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坤鵬
(廣東培正學院 人文系,廣東 廣州 5108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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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曾國藩對姚鼐“陽剛陰柔”說的發展
呂坤鵬
(廣東培正學院 人文系,廣東 廣州 510830)
[摘要]陽剛陰柔是中國哲學和文論中的重要命題,從《典論·論文》開始,文論家們多有涉及,姚鼐集前人之大成,明確提出這一概念。門人后學多繼承姚鼐的觀點卻鮮有發展。曾國藩繼承并發展了姚鼐的“陽剛陰柔”說,將“陽剛陰柔”二端引申為“雄直怪麗茹遠潔適”八字,并明確表明自己對陽剛之美的偏愛。
[關鍵詞]桐城派;陽剛陰柔;姚鼐;曾國藩
曾國藩(1811-1872),原名子成,字伯涵,號滌生,湖南湘鄉人,中國近代史上頗受爭議的歷史人物。他不僅是政壇的風云人物,也在文學史上占據重要地位。曾國藩論文主張宗尚桐城派,但又不局限于桐城派,創桐城派別支——湘鄉派,被視為桐城派古文“中興”的功臣。*黃霖先生在《近代文學批評史》中這樣評價曾國藩:“曾國藩一生, 以儒教義理為根本, 以經世報國為目的, 既為岌岌可危的清王朝鞠躬盡瘁,延遲其封建統治的崩潰, 阻礙了中國社會民主化的進程, 又被咄咄逼人的泰西科學有所觸動, 采取了一些措施, 加速了近代科學化的步伐。新與舊、功與過, 在他身上復雜而自然地交織在一起。”(黃霖.近代文學批評史[M] .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3.173.)黎庶昌在《續古文辭類纂》中評價其成就:“湘鄉曾文正公出, 擴姚氏而大之, 并功德言為一涂, 挈攬眾長,……使司馬遷、班固、韓愈、歐陽修之文絕而復歸, 豈非豪杰之士, 大雅不群者哉! 蓋自歐陽氏以來, 一人而已。”[1]曾國藩的古文理論, 繼承了桐城三祖的文學主張, 又根據新的形勢有所發展和創新。他繼承姚鼐的“陽剛陰柔”理論,并進一步加以擴展,將其提升到一個新的高度,擴充了其內容和范圍。
以陰陽剛柔論詩文,源于我國上古時代的陰陽之道。《易經》曰:“一陰一陽謂之道”古人將陰陽作為萬事萬物辯證發展變化的基礎,中國古代的藝術創造和審美理論即以此為基礎。曹植在《典論論文》中提出“文以氣為主,氣之清濁有體”,開以“陰陽”二氣解釋文章風格之先河。郭紹虞認為,其中“清氣”即指陽剛之美,“濁氣”則偏于陰柔之美;劉勰《文心雕龍·體性》篇云“風趣剛柔,寧或改其氣。”認為作家個性氣質的陽剛或陰柔影響著作品的風格;嚴羽在《滄浪詩話》中指出“曰優游不迫,曰沉著痛快。”其中“優游不迫”近于陰柔之美,“沉著痛快”近于“陽剛之美”。這些論述或多或少已經包含有陽剛陰柔的因素,但并未明確提出這一概念。
作為桐城派的代表人物,姚鼐集前人之大成,并加以創造性發揮,精辟而系統地提出了“陽剛陰柔”的理論。在《復魯絜非書》及《海愚詩鈔序》中,姚鼐運用“陰陽剛柔”矛盾統一的原理,把復雜多樣的詩文藝術風格明確地概括為“陽剛之美”與“陰柔之美”兩大類型,將陽剛與陰柔之美兩大基本類型當做重要藝術規律加以明確提出,并深刻論證了二者的辯證關系。
《復魯絜非書》以一系列鮮明生動的比喻將陽剛與陰柔之美的不同特性闡發得淋漓盡致:
鼐聞天地之道,陰陽剛柔而已。文者,天地之精英,而陰陽剛柔之發也。惟圣人之言,統二氣之會而弗偏,然而《易》《詩》《書》《論語》所載,亦間有可以剛柔分矣。值其時其人,告語之體各有宜也。自諸子以降,其為文無弗有偏者。其得于陽與剛之美者,則其文如霆,如電,如長風出之出谷,如崇山峻崖,如決大川,如奔騏驥;其光也,如杲日,如火,如金鏐鐵;其于人也,如馮高視遠,如君而朝萬眾,如鼓萬勇士而戰之。其得于陰與柔之美者,則其文如升初日,如清風,如云,如霞,如煙,如幽林曲澗,如淪,如漾,如珠玉之輝,如鴻鵠之鳴而入寥廓;其于人也,漻乎其如嘆,邈乎其如有思,暖乎其如喜,愀乎其如悲。[2]
從姚鼐的生動形象描繪中,可以看出陽剛之美是一種雄偉壯闊、崇高莊嚴、洶涌澎湃、剛勁有力之美;陰柔之美則是一種柔和悠遠、溫婉幽深、細流涓涓、纖秾明麗之美。[3]
除了明確指出陽剛與陰柔兩種風格各自鮮明的特征,姚鼐還準確地抓住了文章風格化與其作者個性之間的一致關系,“觀其文,諷其音,則為文者之性情形狀舉以殊焉。”他在《答翁學士書》中亦云:“文字者,猶人之言語也。有氣以充之,則觀其文也,雖百世而后,如立其人而與言于此;無氣則積字焉而已。”[4]他認為無論是陽剛還是陰柔之美,都是作者個性在文章中的體現,強調文與人的統一,繼承并發展了前人的成果,并將其提升到一個新的審美高度。
不僅如此,姚鼐還進一步剖析了“陽剛”、“陰柔”兩種風格的辯證關系。“文者,天地之精英,而陰陽剛柔之發也……糅而偏勝可也,偏勝之極,一有一絕無,于夫剛不足為剛,柔不足為柔者,皆不可以言文。”[2]他在《海愚詩鈔序》中也說: “陰陽剛柔并行而不容偏廢,有其一端而絕亡其一,剛者至于僨強而拂戾,柔者至于頹廢而暗幽,則必無與于文者矣。”[4](P515)他認為陰陽剛柔相輔相成,互相依存,剛柔相濟,剛中有柔,柔中帶剛,一方偏勝為美。
姚鼐之后,“陰陽剛柔說”成為桐城派文論的核心理論之一。門人后學接過姚氏大旗,分別對“陰陽剛柔說”做了理論闡發和實際運用。如方東樹《昭昧詹言》、唐文治《勺軒文鈔序》,但都未越出姚氏論文之藩籬。管同《與友人論文書》,亟論“貴陽而賤陰,伸剛而絀柔”之意,雖有所偏激,但與姚氏本旨頗為相近。吳德旋《與曹青崖詩》力主“剛柔相濟”。林紓《文微》主張“兼收并蓄,會通于心”。此外,姚永樸《文學研究法·剛柔篇》,唐文治《國之陰陽剛柔大義緒言》,都是對姚氏剛柔說的系統總結。然而,以上桐城后學論剛柔,大抵恪守家法者多,超越發展者少。真正對其作出創造性發揮的,當推“桐城中興盟主”曾國藩。他繼承姚鼐的理論,并在新的歷史條件下,對這一理論進行引申和發展,使其帶有明顯的傾向性。
曾國藩首先充分肯定了姚鼐將文章風格分為陽剛之美與陰柔之美的觀點:“吾嘗取姚姬傳先生之說,文章之道,分陽剛之美、陰柔之美二種。大抵陽剛者,氣勢浩瀚;陰柔者,韻味深美。浩瀚者,噴薄出之;深美者,吞吐而出之。”[5]
在《圣哲畫像記》中曾國藩更把陰陽剛柔落實到具體作品的分析中:“西漢文章,如子云、相如之雄偉,此天地遒勁之氣,得于陽與剛之美者也。此天地之義氣也。劉向、匡衡之淵懿,此天地溫厚之氣,得于陰與柔之美者也。此天地之仁氣也。東漢以還,淹雅無慚于古,而風骨少聵矣。韓、柳有作,盡取揚、馬之雄奇萬變,而內之于薄物小篇之中,豈不詭哉!歐陽氏、曾氏皆法韓公,而體質于匡、劉為近。文章之變,莫可窮詰。要之,不出此二途,雖百世可知也。”[6]此外,他還用陽剛與陰柔之美二端來品評作家作品,選取出陽剛陰柔文風的代表人物,進一步發展了姚鼐的理論,“昔姚惜抱先生論古文之途,有得于陽與剛之美者,有得于陰與柔之美者,二端判分,畫然不謀。余嘗數陽剛者約得四家:曰莊子,曰揚雄,曰韓愈、柳宗元。陰柔者約得四家:曰司馬遷,曰劉向,曰歐陽修、曾鞏。”[7]
在此基礎上,曾國藩進行了創造性發揮,將姚鼐的“陽剛陰柔”進一步擴展為八個字,并對此八言作了詳細的區分:
余昔年嘗慕古文境之美者,約有八言:陽剛之美曰雄、直、怪、麗,陰柔之美曰茹、遠、潔、適。雄:劃然軒昂,盡棄故聲,跌宕頓挫,捫之有芒。直:黃河千曲,其體仍直;山勢若龍,轉換無跡。怪:奇趣橫生,人駭鬼眩;《易》《玄》《山經》,張韓互見。麗:青春大澤,萬卉初葩;《詩》《騷》之韻,班揚之華。茹:眾義輻湊,吞多吐少;幽獨咀含,不求共曉。遠:九天俯視,下界聚蚊;寤寐周孔,落落寡群。潔:冗意陳言,類字盡芟;慎爾褒貶,神人共監。適:心境兩閑,無營無待;柳記歐跋,得大自在。[5](P1105)
曾國藩確定以這“八字訣”來描述文章的風格還經歷一個深思熟慮,變化發展的過程。他曾在1860年閏三月廿三日的日記中說:“往年,余思古文有八字訣,曰雄、直、怪、麗、淡、遠、茹、雅。近于茹字似更有所得,而音響、節奏,須一‘和’字為主,因將‘淡’字改為‘和’字。”[5](P481)后來在1863年九月廿三日的日記中又說:“因思文章陽剛之美,莫要于‘涌、直、怪、麗’四字,陰柔之美,莫要于‘憂、茹、遠、潔’四字。”[5](P936)最后在1865年正月廿二日才確定為“雄、直、怪、麗、茹、遠、潔、適”八字上。經過對陽剛之美與陰柔之美反復比較與推敲,和姚鼎的理論相比,曾國藩的文章風格論就顯得更加精致與細密。
在陽剛與陰柔兩種不同的風格之間,曾國藩雖然同意姚鼐陽剛陰柔兼濟,糅而相勝為美的主張,但個人更偏愛陽剛之美。曾國藩在《致南屏書》中自稱“平生好雄奇瑰瑋之文”。他在《復劉翰清書》中說“古文一道,國藩好之,而不能為之.然謂西漢與韓公獨得雄直之氣,則與平生微尚相合,愿從此致力不倦而已。”[5](P5776)又在《雜著》里為雄奇之文作了一個界定“瑰瑋俊邁,以揚馬為最;詼詭恣肆,以莊生為最。兼擅瑰瑋詼詭之勝者,則莫勝于韓子。”這里的雄奇瑰瑋、雄直之氣,即是陽剛之美的典型特征。
姚鼐雖然認為陽剛陰柔兩種風格皆美,但個人更偏好陽剛之美,他說“文之雄偉而勁直者,必貴于溫深而徐婉。溫深徐婉之才,不易得也;然其尤難得者,必在乎天下之雄才也。”[4]曾國藩繼承了姚鼐的觀點,極為推崇呈現光明俊偉氣象的陽剛之文。他認為“文章之道,以氣象光明俊偉為最難而可貴”,同時舉出了三種“光明俊偉之象”:“如久雨初晴,登高山而望曠野;如樓俯大江,獨坐明窗凈幾之下,而可以遠眺;如英雄俠士,裼裘而來,絕無齷齪猥鄙之態。”[8]文章中有三種氣象之一即可視為難能可貴。對“氣體近柔”“筆力稍患其弱”的張裕釗,曾國藩特別告誡他要“熟讀揚、韓各文,而參以兩漢古賦”以救其短,只有做到“柔和淵懿之中必有堅勁之質、雄直之氣運乎其中”,才能在古文之學上有所創獲。
此外,曾國藩還以飽含陽剛之氣的“雄奇之美”與蘊含陰柔氣質的“愜適之美”做比較,進一步凸顯雄奇之美的價值和意義。他說:“造句約有二端,一曰雄奇,一曰愜適……雄奇者,得之天事,非人力所可強企。愜適者,詩書醞釀,歲月磨練,皆可日起而有功。愜適未必能兼雄奇之長,雄奇則未有不愜適者。”[6](P373)雄奇之美得之天賦,非人力所能企及,愜適之美卻可以經過后天的歲月磨練和詩書醞釀得以實現。另外, “雄奇”可涵蓋愜適之美,而“愜適”未必具備雄奇之長,對比之下,二者高下立現。
總之,曾國藩文論源于桐城派,又結合時代潮流以及文學發展的趨勢對桐城派文論加以創造性的發展。曾國藩并非以附庸風雅的文士身份去追隨桐城派的流波,而是要以政治家兼古文改革家的身份來挽救桐城派‘文弊道喪’的危機。對于桐城派文論,曾國藩既能入乎其內,又能出乎其外,在繼承姚鼐“陽剛陰柔”說的基礎上,他根據新的形勢進行適當地變通與創新,凸顯自身特色,與前人相比,更為開闊,圓融,實用,也給氣勢漸衰的桐城文派注入新的生機和活力,對“桐城中興”局面的形成功不可沒。
[參考文獻]
[1]黎庶昌.續古文辭類纂[A].賈文昭.桐城派文論選[C].北京:中華書局,2008.375.
[2]姚鼐.復魯絜非書[A].郭紹虞、王文生.中國歷代文論選(第三冊)[C].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0.510-511.
[3]張少康,劉三富.中國文學理論批評發展史(下)[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5.457.
[4]郭紹虞,王文生.中國歷代文論選(第三冊)[C].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0.528.
[5]曾國藩.曾國藩全集·日記[M].長沙:岳麓書社,1994.475.
[6]曾國藩.曾國藩全集·詩文[M].長沙:岳麓書社,1994.249.
[7]曾國藩.曾國藩全集·書信[M].長沙:岳麓書社,1994.934.
[8]曾國藩.曾國藩全集·讀書錄[M].長沙:岳麓書社,1994.554.
[責任編輯:王守雪]
[收稿日期]2015-11-28
[作者簡介]呂坤鵬(1988—),女,河南周口人,主要從事中國古代文學研究。
[中圖分類號]I206.5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671-5330(2016)01-0071-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