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彥明
(安陽市梅花拳協會,河南 安陽 455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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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楊炳武學思想的理論支撐體系
楊彥明
(安陽市梅花拳協會,河南 安陽 455000)
[摘要]楊炳的《習武序》的武學思想,其理論支撐體系主要有:儒學傳統文脈的主導,中國道教文化的浸潤,佛學文化的影響,易學法則的靈感思維,程朱理學的推演與闡發,古代兵法的吸納和滲透,深深地植根于中華傳統文化的肥沃土壤中。
[關鍵詞]楊炳;《習武序》;武學思想
任何一種思想都不是無源之水,它必須有一定的理論作為自己的堅實基礎和強力的支撐體系。清代武學家楊炳武學思想的理論支撐是多元的,可以說是融儒釋道三教之精義,匯易學之神奇法則,繼承了中國古代兵法思想。雖然是多元的,但總不外乎中華傳統文化的范疇。
一、儒學傳統文脈的主導
楊炳的武學著作《習武序》從頭至尾都貫穿著我國傳統文化的主脈——儒學思想。雖然儒學隨著歷史發展而不斷流變,但其核心是“守恒”的。例如楊炳關于“文武雙修”的思想就直接來源于孔子“有文事者,必有武備;有武事者,必有文備”(《孔子家語·相魯》)的哲語。
儒家文化最重要的思想觀念和倫理道德核心是其“仁愛”觀念,同時這也是中國武術倫理思想的核心,即武德的重要組成部分。習武之人最重要的就是“武德”。崇尚倫理,講求仁義忠信,是中國武術文化的鮮明特色。這一特色,至今仍使得中國武術在世界人民心目中不僅是技擊、健身之道,更成為精神修養、人格凈化的一種途徑。楊炳為習武者制定的《五戒》《五要》《習武規矩十二條》都沒有超出儒家“仁愛”的范疇。
楊炳對習武者的武術精神與德行通過三個層次表現出來。
第一個層次表現“保身保家”“衛君衛國”的愛國主義的精神。他要求習武者首先樹立窮者保身保家,達者衛君衛國,“治四海如磐石之安,登萬民于仁壽之域”的習武觀,明確習武宗旨,做“尚志好學之士”“有勇知方之士”,為大眾安康幸福,為社會穩定,國家強盛做出貢獻,實現自己的偉大抱負。
第二個層次表現為“尊師重道”“孝悌仁義”,及“技道并重,德藝雙修”等個人的武德修養方面。他要求學生首先要“知孝悌忠信禮義廉恥之道”。要尊師重道,孝敬父母,“不可退前落后,切忌忘師背祖”;“身體發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不許“好勇斗狠”;傳道之師不可重利輕藝,要“有教無類”“因材施教”;習武之人要“安詳恭敬”“務要沉細”,把“上馬如無敵天神,下馬如有道賢人”作為自己的修身目標。
第三個層次表現為集體的道德觀念。他要求所有習武者“扶危濟貧、除暴安良”,做到“安定”“安民”“匡扶正義”“見義勇為”等。楊炳為弟子制定的《習武規矩十二條》《五戒》《五要》既是習武者個人的行為準則,也是一種集體的道德觀念。
楊炳的《習武序》是運用儒家經典解釋拳理的成功之作,是拳與儒合的典范。
二、中國道教文化的浸潤
武術與道教同源于中國的傳統文化,因此,道教對武術的影響遠遠大于其他宗教,道教的宗教精神、理論和修煉方法自然被楊炳融攝于自己的武學思想之中,成為武術(特別是像梅花拳這類內家拳)的理論依據和技擊原則。道教對楊炳武學思想的影響主要表現在如下幾個方面。
其一,尊道而貴德,習藝先學禮。老子在《道德經·德篇》中說:“善為士者不武,善戰者不怒,善勝敵者不與,善用人者為天下。是謂不爭之德,是謂用人之力,是謂配天,古之極。”道教的創始人老子充分認識到“德”在育人方面具有十分重要的地位。于是將“德”立于“道”之上、之前,有道者必具有高尚的德性,有了高尚的德性才可得道。所以,修道應以德為基,修道的先決條件就是立德,立德就要在日常不斷積累功德,亦即加強自我修養,以具有良好的品德。所以,從古至今,在武林中始終流傳著“未曾習藝先學禮,未曾習武先修德”和“師傅領進門修行在個人”的武林名諺。楊炳在他的武學著作中講具體技術不多,卻給弟子們立下了條條的拳規戒律。很顯然這是受到道教文化的影響。
其二,形神俱妙,形神兼備。道教內丹學追求個體生命的“形神俱妙,與道合真”(梅花拳《小根源經開篇》),練形存神,樂生貴生,這不僅是對生命的積極追求,而且是對肉體和精神統一性的非常注重。所謂的“形神俱妙”之“化體”是一種形、氣、神高度合一的特殊的生命存在形態,合于形則顯,合于氣則隱,合于神則妙。中國武術既究形體規范,又求精神傳意,內外合一的整體觀是中華武術的一大特色。楊炳傳授的梅花拳講究“內外兼練,行神兼備”,要求做到外要練形,內要練氣,以達到形氣合一、內外一體,把內在精氣神與外部形體動作緊密結合,直練到“心與意合”“意與氣合”“氣與力合”“心動形隨”“形斷意連”“勢斷氣連”。充分反映了中華武術作為一種文化在長期的歷史演進中與道教文化的依附關系。
其三,清靜無為,以靜制動。“清靜無為”是道家最為重要的思想。今人多錯誤的把道家的“無為”理解為對萬物發展不加干預,任其發展。其實,道家的“無為”,并非不作為,只是凡事要“順天之時,隨地之性,因人之心”,按現在通常的說法,無為就是科學的作為,就是合理的作為,因而也是積極的作為。楊炳在技擊中的“靜待”術就體現了道家的“無為”思想。楊炳認為在技擊中,“夫克者無他術,唯以靜待動也,以逸待勞也,以客待主也”,要“臨大敵不動如山岳”,“靜如處女”“事來隨應”“以靜制動”。武術技擊的過程,是一個順勢而為、因敵而制勝的過程,絕不是單靠個人的設想與造作所能應付得了的。要取得技擊的勝利,必須掌握技擊的主動權,這就需要具有能夠隨機應變的、無限妙用的智慧,而不是有限的僵化的招法手段。 “以靜制動”,即是“以無為制有為,以無法勝有法”;“后發先至”,即是無任何預設的自然動作必然會隨機應變,先敵而發出,從而做到因敵而制勝。也就是楊炳所說的“事來隨應,不先事而為之備,不后事而為之留,深合時措之宜,切契內外之道,如天之無不覆,如地之無不載”。
三、佛學文化的影響
武術自清代以來就有把佛家修行心性的禪定作為自己修煉內功方法的傳統。楊炳在《習武序》中提出的“圣人之心如明鏡止水”“將萬物之理具于一心”的終極修煉,實質上就是吸收了佛家理論的成果,體現了拳釋結合的跡象。但是楊炳武學思想與佛學關系最明顯之處還在于習武為“治世”,為“度己、度人”。
楊炳的這一思想源于他所習梅花拳的“根源教義”。翻開梅花拳的《根源經》,開頭赫然寫道:“佛祖西域坐法臺,治世干枝梅花開”,接著是“苦念歸家一個字,東留梅花能度開”,“老祖栽棵梅花樹,梅花普度萬道開。合天諸佛澆梅花,千佛萬祖澆樹來。開道法名為梅花,梅花能把人度開”,“面前有棵梅花樹,干枝梅花神威開”(梅花拳《小根源經開篇》)。梅花拳中的“梅花”一詞不再是單純的風骨贊美,而被賦予了神圣的開道度人的宗教情感,成為一個具有特定內容的宗教文化符號。因為“塵世間三千軟紅攘亂紛紛”,是一個極易迷亂人本性的社會,“酒色才氣迷人性,迷住不能回天臺”(梅花拳《小根源經開篇》),所以佛祖慈悲,屢派使者下凡超度原人“歸家”。然而,蕓蕓眾生能否“歸家”,就在于個人的修行得道。入了梅花門就可以“得了此道能成真”,把人度回“天臺”,顯然是將“梅花”一詞作為一個被符號化了的“佛性”象征。*詳參周偉良:《梅花拳拳理功法的歷史尋繹》,《體育文化導刊》,2002年,第5期。于是乎,在清代社會動蕩、生存環境十分惡劣的鄉土社會中,梅花拳的種種傳文習武活動,也就在很大程度上獲得了一種傳統鄉土社會特有的宗教情感支持。無怪乎有人將傳播梅花拳稱作“傳道”“開梅花大道”。這種帶有強烈宗教情感的“梅花”意蘊,在被稱為“教門淵藪之地”的廣大華北鄉村中間,有著高度的認同感。在明清社會動蕩不安的情況下,梅花拳將不再僅僅以強身自衛為目的,而是以“救世度人”為開道宗旨,擴大拳派的影響,并廣泛傳授弟子,使梅花拳之名遠播各地民間。楊炳習武與治世統一的武學理論顯然與梅花拳的習武宗旨聯系在一起,就是習武不僅為“保身保家”“ 衛君衛國”,而且要學菩薩那樣“度人”,將萬民“度化”到“人壽之域”。
四、易學法則的靈感思維
中國武術與易學的關系最為密切?!吨芤住氛Q生了最早的武術觀念——“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本褪且笕藗冃Хㄌ祗w運行那樣,有一個“剛強”“康健”的體魄。《萃卦》中“君子以除戎器,戒不虞”之句,更是明確地教導人們整治兵器以防不測。于是歷代武學家以陰陽、五行、八卦、太極等原理闡述人性與功夫修煉的關系,創造了中華武術的技藝。然后根據《易經》象數的陰陽變化論指導武功修煉。
楊炳在《習武序》中從尚武精神到拳理功法的闡釋處處閃爍著易學智慧的光芒,尤其在應用易學陰陽變化原理武裝習武者頭腦,開發靈感思維,洞察武術的奧妙,深窺武術客觀規律,掌握習武之魂,從而登堂入室進入自由王國方面特別突出。易學不僅包括天道、地道,還包括人道,其天人合一整體思維模式在習武上的最終歸宿是人,是對人道的認識,包括對人體科學、人體自然規律的認知。以易學的天人觀為理論指導的武術訓練,不僅僅要鍛煉拳腳四肢,更要修“心”,要鍛煉人的靈感思維,開發人腦智慧,在潛意識狀態下由感知激發靈感,從而產生神速而有奇效的武術動作,步入神化的境界。
在《習武序》中,楊炳有一段精辟的話語:“道為太極,心為太極,萬物之理具于一心,隨感而應,皆合其宜,如四時行百物生,故曰圣人一太極。”他在這里說的“道”,即宇宙萬物的規律,這個規律就是“太極”,所以“太極”學說是宇宙的一個根本的規律。他在這里說的“心”,就是指人的心、人的大腦,或者說人的思維。習武之人若能誠心修煉、深入研習,“將萬物之理具于一心”,掌握了武術的客觀規律,那么他的心也就成為一個“太極”,他的心就會像“明鏡止水”一樣“無徹不照”,沒有什么看不清楚看不明白的。到了這時,習武者便從“必然王國”進入了“自由王國”,這時對外界事物的反映,就如同萬物隨著季節的運行萌發、生長一樣,深合時宜,恰到好處。在與“敵”搏擊中,或進攻或攔擋,或前進或后退,舉手投足、一招一式,都能隨機應變,既不用事前進行準備,也不用在事過之后還當之留意,而且所做的一切不但合乎哲理,而且又遵循客觀規律。
五、程朱理學的推演與闡發
程朱理學亦稱程朱道學,它集儒家思想之大成,又有選擇性地吸收揚棄道家、玄學、道教,以及佛學思想而形成的一種新的思想體系。
楊炳武學思想對程朱理學的推演與闡發表現在兩個方面:一是楊炳把習武的說教歸結為“總不外乎主敬之心、格物之學”;二是楊炳認為習武者要想使自己的心像圣人一樣如“如明鏡止水”就要做到“誠、神、幾”。
主敬思想是程朱理學的重要內容之一,要求人們的內心總處于一種敬畏狀態,一種警覺、警省的清醒冷靜的狀態,不能有絲毫的懈怠,如此方能達到去人欲、存天理、“天人合一”之道德最高境界?!爸骶础笔侨藗冃摒B自身的前提,是涵養心性、洞察天理的必要條件。
“格物致知”這一詞語源于儒家經典《禮記·大學》,是儒學派為實現自己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政治抱負而提出的階段性行為目標?!八^致知在格物者,……在即物而窮其理也”(朱熹《大學章句 補傳》)?!凹次锔F理”,是要求人們運用已知的知識,深思客觀事物,達到自己內心的豁然領悟。它所強調的是一種內省式的思考過程,通過“即物”,達到自己內心的豁然貫通。
楊炳將理學“主敬之心,格物之學”學說應用在習武上,就是教導習武者明白,獲得知識的途徑在于認識、研究萬事萬物。要想學到武藝,就必須加強學習和道德修養,靜下心來認真地考究武術的性理,找到其規律、探源達頭,勤學苦練,以掌握武術真諦并日臻完善。
“誠神幾”之說出自理學開山祖師周敦頤所著《通書》:“寂然不動者,誠也;感而遂通道者,神也;動而未形、有無之間者,幾也。誠精故明,神感故妙,幾微故幽。誠、神、幾曰圣人。”楊炳將理學的這一理論在《習武序》中作了進一步地推演、發揮。他認為:一個人寂然不動、無思無為時心即誠;用靈感思維便能神妙地感知武術變化的規律,在“動而未動、有而似無”的時空中研判搏擊的微妙,便能尋找到制勝的機會。
清末民初一位人士在閱讀《習武序》時在此處作一眉批:“習武之道,說到主敬格物,為將為相之學,固不外此。推而極之,即為帝為王之道”(見《習武序》贅后感言“眉頁閱注”)??梢姉畋倪@一武學思想的確是前無古人的。
六、古代兵法的吸納和滲透
從先秦到清代,我國的戰爭相當頻繁。古代戰爭造就了一大批卓越的軍事家,于是,也就產生了大量的軍事著述與兵家理論。據《漢書·藝文志》所載古兵書著錄有53家790篇,可是到了清末,古代有關兵家著述目錄已多達1304部,現存288部。而且古代兵法的流派眾多,內容非常豐富。由于武術與軍事在歷史上的不解之緣,兵法既指揮了戰爭,也成為武術理論思想的重要內容。
兵法是古代用兵作戰的戰略和戰術,我國的古代兵法學不僅制約和影響軍隊武術的發展,而且也深刻指導、影響著整個傳統武術的發展。戰爭攻防涵義表現為消滅敵人,保衛自己;武術的攻防涵義表現為擊敗對手,自衛防身。中華先民格斗、作戰,最初是徒手,后用石塊、木棍、弓箭、刀槍等器械,其中徒手格斗技術及器械技擊技術演變為中華武術。戰時武術高手大都參軍入伍,在實戰中熟悉、發展了兵法,有的成為將領,甚至統帥。中國兵法與中國傳統武術同源于中華傳統文化沃土,得天獨厚,枝繁葉茂,可見兵武一家,一脈相承。武林中有諺云:“拳兵同源”,“自古拳勢通兵法,不識兵書莫練拳”。形象地揭示出我國傳統武術與古代兵法之間的緊密聯系。傳統武術技擊汲取了古代哲學、兵法、中醫等理論成果從而形成了被稱譽為“博大精深”的文化體系。中國古代兵法學最有代表性的經典著作有春秋末期孫武著的《孫子兵法》、戰國中期孫臏著的《孫臏兵法》、三國時期諸葛亮著的《心書》和明代軍事家俞大猷的《劍經》、著名的抗倭英雄戚繼光著的《紀效新書》等。尤其《孫子兵法》與中華武術相通之處更多。楊炳在《習武序》中隨處都有對上述軍事理論的引用,尤其是對《孫子兵法》的吸納、應用,繼承和發展更加明顯。例如兵法上的“守柔處雄”“剛柔相濟”“以柔克剛”“示虛還實”“避實擊虛”“奇正相生”“敢于用奇”等兵法思想都衍化為武術中的搏擊技巧。我國古代兵法是楊炳武學思想重要理論支柱之一。
楊炳武學思想植根于中華文化的肥田沃土,猶如一棵枝葉繁茂的參天大樹,其根須觸伸到四面八方,吸收了各方面的養分。因此說楊炳的武學思想是多元的,既吸收儒(包括理學)、道、釋三家思想之精華,又融入了易學神奇法則的思維;既繼承了中國古代的哲學思想和諸家兵法,又涵涉了傳統醫學、傳統美學等。所以,其理論框架體系交叉互取,相映成輝,內涵豐富,博大精深。
[責任編輯:郭昱]
[收稿日期]2016-01-01
[作者簡介]楊彥明,男,河南省內黃縣人,主要從事楊炳及梅花拳等研究。
[中圖分類號]G852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671-5330(2016)01-0058-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