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怡青
“海上神山、仙人舊館”,在廣州的荔枝灣曾經有一座占地幾百畝的嶺南名苑——海山仙館。這是一代粵商潘仕成的別墅宅院。潘仕成,字德畬,道光十三年(1832年)參加順天鄉試,中副榜貢生。后因捐巨款賑濟北京災民獲欽賜舉人,曾以經營鹽務、洋務為主,后承辦海防軍工,遂成巨富。
說起粵商,潘仕成是一個繞不開的人物。粵商在襟山帶海的地理環境和嶺南文化的孕育下形成了敢于冒險、勇于任事、大膽革新的精神特質。集商、官、儒于一身的潘仕成,一生的興敗是中國傳統社會變局時代中粵商的一個縮影。他是傳統的紅頂商人,承繼行商家族賦予他得天獨厚的優秀基因,有著粵商的果敢練達,在內外貿易中均獨樹一幟。他既通洋也好古,既經商也入仕。
鴉片戰爭后,中國處于“三千年未有之大變局”,這給潘仕成的人生增加了多樣色彩。他間接參與簽訂《黃埔條約》等重要歷史事件,歷經商海沉浮。潘仕成最終卻因經營不善而破產。他以商人身份入仕,在當時中國傳統商人向現代轉型過程中有了新的含義,一方面擔任起清政府了解外部世界的橋梁,另一方面又擺脫不了傳統的束縛。傳統與現代在他身上交織,其興起與敗落是廣州對外商貿文化變遷的集中體現者。
亦官亦商
廣東擁有綿長的海岸線,自古海外貿易發達,較早與西方接觸,使粵商與其他商幫多有不同。
清乾隆年間僅留廣州一口通商。在此過程中,廣東牙行漸次發展為包銷洋貨進口和本國土貨出口的壟斷性專門外貿機構。牙行商人也就成為“行商”或“洋行”。
《番禺縣續志》記載,潘家至仕成已三代經營鹽業,家業兼具規模。1802年,潘仕成的父親潘正威曾經向清政府申請成為洋商,但沒有得到批準,就經常以堂叔潘長耀的麗泉行(廣州十三行之一。所謂廣州十三行是清代專做對外貿易的牙行,清政府指定專營對外貿易的壟斷機構)為掩護,與英國東印度公司入行貿易,盈利較好。由于不是洋商,潘正威每年都可以比洋商節省5萬兩稅銀,長久下去,為潘家留下了一筆相當可觀的財富。
與此同時,潘正威也開始帶次子潘仕成涉足商業,并慢慢把所有的商務都交給潘仕成去打理。潘仕成在父親的指點下,繼續經營家族的鹽、茶、木材生意。《南京條約》簽訂以后,原來廣州十三行失去了對外貿易的經營特權,潘正威也隨即離世。《廣東十三行考》中記載,“潘仕成繼承先世遺產超過兩千萬元”,可見潘仕成在父輩那里繼 承了一筆不菲的財富,成為他日后繼續經營的雄厚資本。
潘仕成是個有頭腦的商人,他一生并非只營鹽務,而是以家產為資本,以財謀位,結交權勢,亦官亦商,倚勢營財,便是他的發跡捷徑。潘仕成于清道光十三年參加順天府鄉試,中副榜貢生,時年28歲。當時,他已步父親的后塵,涉及商業貿易,積蓄頗豐,且有一定的政治頭腦。期間北京發生災荒,他以商人的身份捐資賑災,拯救了許多饑民。獲得道光皇帝欽賜舉人,特授刑部郎,從而踏入仕途,名震天下。《番禺縣續志》記載“海內人士爭延訪之,以不識其人為憾”。潘仕成也因此奠定了他以后良好的信譽和人際關系,使他在商業領域和政治仕途方面游刃有余,如魚得水 。
依勢發跡
鴉片戰爭期間,粵商秉承嶺南文化的商業價值觀,憑借改革開放的先發效應,勇于開拓,憑借其豐富的外貿經驗、熟諳外語以及創業雄心,粵商在全國商業領域異軍突起。在新式商業、對外貿易、近代工業及買辦等行業中使粵商獨領風騷。
潘仕成也抓住了發跡的契機。借著清政府大力加強海防,潘仕成利用自己的身份和交往,不僅經商鹽務,而且承辦軍火生產、幫辦洋務、建造船廠、火藥廠。他在清朝戰事不利的情形下抓得商機,通過財富來鞏固自身的地位。俄國商人伊凡在《舊中國雜記》中記載了參觀潘的化學實驗室,并且評價道:“這種酸用來制作可爆炸的火藥,然后再制成雷管……他花費巨資于這些事業上并取得了巨額的利潤。”
二次鴉片戰爭期間,潘仕成奉命督辦沿海七省戰船,并自動捐資加造戰船,由于籌防籌餉,潘仕成受到粵地大吏的倚重,多次向朝廷表奏其功。道光帝一再下諭嘉獎。1843年,潘仕成制成水雷送京進呈,道光皇帝下諭:賞加潘仕成布政使銜。清代洋商所能得授最高官銜只能是三品職銜,而布政使為總督巡撫屬官,從二品職銜,可見其地位十分顯赫。
潘仕成走入仕途后,通過籌辦海防和戰船為他積累了巨大的財富。1860 年《法國雜志》曾登載《廣州通信》一則,“每年消費三百萬法郎,其財產竟尚富于一國王之地產。風聞此商人因經營某項違禁貿易致富,其財產總額共超過一億法郎。彼有妻妾五十,婢仆八十,園丁役夫三十,然在華北之財產猶更豐裕。”
潘仕成斥資修建的海山仙館,是廣州一大名園,潘仕成為此耗盡心血。該園筑于廣州西門外泮塘,園門懸匾額“海山仙館”,匾額為兩廣總督耆英所書。潘仕成在海山仙館內收了不少古玩文物,其所收藏金石、古帖、古籍、古畫就有“粵東第一”之稱。
須臾成空
世上沒有不散的宴席,官場、商場更是龍爭虎斗,潘仕成既以官紳身份經商,雖善經營,頗多善舉,晚年卻突遭變故,一蹶不振。《番禺縣續志》謂其“晚歲以鹽務虧累至破其家,未幾卒,人咸嘆惜”。潘仕成被抄家,海山仙館被抄,沒產入官。

潘仕成(1804~1873)
潘仕成壟斷鹽業經營,清政府強制征收一筆相當數額的錢款,最終使他錢財殆盡,陷入巨額債務之中。而此前,潘仕成在官場的靠山耆英也被咸豐皇帝命令自裁。對于傳統商人來說,這就意味著失去了最后的保障。同治十二年,年逾古稀的潘仕成受不了打擊而死去。
潘仕成晚年敗落,并非經營不善。鴉片戰爭爆發后,整個商業環境隨之變壞,戰爭的破壞更使洋行遭到巨大的打擊。潘仕成積極抵抗外國侵略,在商場上失去了眾多的外國客戶,令他難于繼續立足。
潘仕成是個輕財好義的愛國商人,據記載,鴉片戰爭爆發后他就開始捐助軍工海防,以個人力量捐建戰船和水雷。早在道光二十一年,潘仕成就捐助五千斤、三千斤、二千斤炮四十尊。這些愛國義捐需要耗費大量的資金,而在每況愈下的經商環境下,這些義舉逐漸成為負擔。
縱觀歷史,潘仕成的落敗是必然的。清代實行的洋行制度,使具有官商特征的洋行成為專制國家統制對外貿易的工具,洋行握有壟斷經濟對外貿易的權力,同時又負責征收進出口貨物的關稅,代表清政府與外商交涉并進行嚴格的管制。洋行制度在實際的運行過程中,涉及多重利益關系。在這種利益協調中,相對內陸型的官僚統治者而言,弱小洋行難免成為犧牲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