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

張世程

“崇”，篆書作“”一“山”一“宗”，那就是“山”之“宗”唄，也就是眾多的山中最高聳的山。《說文解字>也正是這樣解釋：“崇，嵬高也。”當(dāng)然《說文解字》還說它“從山，宗聲”，看來，這個(gè)“崇”字既是會(huì)意字，也是形聲字。“崇”本是形容山之高，今天最稀松常見的成語“崇山峻嶺”的“崇山”、《滕王閣序》的句子“訪風(fēng)景于崇阿”的“崇阿”都是指高山。由此，就很自然地引申出一般的“高”的意思，今天常用的“崇高”就是一個(gè)同義并列構(gòu)成的詞。

也許，以我們今天的眼光來看，形容詞活用作動(dòng)詞在我們的先民們那里是十分便捷的事。像這個(gè)“崇”，也許在普遍用作形容詞當(dāng)“高”講的同時(shí)，就產(chǎn)生了動(dòng)詞的用法，相當(dāng)于今天白話的提高、講求、重視、敬仰、推崇、崇尚等等。

含有“崇”的詞也不少，它的含義大致就是這樣了。這里要特別拈出“崇德”和“崇敬”兩個(gè)詞來說說，并且從“崇德”談到“崇敬”以至于“崇拜”。

“崇德”，就是對“德”的“崇尚”，就是講求和提高道德修養(yǎng)。

一部《論語》可以說就是道德文章，也特別崇尚和推重道德修養(yǎng)。相傳孔子“弟子三千，賢人七十二”，把簞食瓢飲居陋巷卻“不改其樂”的顏淵推崇為道德典范，也引以為自己最得意的弟子。他的弟子也特別關(guān)心道德修養(yǎng)的提升，《顏淵>篇里就有幾個(gè)弟子問“崇德”。先有子張之問，孔子回答“主忠信，徙義，崇德也”，這是說秉持忠信的原則，使自己的思想合于義，即是講求和提高道德修養(yǎng)的辦法。后有樊遲之“敢問崇德”，孔子這一次的回答竟是這樣簡單“先事后得，非崇德與？”這是說，先做事，后計(jì)功，不就可以提高道德修養(yǎng)了嗎？看來，雖然“崇德”特別重要，是儒家的基本理念，但實(shí)行起來并非那么繁難，關(guān)鍵是要有心謙卑地去實(shí)行。

“崇敬”，就是推崇和敬仰。“崇德”之人自然受人“崇敬”，正所謂“高山仰止”（《詩經(jīng)·小雅·車轄》，后接“景行行止”暫且不提）。高山，比喻高尚的德行，這就是說有高尚德行的人我們就崇敬他，正如漢代學(xué)者鄭玄的注解“古人有高德者則慕仰之”。后來，司馬遷在《史記·孔子世家》里就專門引來贊美孔子，還說“雖不能至，然心向往之”，對孔子的崇敬由此可見一斑。

是的，只要是心存善心善念，對于有德有能有境界的人，我們都無不生“崇敬”之心。這里，特別想提起近來非常令我崇敬的一位女先生，她就是楊絳。一位女士被大家稱為“先生”，本身就表達(dá)著一份由衷的“崇敬”。楊絳原本出身書香門第，是留學(xué)歸來的大家閨秀，可自從嫁給錢鐘書之后，家成了她人生的核心。她一直甘愿做“灶下婢”，不辭辛勞毫無怨言地操持家務(wù)。以楊絳的學(xué)識(shí)、才華而能恪守家庭瑣務(wù)，這本身就是奇跡，而到后來幾經(jīng)坎坷磨折把自己打磨成溫潤無比的珠玉，不能不令人崇敬和景仰。比如下鄉(xiāng)時(shí)房東喊她“俺大姑”，比如92歲高齡擠公交車探望曾在她家做事的老保姆，比如謝絕一切來訪隱于世事喧嘩之外陶陶然專心治學(xué)等等，無不讓人感動(dòng)。96歲時(shí)，她竟推出了一本探討人生的價(jià)值和靈魂的去向的散文集《走到人生邊上》，評論家這樣贊譽(yù)“96歲的文字，竟具有初生嬰兒的純真和美麗。”是的，她走到了人生的邊上，可是，她用她的潤澤之筆描寫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時(shí)，卻擁有難能可貴的冷靜與天真。她在《一百歲感言》中說“一切快樂的享受都屬于精神，這種快樂把忍受變?yōu)橄硎堋保@話最令人震撼。就這樣，楊絳先生溫溫潤潤地走到了104歲，也已經(jīng)成為我們這個(gè)時(shí)代最溫潤最純美的慰藉。

“高山仰止，景行行止。”對于這樣一位女先生，不能不“崇敬”，乃至“崇拜”。起于由衷的“崇敬”而“拜倒”應(yīng)該是無可厚非的，只要不是盲目迷信的那種。我這樣想著。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