,在《生物多樣性公約》的框架下,《卡塔赫納生物安全議定書》為規制改性活生物體(LMOs)的國際進展設立了一系列管理體制。
風險預防原則作為國際環境保護領域的原則之一,被引入生物安全領域的最早國際法律文件是《卡塔赫納生物安全議定書》。
(一)風險預防原則在《卡塔赫納生物安全議定書》中的形成
《生物多樣性公約》締約方大會特別會議于2000年1月在加拿大蒙特利爾召開,該會議最終通過該公約的補充條約《卡塔赫納生物安全議定書》。該議定書意在保護生物多樣性免受由現代生物技術改變的活生物體帶來的潛在危險,為解決生物安全和全球貿易間的矛盾提供法律規則,有利于締約國統籌兼顧生物安全和生物開發利益。由于議定書以《里約宣言》為依據,所以在原則、制度和措施部分均體現了風險預防原則。該議定書的主要目的在于“依據風險預防原則限制轉基因生物的進展”*《卡塔赫納生物安全議定書》第1條:本議定書的目標是依循《關于環境與發展的里約宣言》原則15所訂立的預先防范辦法,協助確保在安全轉移、處理和使用憑借現代生物技術獲得的、可能對生物多樣性的保護和可持續使用產生不利影響的改性活生物體領域內采取充分的保護措施,同時顧及對人類健康所構成的風險并特別側重越境轉移問題。,即在轉基因生物安全風險不確定性清晰前,賦予一些機構權力,通過限制轉基因生物來阻止其過快發展。
由于歐盟的極力爭取,風險預防原則最終列入本議定書的運作部分,使得該議定書成為迄今為止落實風險預防原則最到位的國際公約,也是該類議定書中第一個將風險預防原則列入運作部分的議定書,而不是僅在序言部分參照該原則。因此,該議定書也被稱為“將風險預防原則推向國際環境法最前沿的議定書”[3]。該議定書也將風險預防原則納入有關機構在事前同意知情程序下的決策程序,“并賦予各成員國成員為防止改性活生物體對生物多樣性和人類健康不利影響而采取限制交易的權利”*《卡塔赫納生物安全議定書》第10條第6款:在亦顧及對人類健康構成的風險的情況下,即使由于在改性活生物體對進口締約方的生物多樣性的保護和可持續使用所產生的潛在不利影響的程度點未掌握充分的相關科學資料和知識,因而缺乏科學定論,亦不應妨礙該締約方酌情就以上第3款所指的改性活生物體的進口問題作出決定,以避免或最大限度減少此類潛在的不利影響。。
(二)《卡塔赫納生物安全議定書》中風險預防原則的內容
1.可采取風險預防措施的風險程度。《氣候變化框架條約》《里約宣言》均規定當“嚴重的或不可逆轉威脅”存在時,才能適用風險預防措施。而與這些協定不同的是,該議定書規定的風險程度是“潛在的不利影響”*《卡塔赫納生物安全議定書》第10條第6款。,威脅程度遠低于《里約宣言》的標準,這就使得風險預防措施易于適用。
2.符合要求的風險出現時采取的預防措施。該議定書允許有關機構“做出決定避免或最大限度減少潛在不利影響”*《卡塔赫納生物安全議定書》第10條第6款。,無需考慮采取的風險預防措施是否符合成本效益,而僅考慮該活動對生物多樣性及其可持續利用會造成的潛在影響。
3.科學不確定性的程度。《里約宣言》和《氣候變化框架公約》均明確“缺乏完全的科學確定性”是適用風險預防原則的前提。而該議定書僅具有“確定性”要求,即適用風險預防原則不要求成員國具有科學證據。
4.明確風險評估及風險管理。該議定書第15條詳細說明了風險評估制度:風險評估的作用就在于預測改性活生物體越境轉移后可能產生的不利影響,它是進口方同意越境轉移的前提,該制度正體現了風險預防原則。該條規定,擬進口改性活生物體的進口國必須保證采取風險評估,這種評估可以應進口國的要求而由出口國采取。而且還將風險評估費用負擔歸于出口國。在該議定書附件三中,“對風險評估的目標、用途、一般原則和方法進行了詳細的規定”[4]。該議定書第16條詳細說明了風險管理制度:風險管理的作用在于控制上述風險評估制度中予以規制的改性活生物體在使用、處理和越境轉移中所產生的風險。包括:在改性活生物體初次釋放之前,采取措施風險評估,在其按照預期方式使用之前,采取措施觀察其生命周期或其生殖期等。
作為《卡塔赫納生物安全議定書》的基本原則,轉基因食品安全領域應當適用風險預防原則。通過采取一系列風險預防措施,如提前知情同意程序、同意進口的決定程序、風險評估、標識制度等,努力將轉基因食品安全的風險程度降到最低。[1]49依據該議定書的相關內容,可歸納出風險預防原則以科學不確定性、較高的閾值以及符合成本效益分析原則為判斷標準,在符合上述標準時,就應采取風險預防措施來防范環境風險。對于轉基因食品安全領域而言:一是該領域有科學不確定性,新食品不斷涌現,科學分析相對于食品更新換代而言具有滯后性;轉基因食品的生態安全性和人體安全性尚未確定,各國態度不一。二是該領域具有較高的閾值,采取風險預防措施的前提是轉基因食品風險導致重大的潛在危害,否則不利于社會穩定發展。三是該領域適用風險預防原則符合成本效益,發生損害具有不可逆轉性,對人體健康和國家安全具有嚴重的威脅。因此,轉基因食品安全領域符合風險預防原則的判斷標準,應當將風險預防原則引入轉基因食品安全領域。
我國于2000年8月8日簽署《卡塔赫納生物安全議定書》,2005年9月6日對我國生效,正式成為該議定書的締約國之一,開始依照議定書加強進口轉基因生物規制,保障人民健康和環境安全。加入議定書意味著我國必須履行議定書規定的國際義務,不斷提升生物安全管理能力。我國應盡快將該議定書具體化為國內法,將風險預防原則明確為轉基因食品管理的基本原則,并制定一系列風險預防制度落實該原則。這既是嚴格依照國際公約履行國際義務的表現,又能有效指導國內轉基因食品管理實踐。
黨中央對轉基因工作有明確要求,即要自主創新搞研究,安全慎重做推廣,依法嚴格抓監管。2013年12月,習近平總書記在中央農村工作會議上指出,“轉基因是一項新技術,也是一個新產業,具有廣闊發展前景”。國家應大力研發轉基因技術,擴大我國在國際轉基因農產品市場的份額。2016年中央1號文件強調,應“加強農業轉基因技術研發和監管,在確保安全的基礎上慎重推廣”。落實好黨中央和習近平總書記的部署要求,執行好《卡塔赫納生物安全議定書》的締約條款,我國應在明確轉基因食品安全領域適用風險預防原則的前提下,一方面充分發揮國家主導作用,通過各項優惠政策扶植轉基因食品產業發展;另一方面要進一步強化轉基因食品安全監管力度,通過設置閾值制度等方式,真正將強制標識制度落到實處,提升食品監管公信力,使我國轉基因食品產業既規范有序又健康快速發展。
(一)強制標識制度體現了風險預防原則的內涵
近年來,在黨中央、國務院高度重視和有關部門的積極努力下,我國轉基因法制體系逐步健全,在轉基因食品標識方面實施定性按目錄強制標識制度。對于農業轉基因生物,列入標識管理目錄且用于銷售,應當按規定進行標識,否則不得進口或銷售。作為唯一采用定性按目錄強制標識的國家,我國對轉基因產品標識最多,定性按目錄強制標識制度已經我國法律確定。這種強制標識制度,正是在國家能力范圍內,面臨轉基因食品的不確定風險時采取的符合成本效益的措施。通過強制標識,尊重消費者知情權和選擇權,便于我國食品監督管理部門有效監管,防止對國民身體健康造成嚴重或不可逆轉的威脅。因此,轉基因食品定性按目錄強制標識制度體現了風險預防原則的內涵。通過法律規定將定性按目錄強制標識制度予以落實,有助于將轉基因技術處于我國控制之下,推動轉基因技術的安全發展。
2001年我國頒布的《農業轉基因生物安全管理條例》規定,列入農業轉基因生物目錄的農業轉基因生物在銷售時,應有明顯標識;后又頒布了四個規章,包括:《農業轉基因生物安全評價管理辦法》《農業轉基因生物進口安全管理辦法》《農業轉基因生物標識管理辦法》《農業轉基因生物加工審批辦法》;并頒布《進出境轉基因產品檢驗檢疫管理辦法》,進一步規范轉基因生物標識。其中《農業轉基因生物標識管理辦法》制定了第一批實施標識管理的農業轉基因生物目錄,包括共計五類十七種轉基因產品。
2015年修訂的《食品安全法》對轉基因食品標示及法律適用等問題予以明確,第69條規定轉基因食品的生產經營應按規定顯著標示,第125條規定食品藥品監管部門對生產經營轉基因食品未按規定進行標示的應施以行政處罰,包括沒收用于違法生產經營的工具、設備、原料等物品,最高處以貨值金額十倍的罰款,責令停產停業,直至吊銷許可證。這就在原有《食品安全法》的框架中,通過“顯著標示”的要求保障消費者享有知情權的方式,對轉基因食品進行規制。
2016年1月1日起施行的新《種子法》修改完善了有關轉基因植物的規定,“《食品安全法實施條例》《農業轉基因生物安全評價管理辦法》等處于修訂中”*農業部關于加強轉基因食品安全管理提案答復的函:關于政協十二屆全國委員會第三次會議第4506(農業水利類388號)提案答復的函,http://www.cfda.com.cn/NewsDetail.aspx?id=80098,2015年8月27日。。
這些規定對轉基因生物食品的標識主體、監管主體、標識范圍及標識內容和方式、標識的申請與審查及注銷、進境轉基因生物標識管理等進行了明確,我國轉基因生物標識立法體系初步形成。但在實踐中,上述轉基因食品標識制度并未完全落實,如強制標識閾值制度的欠缺所導致的標識率較低、標識形式不符合法律規定等現象普遍存在,需進一步完善。
(二)根據成本效益分析方法設置強制標識閾值制度
風險預防原則的判斷標準之一即為成本效益分析,因此成本效益分析方法在轉基因食品安全領域不可或缺。成本效益指風險預防原則的適用應進行評估,在總體的社會、經濟影響方面應符合成本效益。預防措施代價過高或缺乏技術可行性,就不應采取,以免妨礙工農業生產經營活動正常發展。此外,非經濟的價值判斷在是否運用及在多大程度上運用風險預防原則也很必要。若可能的不利后果潛在擾亂社會自然秩序、破壞社會最基本平等,使整個社會產生強烈不安全感,則不論風險預防原則外部平衡結果怎樣不利,其安全價值就足以說明值得采取風險預防措施。根據成本效益分析方法,通過設置合理閾值的方式,將代價過高或技術不可行的風險預防措施予以排除,從而將我國轉基因食品強制標識制度真正落實,是十分必要的。
閾值指某系統或物質狀態發生劇烈改變的某個點或區間。轉基因食品閾值指觸發轉基因食品產生生態環境安全或人類健康安全問題的最低限值。由于轉基因食品安全與否尚無科學定論,轉基因成分含量與是否安全沒有必然聯系,因而,轉基因食品標識閾值一般指人類在無法掌控轉基因食品安全風險的情況下,為預防未知風險及實現消費者知情權而采取的一種管制措施。由于不確定性,各國設定的轉基因食品標識閾值高低不一,除了考慮科學因素外,更多考慮了經濟和社會因素,反映了一個國家或地區“對轉基因食品安全風險的忍受程度”[5]。我國雖規定對轉基因食品強制標識,但缺乏對標識閾值的規定,只要食品中含有標識目錄內的轉基因成分,無論多少,都須標識。這種零容忍的規定不僅在技術上無法實現,還會導致生產經營者規避標識規定的機會主義傾向,不利于轉基因食品強制標識的落實,反映了消費者知情權極度擴張和政府對轉基因市場過度干預。因此,我國應當參考《卡塔赫納生物安全議定書》,從風險管理和保護消費者權益的角度出發,結合我國轉基因技術發展水平以及對我國國民身體特質和生態環境情況等進行的健康和生態風險評估,確定合適的閾值,“在強制標識的基礎上研究并實施定量閾值管理”[6],使強制性標識的要求在現實中具有可操作性。
(三)增強政府監管公信力
近年來中國食品安全事件頻發,三鹿奶粉事件給中國消費者造成了嚴重心理陰影,之后,各類食品安全事件屢禁不止。毒奶粉、瘦肉精、地溝油、染色饅頭、過期肉,等等,不僅小作坊出現食品安全問題,連鎖超市、大型食品公司也接連被查出問題,餐桌上的食品越來越不安全,政府監管食品的公信力面臨嚴峻挑戰。所以在對待轉基因食品這一新生事物時,人們傾向于不信任政府能夠有效監管,對轉基因食品的安全性持不信任態度。因此,加強食品安全監管,形成完備的轉基因食品監督管理體系,逐步減少民眾對轉基因食品的疑慮,降低轉基因食品強制標識的負面影響,是我國政府必須面對的重要課題。
上述將風險預防原則作為中國轉基因食品管理的基本原則,應把增強民眾對政府食品安全監管的信心擺上突出位置,而非強調以科學證據決定一切的態度。正確處理大力發展轉基因技術和轉基因食品定性按目錄強制標識的關系,就要在風險預防原則指導下,加強轉基因食品監管,提升政府食品安全管理的公信力。農業部門應當負責轉基因生物的監管,一方面以轉基因研究和試驗為重點,監管科研機構和企業,對全國轉基因作物違規試驗、種植及銷售情況進行督查;另一方面還應注重轉基因生物技術檢測能力的提升,不斷加強監督管理力度,切實保障農業轉基因生物安全。出入境檢驗檢疫部門應嚴格審核進出境轉基因產品,對未經批準的轉基因產品依法作出處理,切實保護國家利益。食品藥品監管部門應當負責轉基因食品監管,依法查處違規標識、不符合食品安全國家標準的轉基因產品等違法行為。相關職能部門要加強合作,實現對轉基因生物和轉基因食品監管無縫對接。
我國應進一步完善轉基因食品監管法律法規。目前,相關的法律法規對罰則規定較為模糊且處罰較輕,導致負面激勵,轉基因食品生產經營者對侵權不以為然;而《消費者權益保護法》未對生產者的轉基因信息告知義務作出明文規定,生產者無需承擔超越法律明確規定范圍的告知義務從而保證其合法利益最大化。應采取以下措施:一是繼續完善現有的行政處罰制度,明確標識不顯著、誤導性標識等行為的行政處罰責任,并加大處罰力度,使轉基因食品生產經營者不敢隨意侵權。二是在法律上使生產者承擔強制性說明義務,及時修改消費者權益保護法律法規,將其與轉基因食品法律法規相銜接,在按目錄強制標識的基礎上,明確規定生產者對轉基因信息的告知義務,保障消費者的合理知情權。
(四)注意區分消費者選擇與國家支持
由于發展轉基因食品既涉及糧食生產和供應等國家糧食安全問題,又涉及人體健康等食品安全問題,還可能影響生態系統穩定性,應由國家主導其發展和監管,具體要處理好消費者選擇與國家支持的關系。即使轉基因食品標識會對消費選擇造成一些負面影響,也應堅持風險預防原則,落實強制標識制度,消費選擇的負面影響不應成為轉基因產業發展的阻力。因為當前階段,轉基因食品的大眾消費拉動不應成為轉基因產業發展的主要動力,國家的扶植才應是主導作用,前者不應強于后者。不能剝奪消費者知情權而對轉基因食品不加標識,轉基因食品強制標識也不應影響到轉基因食品產業的發展,該產業的建立和發展主要靠國家扶植,從而得以兼顧消費者知情權、市場經濟條件下的自由選擇權和大力發展轉基因食品產業。正如我國新能源產業發展之初,國家通過總量目標、規劃、優先及全額上網、全額收購、分類固定電價、費用分攤、發展基金制度等各項優惠政策扶植一樣,轉基因技術的初步發展階段也應當通過國家加大科研投入、種植補貼、人才培養等各項優惠政策進行支持,推動轉基因技術的發展與成果轉化。國家應當率先將轉基因食品產業建立起來,待技術成熟、規模生產成本下降、產品具有市場競爭力時,再逐步退出市場。總之,在目前中國轉基因食品產業發展階段,國家扶植占主導作用,更有利于我國適用風險預防原則,對轉基因食品產業嚴格監管,將轉基因食品安全牢牢掌握在國家手中。
任何科學研究和應用,都不得以犧牲國民和后代的福利為代價,特別是對于現有科學實驗體系無法預測的轉基因技術。轉基因技術是人類一大進步,能夠提高農業生產效率,增加糧食產量,但是這項技術已超出純粹科學范疇,涉及價值觀、倫理觀等問題。因此,對轉基因食品未雨綢繆很重要,越是強有力的技術,越應謹慎使用。“民以食為天,食以安為先”,“食品安全重于山、大于天”。食品安全關系每個人,關系千家萬戶,也關系祖國的未來。對于進入市場流通領域,即將端上普通老百姓餐桌的轉基因食品,更要慎之又慎。因此,我國轉基因食品安全領域應參照《卡塔赫納生物安全議定書》的成熟立法經驗,在充分落實風險預防原則的基礎上,將轉基因食品安全專門立法與其他相關法律條款結合,明晰監管職責,堅持強制標識,在成本效益分析的基礎上完善閾值等具體制度,并將消費者選擇與國家支持相區分。我們必須用實踐性強的法制、完善的監管體系來確保轉基因食品的安全性,消除國民對轉基因食品的非理性恐懼、消除食品企業對轉基因食品標識制度的抵制,達到雙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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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馬 琳〕
2016-07-21
金銘(1989-),女,河南太康人,博士研究生,北京市第二中級人民法院法官助理,從事環境與資源保護法學研究;李艷芳(1964-),女,陜西榆林人,教授,博士研究生導師,博士,從事環境法、資源法、能源法和經濟法研究。
D922.16;TS201.6
A
1000-8284(2016)10-0092-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