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建華
一
“這是七月下旬,合中國舊歷的三伏,一年最熱的時候。在中國熱得更比常年利害,事后大家都說是兵戈之象,因為這就是民國二十六年。”這是錢鐘書名著《圍城》的開場白。
1937年是中華民族歷史上的一個重大關鍵時期,7月7日“盧溝橋事變”后,中國的抗日局勢已經十分嚴峻,“華北之大,放不下一張平靜的書桌”。8月28日,國民政府教育部分別授函國立北京大學校長蔣夢麟、國立清華大學校長梅貽琦和私立南開大學校長張伯苓,指定三人商榷三校撤退后方事宜。9月10日,教育部發出第16696號令,正式宣布由北大、清華、南開組成長沙臨時大學。三天后,臨大籌備委員會在長沙召開第一次會議,推舉教育部部長王世杰為主任委員,楊振聲代理主任秘書一職,三校校長為常務委員(蔣夢麟負責總務,梅貽琦負責教務,張伯苓負責建筑設備),另有教育部次長周炳琳、北大胡適、清華顧毓琇、南開何廉,中央研究院史語所所長傅斯年、湖南大學校長皮宗石、湖南省教育廳廳長朱經農等為委員。會議確定租賃地處長沙市韭菜園1號湖南圣經學校作為臨時校舍。因為場地不敷分配,10月9日,梅貽琦在麻園嶺茶會上宣布文學院遷移到南岳衡山。
我曾經一度疑惑,為什么北方三所名牌大學會撤退到長沙,到了長沙即使韭菜園湖南圣經學校房子不夠用,它的周邊也有房子,怎么會將一個學校拆分兩處,而且相隔兩百多公里呢?直到讀了《金岳霖其人其學——陳岱孫先生訪問記》一文,才明白其中的原委。陳岱孫其時是法商學院經濟學系主任,他回憶說:“為什么叫長沙臨時大學?因為在抗戰前兩年,清華已感到北京這個地方有危險,所以停止建設一座大樓,把這個錢拿出來,在南方找一個根據地,以備后患。選中了長沙,在岳麓山底下,是鄉下,那是個空曠的地方,投資大概三十萬塊的樣子,那時三十萬塊錢很值錢。1937年戰爭爆發時,那個房子還沒蓋好,里面沒整修,恐怕還得幾個月的時間才能用。在南京,幾個校長開會的時候,認為這個地方既然有清華那個底子在那里,幾個學校搬到那去幾個月后就可以利用,所以決定搬到長沙。臨時這幾個月怎么辦呢?就看看長沙有什么房子可以利用。到長沙一看,有個圣經學校,因為在打仗,他們人都散了。當時就說把這個圣經學校給租下來。圣經學校有兩個地方,一個是主校,就在長沙,另外一個是分校,在衡山底下,叫圣經暑期學校。夏天他們到那去,可能是嫌長沙太熱了。我們兩邊都租下了,主要是在長沙西門外。在長沙只有半年。到長沙后,文學院是在衡山底下的那個圣經學校,法學院是在長沙,我是在長沙,金岳霖先生等是在衡山,兩個地方。”
長沙臨大共設置四個學院十七個學系,其中文學院四個學系。10月4日校方召開第五次常委會,推定各學系教授會主席,朱自清、葉公超、劉崇鋐(后請辭由雷海宗繼任)、馮友蘭,分長中國文學系、外國文學系、歷史社會學系、哲學心理教育學系。10月18日學生開始報到。校方第十二次常委會決議,戰區學生(東北三省、熱河、河北、山西、綏遠、察哈爾、上海縣、寶山縣學生)準予緩交本學期學費及預償費。10月25日在長沙開學,11月1日,理、工、法商三院正式上課,雖然沒有舉行始業儀式,但這一天后來成了西南聯大的校慶日。上午九點多鐘,忽然響起空襲警報,大家并未躲避,因為實在也無處可避,好在日機來襲時沒有投彈。
翌日,校方在麻園嶺為第一批赴南岳的教師舉行歡送晚宴,盡管室外大雨傾盆而下,室內的氣氛卻異常熱烈。3日一大早,在蒙蒙雨霧中,一輛破舊的客車從省垣長沙出發,向著南面的衡陽方向馳去,車上坐著葉公超、聞一多、馮友蘭、金岳霖、吳俊升、柳無忌、陳夢家等三十來人,還有英國詩人、文論家威廉·燕卜蓀(William Empson)。這個情景同樣讓我想起了電視連續劇《圍城》中的那些鏡頭。
奔往南岳山中的路上,沒有出現胡適先生的身影。臨大文學院院長本來是他,他已于當年9月被蔣介石委派到美國,以非正式外交使節的身份疏通國際關系,爭取美國朝野對中國抗戰同情與支持。胡適先生沒來講學論道,既是南岳衡山的遺憾,也是胡適先生的遺憾。但此前的1931年秋天,他曾陪同張學良游南岳,同行者有吳稚暉、蔣夢麟、梅貽琦、翁文灝、錢昌照、劉廷芳等人,頗極一時文武冠蓋之盛。
二
柳無忌在南岳曾寫下八十天日記,抵達南岳翌日的日記如是:“下望溪谷,仰視群山,四周盡是松樹花草,堪稱勝地。建筑亦堅固適用,分上、下兩層,樓下有飯堂、客廳及房舍,樓上有房十間,又有一大陽臺,可以遠眺山景,風光秀美,無可倫比。”吳宓12月8日日記稱:“登樓望遠,已極令人悠然暢適。而每晨七時前,由樓東觀日出……故今來南岳居住,至為快適,而于自然之美,賞悅吸收者亦多也。”葉公超則追憶道:“朝吸早霧,夜聞虎嘯,水簾洞下濯足,祝融峰上觀日。”看來教授們都為南岳勝景而陶醉了。
教室和學生宿舍在山下,教授們住在停云樓,從山下到山上,需要拾級而上,共有石階三百四十四級,也有說三百八十四級。這幢二層小洋樓內,每人有一木架床,一長漆桌,一椅,一燈,燈中盛著毛白菜油。先抽簽決定單雙房間,再定房間號數。12月22日后,因為雨雪路滑,上下甚不方便,于是搬到山下。算起來,教授們在停云樓總共住了五十天。
圣經學校草坪一帶有六棟房子,大門左邊有小樓一座,葉公超、燕卜蓀等住在里面,學生宿舍就在右邊一排平房里,兩者之間有一排教室和一個大廳,作為食堂和集會之用。燕卜蓀開始與金岳霖同住一室,稱金岳霖為“老金”,可能因為他的生活習慣過于隨意邋遢,老金根本無法忍受,干脆搬出來讓他一個人獨住。學生們三三兩兩來看他,總是受到熱情的接待,可以隨意聊天,可以抽煙,可以一塊兒喝酒。
停云樓其他教授最初都是兩人一間,錢穆因“某君其家亦來,移住附近,余遂獨占一室,視諸同人為獨優”,而且這間房子“聞前蔣委員長來南岳曾住此,于諸室中為最大”。某日獨游歸來,宿舍已遷至山下,四人一間,十分逼仄。事前大家互相挑選室友,因為吳宓、聞一多、沈有鼎平日性格孤僻,不喜交游,所以被挑剩下了,錢穆回來又晚,只好與他們仨為伴。錢穆事后的記述非常有趣:“室中一長桌,入夜,一多自燃一燈置其座位前。時一多方勤讀《詩經》、《楚辭》,遇新見解,分撰成篇,一人在燈下默坐撰寫。雨僧(吳宓)則為預備明日上課抄筆記寫綱要,逐條書之,又有合并,有增加,寫定則于逐條下加以紅筆勾勒。雨僧在清華教書至少已逾十年,在此流寓中上課,其嚴謹不茍有如此。沈有鼎則喃喃自語:‘如此良夜,盡可閑談,各自埋頭,所為何來?’雨僧則加以申斥:‘汝喜閑談,不妨去別室自找談友。否則早自上床,可勿在此妨礙人。’有鼎只得默然。雨僧又言:‘限十時熄燈,勿得逾時,妨他人之睡眠。’翌晨,雨僧先起,一人獨自出門,在室外晨曦微露中,出其昨夜所寫各條,反復循誦。俟諸人盡起,始重返室中。”馮友蘭和鄭昕、湯用彤等同住一室,嚴格遵守作息時間,上午不講課就著述,中午休息,下午接著寫作,晚飯后再寫一陣便按時睡下,從不熬夜加班。據說馮友蘭將這一良好習慣堅持了一輩子,想來確實不容易。
教授們大多沒有攜帶家眷,都在食堂就餐,剛開始的幾天搞得很糟糕。柳無忌回憶:“初到時最不習慣的一日三餐,湖南廚子煮米飯硬得粒粒可數,難以呑咽,沒有時間細嚼,一下子同桌的人把碟子里的菜一掃而空,剩下那些菜辣辣的不好上口。”某日僅有幾樣野蔬,量還不多,廚師只得多放點鹽,把菜弄咸一點對付著下飯。聞一多以漢儒解經的語調,幽默地對大家說:“咸者閑也,所以防閑人之多吃也。”11月8日,他給妻子的信中說,一天喝不到一次真正的開水,至于飯菜,“飯里滿是沙,肉是臭的,蔬菜大半是奇奇怪怪的樹根草葉一類的東西。一桌八個人共吃四個荷包蛋,而且不是每天都有的……”好在問題不久便得以解決,外文系主任葉公超自告奮勇,擔任教職員伙食團經理,請來一個新的大師傅。11月16日,聞一多的家信說:“我這里一切都好,飲食近也改良了。自公超來,天天也有熱茶喝,因他有一個洋油爐子。”柳無忌12月1日日記說:“日來飯食甚佳,真乃人生一大樂事。”又說:“我還自備補充食物。那天工友去南岳市上給我買來了雞蛋三十六枚、橘子三十九枚、花生一大包,僅費洋一元。這時國幣真值錢,我們的薪水雖然打了折扣(按:七折),生活是過得充裕的。”吳宓12月7日日記說:“教授飯食有兩團體,其一為米食,其二為面食,乃馮友蘭君所帶來之河南廚役制辦。宓加入此面食團,每月二十元,不但有饅頭,且肴豐美,紅燒肘子常有,炒菜亦好,在平常亦不易得也。”
倒是沒有見到金岳霖關于飯食方面的意見,因為他本來生于湖南長沙一個晚清洋務派的官僚家庭,而且又是衡陽外甥,當然吃得慣南岳辛辣的菜飯了。其父金珍原是浙江諸暨縣學秀才,太平天國時期避禍投奔在湖南永定做知縣的堂叔祖金兆基,入幕做師爺,嗣后隨著張之洞創辦洋務實業,先后出任湖南鐵路總辦和黑龍江漠河金礦總辦。其母唐淑賢生長于衡陽,大家閨秀,賢惠能干,持家有方,非常善良,為金家生下七個兒子兩個女兒,老滿即是金岳霖。
三
第一批到達南岳的教授共有十九人,有七絕五首為證。其中四首作者是北大歷史系教授容肇祖,第四首是馮友蘭先生唱和,每句嵌一位教授的姓名或字號或住處,頗饒風趣之致。
馮闌雅趣竟如何(馮友蘭)
聞一由來未見多(聞一多)
性緩佩弦猶可急(朱自清)
愿公超上莫蹉跎(葉公超)
鼎沈雒水是耶非(沈有鼎)
秉璧猶能完璧歸(鄭秉璧)
養仕三千江上浦(浦江清)
無忌何時破趙圍(柳無忌)
從容先著祖生鞭(容肇祖)
未達元希掃虜煙(吳達元)
曉夢醒來身在楚(孫曉夢)
皚嵐依舊聽鳴泉(羅皚嵐)
久旱蒼生望岳霖(金岳霖)
誰能濟世與壽民(劉壽民)
漢家重見王業治(楊業治)
堂前燕子亦卜蓀(燕卜蓀)
卜得先甲與先庚(周先庚)
大家有喜報俊升(吳俊升)
功在朝廷光史冊(羅廷光)
停云千古留大名(停云樓)
燕卜蓀是他為自己取的一個中國名字,也有說是葉公超幫他起的。當時容肇祖苦于沒有辦法把他的名字嵌入詩中,于是向馮友蘭求援,馮友蘭脫口而出:“堂前燕子亦卜蓀”,眾人無不拊掌稱妙。
在這份名單中,沒有出現錢穆、湯用彤、賀麟、吳宓、羅常培、魏建功、鄭天挺、陳雪屏、陳寅恪等人的名字。前三人是12月4日結伴到達南岳的,吳宓12月7日獨自抵達,可以想見容、馮詩作應在錢穆等人報到之前。
四
群賢畢至,少長咸集,戰前中國文化界的精英人物,此時有幾十人麇集南岳山中。雖然山外烽火連天警報不斷,但在這個相對封閉、獨立自由的精神家園,上世紀三十年代學術界形成的學術傳統得以保留和延續。馮友蘭后來在其所著《中國哲學簡史》中說:“其時正處在我們民族的嚴重災難時刻,這里有佛祖的‘懷讓磨鏡’和南宋理學家朱熹、張栻講學論道的遺跡,而我們也正遭受與晉室東遷和宋朝南渡的同樣歷史命運。可是我們生活在一個神奇的環境,這么多哲學家、文學家住在一棟房子里,遭逢世變,投止名山,薈萃斯文,如此‘天地人’三合,使這一段生活格外地激動人心,令人神往。”
的確如此,湯用彤的《漢魏兩晉南北朝佛教史》即成書于集賢峰下,錢穆的《國史大綱》也發韌于停云樓中,聞一多在此繼續考訂《周易》,馮友蘭撰《新理學》、《諸子哲學講義》,金岳霖著《論道》,馮、金二位先生共同完成了中國哲學的現代轉型。多年以后,燕卜蓀在一篇回憶文章中寫道:“你能想象牛津與劍橋全部搬到英格蘭西北僻鄉,完全合并成一所學校而不爭不吵嗎?”中國知識分子的敬業合作,給這位外籍教授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也讓學生們對于那段歲月充滿了感激之情。李賦寧曾說:“生活在這樣的學術氣氛中,耳濡目染,受到不自覺的熏陶,這對我們選擇今后的生活道路無形中也起了決定性的影響。”
沒有家室拖累,大家朝夕相處,切磋學問,探索疑義,的確是以前在北平時所不曾有過的。錢穆回憶:“一日傍晚,馮芝生來余室,出其新撰《新理學》一稿,囑余先讀,加以批評,彼再寫定后付印。約兩日后再來,余告以:中國理學家論‘理氣’必兼論‘心性’,兩者相輔相成。今君書,獨論理氣,不及心性,一取一舍,恐有未當。又中國無自創之宗教,其對‘鬼神’亦有獨特觀點,朱子論鬼神亦多新創之言,君書宜加如此一節。今君書共分十章,鄙意可將第一章改為序論,于第二章論理氣下附論心性,又加第三章論鬼神,庶新理學與舊理學能一貫相承。芝生云,當再加思。”這個意見得到了馮友蘭的贊同,并在后來做了切實的修正。金岳霖當時在寫《論道》,有人問他為什么要用這個陳舊的名字,他說要使它有中國味,哪怕是一點中國味,也是對抗戰有利的。他與馮友蘭互相看稿,互相影響,《論道》序言說:“無論如何,我深知我缺乏運用文字的技能,在這方面,我要對馮芝生表示謝意。他看過全部原稿,經他隨時指示,太過意不去的地方或者沒有。”這些互相砥礪的過往情形,都成了西南聯大的風傳佳話。
抗戰后方的南岳,物質生活雖然艱苦,但教授們都能安之若素,踔厲風發,樂觀進取。朱自清的印象中,“南岳市與海淀有幾分相似”,除了飽覽湖光山色,他成了鎮上南岳圖書館的常客,每隔兩三天即下山搜集資料。南岳圖書館藏有商務印書館新出版的《四庫珍本初集》,錢穆《師友雜憶·西南聯大》中說:“專借宋明各家集,為余前所未見者,借歸閱讀,皆有筆記。”他一生對朱子情有獨鐘,幼時讀朱子,開啟懵懂心志;年輕時教朱子,傳播先賢思想;中年和晚年時寫朱子,解剖和闡發新儒家真諦。而在南岳“每周下山易借新書”,“是為余此后治理學一意歸向于程、朱之最先開始”。
說到南岳圖書館,就要說一說康和聲先生,如今已經很少有人知道他的名字了,臨大文學院師生的回憶文章中,也找不到有關他的只言片語。康先生原本是前清秀才,不但文章寫得好,書法也相當了得,有“江南一枝筆”之譽,現在南岳大廟正門“嶽廟”二字,就是他的遺墨。他做過湘軍總司令趙恒惕的秘書,參加過北伐戰爭,1932年回到家鄉,創辦南岳圖書館,開館時省府主席何鍵主持剪彩。1937年5月,蔣介石來南岳召開第一次軍事會議,并鄭重舉行祭祀南岳圣帝的活動,祭文即由康和聲擬寫。1944年2月,蔣介石來南岳召開第四次軍事會議,他參與陪同游山,并呈上自己所撰關于船山學的研究著作,蔣介石“贈書儀五百元致敬”。這個圖書館前后存在了十八年,是當時湖南省第二大圖書館,館內藏書八萬余冊,其中珍本、善本甚夥,今天湖南省圖書館古籍書庫大部分來源于此。
五
文學院首批八十名學生,11月12日從長沙趕來南岳,隨后每天都有學生報到,但究竟有多少學生,《國立西南聯合大學校史》所述前后矛盾。“第一編·概述”先說“有教職員三十余人,學生約兩百人”,又說“學生達一百九十人(其中男生一百六十余人,女生二十余人)。書末“附錄二·學生名單”顯示,1938年1月,文學院共有三百五十六個學生,其中在長沙圣經學校就讀的一年級新生六十三人,二、三、四年級二百九十三名學生都在南岳就讀,包括中文系五十七人,外文系八十七人,歷史社會學系九十一人,哲學心理教育學系五十八人。他們當中既有北大(P)、清華(T)、南開(N)三校學生,也有其他學府轉學經過考試甄別后的借讀生(J),像外文系二年級趙瑞蕻與兩個同學就是從青島國立山東大學轉學過來的。
事實上,這份名單也是不完全的,至少有四個人的名字我沒有看到。一個是清華歷史系四年級學生何炳棣,1966年被選為臺灣“中央研究院”院士,1979年被選為美國藝文及科學院院士。一個是深得葉公超賞識的外文系三年級學生,后來旅美的知名華文作家、詩人艾山。一個是魏東明,清華外文系四年級學生,建國后曾任湖南省文聯主席。一個是師田手,北大中文系四年級學生,建國后曾任吉林省教育廳長。魏、師不但后來都是中國作家協會會員,而且同為1935年“一二·九”學生運動發起人,南岳就讀期間曾應中共地下黨員胡敬夫之邀,到紫云峰下的岳云中學做報告,題目分別是《一二·九運動的真相》和《北平學生運動簡史》,這在《抗戰中的南岳》(中共黨史出版社2010年版)一書中有著明確的記載。
一大批北方知識精英的薈萃,自然而然吸引了戰時中國最優秀的學生,他們中除了前述的那些才子,還有任繼愈、黎錦揚、陰法魯、趙瑞蕻、何善周、劉綬松等等。
置身于南岳山中的莘莘學子,在動蕩離亂的歲月中,在日寇飛機的狂轟濫炸下,克服各種艱難困苦,以“剛毅堅卓”(西南聯大校訓)的精神,堅持勤奮學習。他們五人一間宿舍,有床無桌,無法寫字,只能在教室自修。遇到雨雪天氣,房間漏水,只好在被子上蒙塊油布,枕畔支柄雨傘,方能“高枕無憂”。柳無忌《烽火中講學雙城記》中說:“大概說來,聯大學生的素質很高,……他們的成績不遜于戰前的學生,而意志的堅強與治學的勤健,則尤過之。”
關于外界的消息來源,除了聽經常往返南岳與長沙之間的葉公超教授講解時局,更多的是爭相閱讀長沙學生辦的《火線下》三日刊。學生艾山回憶:“有一次,有人弄到一架破舊的收音機,動員全南岳的拔尖人物修理了半天,第一次聽到最高當局宣示‘抗戰必勝,建國必成’的國策,大家都不覺淚下。”
國家處于危難之中,是堅守課堂,還是投筆從戎,是他們一個不可回避的選擇。長沙臨大校方記錄參加抗戰工作離校學生有二百九十五人,絕大多數未列入“題名”,其中文學院有多少學生,也沒有一個具體的記載。他們中最知名的是南開歷史系三年級學生何懋勛,曾任魯西北游擊總司令部挺進隊參謀,1938年8月在濟南犧牲,時年二十一歲,同學劉兆吉一年后創作兩幕話劇《何懋勛之死》以示緬懷。1995年所立西南聯大烈士紀念碑基座鐫刻的十五位英烈中,何懋勛名列首位。
在學生去留這個問題上,每個教授的態度并不一致,甚至有著很大的分歧。葉公超對學生說:“抗戰非短期內所能結束,同學們不能不作朝夕的準備。書生隨分報國,采取上前線殺敵或留后方深造,都無不可。可是不要忘記‘充裕之為美’,多一份裝備自己,便給國家多保留一份元氣。”12月的一天,北大學生為兩位同學奔赴延安舉行歡送會,大家慷慨陳詞,發表對抗戰的看法。馮友蘭、錢穆也被學生邀請前去講話,錢穆事后回憶:“又其前某一日,有兩學生赴延安,諸生集會歡送。擇露天一場地舉行,邀芝生與余赴會演講,以資鼓勵。芝生先發言,對赴延安兩生倍加獎許。余繼之,力勸在校諸生須安心讀書,不啻語語針對芝生而發。謂:‘青年為國棟梁,乃指此后言,非指當前言。若非諸生努力讀書,能求上進,豈今日諸生便即為國家之棟梁乎?今日國家困難萬狀,中央政府又自武漢退出,國家需才擔任艱巨,標準當更提高。目前前線有人,不待在學青年去參加。況延安亦仍在后方,非前線。諸生去此取彼,其意何在?’散會后,余歸室,芝生即來,謂:‘君勸諸生留校安心讀書,其言則是,但不該對赴延安兩生加以責備。’余謂:‘如君獎許兩生赴延安,又焉得勸諸生留校安心讀書。有此兩條路,擺在前面,此是則彼非,彼是則此非。如君兩可之見,豈不仍待諸生之選擇。余決不以為然。’兩人力辯,芝生終于不歡而去。”雖然如此,這件事情并沒有影響他們的交誼,更沒有影響他們在學術上的互相問難,此誠君子之風也。
六
在驚恐不安與悲傷郁悶的氣氛中,離別的時刻就要來臨。柳無忌《南岳山中的臨大文學院》一文說:“消息愈來愈壞:南京失守,長沙遭轟炸。號稱世外桃源的南岳山中,也受到再次空襲警報的威脅,鏗鏘的鑼聲打破了山居的沉寂。”
梅貽琦12月15日來岳視學,帶來了蔣介石要到南岳的消息,文學院要遷往他處。17日,學生決議說,愿往長沙。23日,傳出將遷到桂林的消息,學生情緒低落,一時眾說紛紜。24日,圣誕節前夕,冷冷清清的,只有晚餐時燕卜蓀哼唱幾首洋歌,聊以點綴洋節,教授們則面面相覷,一個個心情落寞。25日,教授們也傾向于學生的意見。28日,校方決定遷長沙。據說蔣介石不愿讓學校遷來遷去,最后教育部下令將長沙臨大遷到昆明,與葉公超不無關系。葉公超向北大校長蔣夢麟建議,沿海已被封鎖,圖書儀器不容易進口,不如遷往云南邊陲,那兒的滇越鐵路可通海外。教育部一聽有理,遂不顧湖南省府主席張治中的再三挽留,上書蔣介石并很快得到批準,于是繼續完成“五千年歷史上空前的知識分子大遷移”。
消息傳到南岳山中,已是1938年1月17日,直到25日學校才正式宣布。四年級學生大多數已經修滿學分,希望學校能提前給他們發畢業證書,就地畢業。葉公超負責給他們做了一個專題報告,勸說他們去云南完成學業,大部分人聽了他的話。
1月30日,舊歷除夕,師生們開了一個熱熱鬧鬧的聯歡會,以今朝之酒消解今朝之醉。哲學心理教育學系四年級學生陳傳方,人稱“大個子蘇州佬”,帶著同學們編寫并貼出了許多春聯,朱自清、葉公超看后夸贊不已。
聞一多當天在長沙,家信中說:“校方津貼六十余元,但有多人將此款捐助寒苦學生作津貼,此事系公超發起,我將來恐亦不得不捐出,如此則路費須自己擔負矣。”后來得知,全校共有五十一位教授行此善舉。
臨大文學院院務委員會于2月9日撤銷。2月20日(正月廿一日),柳無忌離開南岳時,教授中已走了一半以上,在學校門口送他的只有朱自清、浦江清兩位。“回首兩月前此間人才云集的盛況,不覺凄然”。其他教授都走了,唯有羅皚嵐因為家在南岳附近的湘潭,考慮家庭人口多,不便遠行,便留居湖南,以后就在湖南大學和湖南師范學院教書。
從湘入滇求學者八百七十八人,師生們主要走三條路線:一條是陳寅恪等人所走的香港、越南路線,經廣州、香港乘船到越南海防市,再坐火車到昆明,大多數教師、家眷及部分女同學也選擇這條路線。陳氏長女流求《回憶我家逃難前后》說:“離長沙時已經霜凍,經衡陽搭長途汽車,途中拋錨,走走停停,星夜投宿零陵縣。入夜米糖開水的叫賣聲,提醒我們逃難的路程已由遼闊的華北平原到達祖國富饒的南方了。”
一條是廣西、越南路線,朱自清、馮友蘭、錢穆、湯用彤、賀麟等十多人,從長沙乘坐汽車經過桂林、柳州到南寧,再經鎮南關(現在的友誼關)到越南河內,最后順滇越鐵路到達昆明。經濟條件較好的男同學和少數女同學也選擇了這條道路。途中,朱自清作絕句四首,其中一首與南岳有關:“招攜南渡亂烽催,碌碌湘衡小住纔。誰分漓江清淺水,征人又照鬢絲來。”朱自清的湘衡情結,也是那一批暫駐足衡山湘水的學人共同的情懷。
一條是聞一多、黃鈺生、曾昭掄等師生組成的湘黔滇旅行團,其中教師十一人,軍訓教官和醫官各三人,學生二百八十四人,由國民政府指派中將參議黃師岳擔任團長,2月19日自長沙開拔,4月28日抵達昆明東郊,全程一千六百七十一公里,其中步行一千三百公里,實現了中國教育史上的一次壯舉。在湘西沅陵一個風雪彌漫的夜晚,北大中文系二年級學生向長清、南開心理學系三年級學生劉兆吉,向聞一多先生訴說了到達昆明后要組織一個詩社、出版詩刊的熱切愿望,并且懇請聞先生擔任導師。聞一多雖然很久不寫詩了,但仍關心年輕人的創作活動,便欣然同意了。到了蒙自后,他們又邀請朱自清先生為詩社的導師,嗣后成立了西南聯大有名的南湖詩社,發展了二十多名社員,穆旦、趙瑞蕻等加盟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