韋佳妤 姚源清

編者按:禮樂是中華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中國素來有“禮樂之邦”“禮儀之邦”的稱謂。作為南宋著名哲學家、儒學集大成者,朱熹如何看待禮儀文化?《朱子家禮》一書有哪些影響和現實意義?朱熹重整禮學對當下弘揚優秀傳統文化有何可資借鑒的經驗?記者就此專訪華東師范大學朱杰人教授。
理學世俗化的社會實驗
:儒家向來注重“禮樂”文化。作為禮學的整理者、研究者與踐行者,朱熹如何看待“禮”及其作用?
朱杰人:朱熹集理學之大成,他不僅構建了以性理學說為核心的形而上學理學體系,并且關注“天理”與“人心”的連結與過渡,重視“天理”對形而下的世俗社會的影響與干預。在朱熹看來,上古社會民風淳樸,理自然而然的體現在人與人之間。隨著社會的發展,天理慢慢地被掩蓋。在這種情況下,“禮”就是進行這種影響和干預的最有力的手段。所以他說:“禮者,天理之節文人事之儀則也。”
在《四書章句集注》一書中,朱熹又說,“禮是有序,樂是和樂”“事得其序之謂禮,物得其序之謂樂。事不成則無序而不和,故禮樂不興。禮樂不興,則施之政事皆失其道,故刑罰不中”。中國的禮非常強調名分,所謂名分,就是指一個自然人在社會、團體、家庭中的地位、身份,以及由此產生的責任與義務。朱熹認為,一個人守住自己的名分就是正確地認識到自己的社會定位,這是使社會有秩序的根本。因此守名分就是守住人文的秩序,就是守住社會安定的保證。而有了名分之守后,自然就推衍出“愛敬之實”。愛,即指人與人之間的親睦與友愛;敬則指長幼之間的互相萼重及后輩對前輩的敬愛與順從。
朱熹如此重視“禮”,自有他的深意。他把禮看做是對理的踐履。如果理是知,那么,禮就是行。同時,他還強調了禮對人的約束作用。他認為,人只有“動必以禮”,才能“不背于道”。從這個意義上說,朱熹作《家禮》其實就是將“天理”與“人間”對接,是將形而上的理學思想世俗化的一次社會實驗。
:朱熹著《朱子家禮》的現實背景是什么?
朱杰人:在北宋時,古禮佚失及毀棄情況比較嚴重,有宋一代,完整保留下來的古禮經書已經很少。朱熹曾經多次談起過北宋至南宋時期古禮廢存及流行的問題。他說:“臣聞之,六經之道同歸,而禮樂之用為急。遭秦滅學禮樂先壞漢、晉以來,諸儒補輯竟無全書,其頗存者,《三禮》而已。”另外,北宋時期制定的幾部重要禮書如《政和五禮新儀》《淳熙編類祭祀儀式》《中興禮書》等也因兵火而散失。由于時代的變遷,古禮已經不能適應當時現實生活的需要,很難施行。
針對這種情況,朱熹對古禮進行改造與重建:一方面,加強學術研究,對現存古禮進行文獻學的整理與研究,其最主要的成果就是《儀禮經傳通解》和《紹熙州縣釋奠儀圖》,另一方面在現存古禮的基礎上編修新的禮書并頒布施行,而《家禮》就是其經典的代表之作。
古禮重建盡其原意
:具體而言,《朱子家禮》是一部怎樣的書籍?涉及哪些重要的禮儀內容?
朱杰人:《家禮序》開宗明義地指出,“凡禮有本、有文,自其施於家者言之,則名分之守、愛敬之實,其本也。冠婚喪祭,儀章度數者,其文也。”就家禮而言,朱熹認為“守名分”與“實愛敬”就是“本”,而家禮之本體現在家常日用的各個環節之中。
《家禮》第一章“通禮”即所謂“有家日用之常禮,固不可一日而不修者。“通禮”第一節為“祠堂”,朱熹指出,之所以把祠堂置于篇首,是為了突出“報本反始之心尊祖敬宗之意”,體現了“實有家名分之守,所以開業傳世之本”。第四節為“司馬氏居家雜儀”,此節是對司馬光“居家雜儀”的改造。朱熹認為,“此乃家居平日之事,所以正倫理篤恩愛者其本皆在于此,必能行此,然后其儀章度數有可觀焉,不然則節文雖具,而本實無取,君子所不貴也。”此下分述“家長”“諸卑幼”“為子為婦者”所必須遵行的各種規范及守則。其后又分述“子事父母”“婦事舅姑”“卑幼與尊長”“節序”之禮等,充分體現出“名分之守”理一分殊的原則。家禮之本既明,朱熹又論家禮之“文”,“冠婚喪祭儀章度數者,其文也”。也就是說作為家禮之本的表現形式,主要體現在冠、婚、喪、祭等重大的典禮儀式之中這些儀式,雖不像日用之常禮必須天天面對,但它卻是“所以紀綱人道之始終”的大事。
作為宋代家禮發展的標志性成果,《家禮》一書確實是朱熹將其理學思想應用于庶民,影響于草根,深入到社會的最基本細胞——家庭的一個社會實踐,對當時宋代官僚士大夫的禮儀教化和實踐產生積極的推動作用。
:《朱子家禮》對古禮做了哪些繼承和改造?
朱杰人:在對古禮的文獻學整理和研究過程中,朱熹主要遵循了盡可能恢復與接近原典的原則。而他在著手編修新禮書時,也有十分慎密的思考。歸納起來,他的編修方針有如下要點:第一,“因其大體之不可變者而少加損益于其間。”就是說,新編之禮必須遵循古禮之不可變更的大原則,“且是要理會大本大原”,這個大原則就是“謹名分,崇敬愛”。第二,不能因循古制,尤其不能拘泥于細微末節。第三,略浮文,務本實。“古禮繁縟,后人于禮日益疏略。然居今而欲行古禮,亦恐情文不相稱不若只就今人所行禮中刪修,令有節文、制數、等威足矣。”第四,堅持與時俱進。朱熹說,“禮,時為大。使圣賢有作,必不一切從古之禮。”在講到這個問題時,就有學生問朱熹整理古禮是不是為了“一一遵行”?朱熹回答,整理研究古禮,只是為了要讓人們知道禮的源流,“豈能一一盡行?后世有圣人出亦須著變。夏、商、周之禮已自不同今只得且把周之禮文行。”
以婚禮為例,朱熹在改造婚禮禮儀中,精簡和合并了許多不合時宜的繁文縟節,使程序簡潔、易行、可行。同時根據民間婚俗又新增了一些程序。比如他將“定婚禮”改為“納采禮”,既保留了古禮,又迎合了民俗的習慣。而在納采禮中,朱熹增加了男女雙方家長交換婚書的內容和程序。這一程序無疑增加了婚姻的莊重感與嚴肅性,已具備了現代婚禮中契約的意識。
朱子家禮的現代演繹
:朱熹關于禮學的整理和研究,有哪些經驗可資借鑒?
朱杰人:從朱熹對古禮的改造和重建中,我們可以看出,朱熹對待傳統的做法是:繼承傳統而不拘泥于傳統。對待傳統,朱熹懷著一種敬畏的熱愛,他高度認同傳統的價值,并以傳承傳統為己任。他所依傍的主要是傳統的儒家經典文獻,而他展開思想的主要方式則主要是“述而不作”。“述”,實質上就是借用傳統的思想與理論資料來表達自己的思想。他是傳統的延伸,而不是另起爐灶。這證明,他的方法論與他的理論基礎是一致的。
另一方面,繼承傳統并不是拘泥于傳統。傳統在朱熹那里是活的、發展的和開放的。朱熹思想的展開是以傳統的經典文獻為依歸的,但是,這種展開并不是重復傳統,復制傳統,而是用新的理念、新的視角、新的方法,對傳統的經典作出全新的與時俱進的詮釋。朱熹的高明之處在于他決不糾纏于對過去思想資料的評判和爭論,而是高屋建瓴地用新方法新觀念對傳統和經典作重新解釋。當然,這種新解是以對文本的全面理解和把握為基礎的,是言之有理和有說服力的。這要以博學和通達為背景。
:你設計了一套現代版“朱子婚禮”,實驗的初衷是什么?
朱杰人:根據朱熹編修《家禮》的成功經驗以及朱熹古禮重建的四項原則,結合現代社會的特點,2009年,我壓縮增益,重新編排出了一套現代版“朱子婚禮”。實驗的目的是為了求證,時至今日《朱子家禮》是否仍有生命力?面對中華傳統社會禮俗被西化的社會現實,代表本土文化和傳統的儒家婚俗,是否可以對西化發起一次挑戰,以尋得文化自信?改造的原則如下:一,大本大原嚴格遵循朱子之教;二,刪繁就簡,盡量使繁縟的儀式、程式能符合當代人的生活節奏與心理習慣;三,盡可能地吸取西式婚禮的精華,為我所用,使之融入中華古典式婚俗之中;四,使朱子婚禮的現代版具有較強的可觀賞性。
2009年12月5日,我以兒子朱祁為實驗對象,在上海西郊賓館舉行了一場現代版的“朱子婚禮”,竟然收到意想不到的效果,尤其是在年輕人中引起極大反響。這說明,時至今日,朱子婚禮依然具有強大的生命力,它的復活是可能和可以預期的。中華傳統的優秀禮俗文化,完全可以在現代化的進程中、在西俗鋪天蓋地的壓迫下找到自己的位置和發展的空間。(責任編輯/姚源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