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國富
世界歷史視閾下中國的國家現代化問題解讀
吳國富
世界歷史中國家的現代化,從英、法、美到日、德,盡管路徑各異,但普遍地基于共同的民族認同,以統一的民族意識的興起和民族國家的獨立為前提,推動實現民族國家的統一和現代化。由此,民族獨立是世界國家現代化的一條重要歷史法則,是實現國家現代化的重要前提。近代中國因民族獨立與國家統一的缺失,導致國家的現代化進程受阻,遲滯了近代中國發展的步伐。
世界歷史;民族獨立;國家現代化
從十八世紀后期的英國工業革命開始,世界范圍內的現代化(Modernization)過程對整個人類社會各個方面的發展和變遷都產生了重要而且深刻的影響。而什么叫現代化,這個名詞本身所包括的內涵和外延是什么呢?其與民族獨立之間又有何關系?近代中國的現代化問題該作怎樣的解讀?就世界范圍內的一般意義而言,最早成功實現國家轉變的西方國家如英、法、美等國都是在共同的民族認同的基礎上,推動實現民族國家的統一和現代化。即使是在世界現代化第二次浪潮中成功實現國家現代化轉變的日本、德國等也都是在外部壓力相對緩和得多的情況下,以統一的民族意識的興起和民族國家的獨立為前提,通過建立絕對主義政權采取一系列的現代化措施而實現國家的現代化轉變。因此,民族獨立是世界國家現代化的一般前提和重要法則。也正是因為如此,美國密西根大學的羅茲·墨菲(Roads Murphy)認為:“‘近代化’一詞不應僅限于指經濟的變革,如國民市場的出現和生產、運輸中技術革命的開始等,而且應包括制度、組織和文化意識為適應新的商業、工業和國民秩序而做的各種調整,以及早期亞洲民族主義的出現?!?《國外學者論對外經濟同中國近代化的關系》,《中國近代經濟史研究資料》(七),第1-2頁。而在中國的整個晚清階段,政權不僅不能維護民族獨立并推動國家的現代化,而且面臨著日益嚴重的半殖民地化傾向,政權在這方面的無能使其逐漸喪失統治的權威和合法性。這其中,既有主觀方面的原因,又有客觀方面的原因。
同歐美、日本等國在現代化過程中所處的國際環境不同,中國的現代化不僅是在外國殖民勢力的侵略、壓迫之下啟動,而且從最開始便受到外部的強大壓力。由于中國是東亞大國,地域廣博、物產豐饒,具有巨大的市場潛力,因此“19世紀40年代以后,歐美各國的遠東政策主要是針對中國?!?[日]依田熹家:《日中兩國現代化比較研究》,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7年,第19頁。閉關鎖國、固步自封的清王朝在列強堅船利炮的一次又一次沉重打擊之下,被迫簽訂了一系列喪權辱國的不平等條約,利權大量流失,由此而逐漸喪失了國家的獨立和主權。“據統計,從1842年到1872年的三十年間,清政府和外國簽訂了76個不平等條約,喪失了主權;從1873年到1894年的二十年間,又對外簽訂了95個不平等條約……西方各國從中國取得的各種特權按類別分大致有22項?!?羅榮渠:《現代化新論》,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3年,第265頁。由于利權的大量流失,外國的政治、經濟、文化侵略勢力在不平等條約的保護之下蜂擁而入,滲透到了中國社會的各個領域,導致清政府有效行使其職能受到很大的限制和破壞,無法通過對內部社會的重新整合來回應現代化的挑戰;也無法協調和動員全國的人力、財力和物力資源集中進行現代化建設;更無法制訂滿足國家現代化發展要求的各方面政策,總之,在一系列不平等條約的束縛之下,清政府自身可能的回旋余地已大為減小。以經濟為例,外國資本主義勢力的入侵嚴重阻礙了本國民族資本主義的發展,而清政府在不得不承認外人經濟特權的同時,卻不能采取有效的措施改善民族工業發展的不利環境,甚至反而為外人的要求而倒行逆施。即便是像張謇這樣為實現“實業救國”的夢想而不惜面對任何艱難困苦的狀元實業家,最后也不無感嘆地說:“我知道我們政府,絕無希望,只有我自己在可能范圍內,得尺得寸,盡可能的心而已?!?劉厚生:《張謇傳記》,上海:上海書店,1985年,第252頁。在外國入侵的強大壓力下,衰敗的清政府已不可能擔當起領導中國實現從傳統社會向現代社會轉變的重要責任。
不寧唯是。眾所周知,良好的財政基礎是現代化啟動的重要先決條件,而抵御外敵入侵所造成的巨額戰爭支出以及戰后的大量賠款卻大大加重了清政府的財政負擔,為此常常窮于應付,捉襟見肘。據彭澤益的估計,僅僅“鴉片戰爭賠款再加上清政府戰時所用的幾千萬兩軍費,使中國因鴉片戰爭在白銀方面所受的直接損失和耗費,當在上億的銀數,這已接近國庫的三年全部稅收的總和。”*彭澤益:《十九世紀后半期的中國財政與經濟》,北京:人民出版社,1983年,第17頁。更不用說以后的第二次鴉片戰爭、中法戰爭、中日戰爭以及八國聯軍入侵所帶來的大量戰爭耗費、民眾生命財產損失以及戰后賠款。就當時的賠款而言,有人曾經統計:“對日本賠款所付之本息及第一次鴉片戰爭后的60年間,列強向中國勒索的賠款本息總數超過了13億兩白銀,按當時人口計算,每人平均分攤了3兩左右。”*楊遵道、葉鳳美:《清政權半殖民地化研究》,北京:高等教育出版社,1993年,第128頁。財政的巨大困難使任何現代化事業的興辦都非常困難,或者營養不良,或者有頭無尾。而為推動現代化改革對民眾社會的過度榨取又使社會廣泛不滿,導致更多的社會動蕩和對清政府統治的越來越嚴重的挑戰,結果,大大延緩了中國的現代化進程。
由此可見,在后來的殖民地、半殖民地國家,只有在首先實現了民族獨立之后,國家的現代化目標才有望實現。正如羅榮渠所說:“在第三世界落后國家出現的現代化運動,最初都必然表現為反邊緣化運動。因此,一般來說,最初都通過現代民族獨立運動或民族解放運動的政治形式表現出來……國家的作用首先表現在維護國家統一與政治穩定方面所起的關鍵作用上,而這正是現代經濟增長所必需的一個前提條件。”*羅榮渠:《現代化新論》,第187-188頁。
民族獨立是實現國家現代化的重要前提,但僅僅是民族的獨立存在本身并不具有現代化的積極內涵。正如清王朝在鴉片戰爭以前所處的閉關鎖國狀態并無助于國家的現代化轉變。只有到了近代以后,隨著西方殖民勢力在全球的到處征服和世界市場的逐漸形成,具現代意義的民族主義意識廣泛興起,并在其指導下所追求的民族獨立才能成為推動國家現代化轉變的可能前提。正如梁啟超在本世紀初所意識到的那樣:“凡國未經民族主義之階級者,不得謂之國?!?梁啟超:《國家思想變遷異同論》,張枬、王忍之編:《辛亥革命前十年間時論選集》第1卷上冊,第33頁。
所謂民族主義,是指“由民族意識喚起的對本民族的感情、態度等。表現為對民族(nation)的全面忠誠與奉獻。民族主義的最終訴求是(基于同文、同種或共同宗教、地域等)建立民族國家?!?Rupert Emerson, Paradoxes of Asian Nationalism;轉引自壯國土:《論清末華僑認同的變化和民族主義形成的原因》,《中山大學學報(社科版)》1997年第2期。而在近代西人入侵之前,中華民族在很大程度上都一起是作為文化意義上的前現代民族而存在。幾千年的歷史使形成一種厚重的文化心理積淀,以致現代民族意識的形成經歷了一個漫長的過程。
歷史上的中國,較之周邊眾多的游牧少數民族而言,由于具有更先進的農耕文化和較高位勢的文化成份,一直位于東亞文明體系的核心。在這樣一個長期形成的歷史大背景之下“構成中國自足發展體系的核心價值觀是‘天下國家’觀和‘夷夏之防’的儒家倫理,它們轉化為中國人的‘自我形象’意識,成為支配從中國統治者一直到普通人的思維定勢。”*羅榮渠:《現代化新論》,第262頁。這便使在近代面臨世界一體化的緊迫形勢下,整個中國從上到下都根本不具備任何民族心理上的準備,當道者仍然陶醉于昔日的封建朝貢體系的自我欣賞之中,對外來西方殖民主義勢力仍以蠻夷視之。而一旦大門被打開之后,又在殖民勢力的步步緊逼之下茍且偷安、消極退讓,拒絕正視現實的改變。而一般民眾,對國家所發生的大事,亦漠然視之。凡中外交涉及其結果,均以消極方式對待。正是由于那種現代民族國家觀念的缺乏,使“中國內地之人,愛國之心甚弱。其故皆由大一統已久,無列國生存競爭之比較,而為之上者又復從而蒙壓之故,愚民之見以為己國之外更無他國。如是則既不知有國矣,何由能生其愛哉?!?梁啟超:《戊戌政變記》,第129頁。
隨著外國殖民勢力對中國侵略的不斷加深,中外之間主動或被動、自覺或不自覺的交流都不斷地增加,在強烈的反差所引起的民族意識和民族認同歸屬感不斷地在民眾心理得到深化的同時,由對侵略的反抗而逐漸積聚起來的民族主義因素被不斷地激發出來,而且開始釋放出愈來愈大的能量,“歷史的事實是,具有逆反作用的民族主義——即反抗更為先進的國家入侵——素來是從傳統社會轉變為現代社會的最重要的和最強大的推動力。”*[美]羅斯托:《經濟增長階段》,羅榮渠編:《現代化新論續篇》,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7年,第116-117頁。當這種不斷發展壯大的民族主義激情轉變為對外抵抗殖民侵略、對內革除弊政、重新進行社會整合、集聚全國人力物力資源進行現代化建設的重要動力源時,它也愈來愈成為國家政權獲得民眾支持的保證,“許多20世紀襟興政權的‘現代化’目標均發軔于19世紀70年代開始的世界性民族國家體系……政權建設過程在國內秩序范圍內,日益由民族主義和現代化意識形態賦予其合法性?!?[美]杜贊奇:《文化、權力與國家:1900-1942年的華北農村》,王福明譯,南京:江蘇人民出版社,1994年,第241頁。而這個時候,被強行推入世界現代化大潮中的滿清王朝只有順應世界大勢,緊緊抓住民族主義這一重要的動力源,施行自上而下的現代化改革,才能在不斷變化的國內外環境中鞏固自己的統治,并領導中國走向現代化。但是,在半殖民地化傾向日益嚴重的情況下,腐朽的清王朝并不能正確地認識新形勢下民族矛盾的真實內涵和樹立正確的現代民族主義觀念,不僅在洋務運動時期拒絕任何形式的政治體制改革,而且在十九世紀七十年代之后民族主義情緒日益高漲的形勢下,仍然沉溺于滿、漢之間的狹隘民族矛盾之中,時刻提防漢人勢力的膨脹。如以挽救民族危亡而推行改革的戊戌維新就“乃為賊臣所廢。誣之曰:維新者,保中國不保大清。與剛毅漢人強滿人亡之說,恭親王練兵以防家賊之毒謀,皆發滿人之口,其傷天理害人情,謬妄固不待言。”*葉恩:《上振貝子書》,《辛亥革命前十年間時論選集》第1卷上冊,第208頁。直至義和團運動和庚子國難之后,中國被迫簽訂《辛丑條約》而完全陷入半殖民地深淵,清政府也淪為“洋人的朝廷”,國人對之徹底失望,感嘆“冢中枯骨豈足有為,亡國大夫難與圖存?!?《中國滅亡論》,張枬、王忍之編:《辛亥革命前十年間時論選集》第1卷上冊,北京:三聯出版社,第80頁。隨著受過現代西式教育的大量知識分子的涌現和廣大民眾中民族主義情感的激發,清王朝最終喪失了其統治的合法性,而為廣大國民所拋棄。這是清王朝不能領導中國實現現代化的重要原因。
以民族主義為前提,現代中國謀求民族獨立過程是與國家統一過程和現代意義上的民族國家形成過程相緊密聯系的。因為在現代國家變遷的過程中,只有建立了強有力的中央政權,才能集中和動用全國所有的人、財、物力資源以投入到現代化建設事業中去,以換取實質性成效。否則,在僅維持著全國名義上的統一而又缺乏全國性統一市場的情況下,任何現代化的努力都會遭到舊有經濟結構和分散性制度體系的強大阻礙。日本著名學者依田熹家在對中日兩國現代化進行比較研究時認為,日本的近現代化之所以成功,其中的一個重要原因在于推翻舊幕藩體制之后成立的明治維新政權是作為現代國家前提的統一國家,具有絕對主義的本質,但中國在同一時期并沒有產生作為現代國家前提的統一國家。*[日]依田熹家:《日中兩國現代化比較研究》,第88頁。事實上,清王朝前期的統治雖然已經達到封建專制主義集權的最高峰,但這種前近代意義上的集權與統一卻具有先天不可避免的重大缺陷。在中國這樣一個幅員遼闊、人口眾多、經濟落后且各地區發展又極不平衡的國度里,雖然在舊的自給自足經濟狀態下,也曾形成地區性的區域市場和眾多的初級市場,但始終都未能形成全國性的統一市場,整個國家并不能由于經濟的聯系而緊密地整合在一起,并且由于政治、文化及技術手段等方面的原因“帝國‘中心’對‘邊陲’的社會并未發生深入的穿透。所以盡管帝國中心對邊陲的社會施以各種的控制方法,但帝國的能力頂多達到消極維持統一的地步,而并未能做到可以凝結、動員社會力量以赴政治目標的程度?!?金耀基:《現代化與中國現代的歷史》,羅榮渠、牛大勇:《中國現代化歷程的探索》,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2年,第7頁。所以,清王朝不能在很短的時間積聚大量的社會資源抵御列強堅船利炮的入侵。而在鴉片戰爭和太平天國運動之后,隨著中央權力的衰落和漢族地方實力派的崛起,中央對地方的控制無論是在政治上還是在經濟上、軍事上都不斷被削弱。這種狀況逐漸發展為中央與地方的貌合神離,“乃觀于吾國政府,朝發一令曰,宜率此而行,外省置之不顧也;夕下一諭曰,宜以此為戒,外省依然如故。查詢事件,則延遲不籌劃也;有困難之交涉請于政府,不聞為之一擔任也。”*《論中國欲自強宜先清除各種界限》,《東方雜志》第10卷第5期。因此,像當時中國這樣一個“十八省分為十八國”的僅維持消極統一的國家不可能像日本明治絕對主義政權一樣擔負起改革并推動實現國家獨立的重任。
事實上,鴉片戰爭后的一段時間及第二次鴉片戰爭之后的“同治中興”時期,清政府完全有機會在西方殖民主義壓力相對緩和的情況下決心采取現代化改革措施,推動國家的現代化轉變與民族國家的獨立,但與同時期的日本相比,清政府在十九世紀后期始終拒絕任何形式的政治現代化改革。洋務運動始終都被局限于“中體西用”的范式之內,而且越到后來,洋務派的經濟活動越成為阻礙社會發展的逆向行為。而為挽救國家免于瓜分危局的戊戌維新也由于毫無社會基礎以及當朝統治勢力的強大惰性而被最終扼殺于搖籃,直至整個國家最終陷入半殖民地深淵。只有到了二十世紀初,在國內外形勢的強大壓力下,被迫揀起“新政”的幌子裝點門面,由于其本無心變政,也不欲改變半殖民地的被動局面,所以“所用之人,所治之事,所搜刮之款,所娛樂之具,所敷衍之策,比前又甚焉,輾轉遷延,卒歸于絕望,然后乃知變法之詔,第為辟禍全生,徒以媚外而欺吾民也?!?張枬、王忍之編:《辛亥革命前十年間時論選集》第1卷上冊,第336頁。即使是最后推行的憲政也僅僅是為維持滿人的專政而做最后的掙扎。隨著統治階級內部的分裂渙散和國內各種矛盾的交織、激化,到這個時候“我們國內的老百姓,不論是知識分子或勞動人民……他們的共同結論,即是非革命不能救國。”*劉厚生:《張謇傳記》,第109頁。
晚清政府既不能建立日本明治式絕對主義政權以實現國家現代意義的統一,又拒絕任何為實現民族獨立和挽救危局的改革措施,最終自然不能領導中國實現現代化的轉變。
民族獨立是實現國家現代化的重要前提,作為半殖民地形態的中國只有實現民族獨立與國家統一,才能推動實現國家的現代化。然而,晚清王朝卻由于西方殖民勢力的強大壓力、統治力量的強大惰性、對民族主義力量的長期忽視而不能擔負起實現民族獨立與國家現代化的歷史使命。中國大地上取而代之的卻又是一片混亂的軍閥統治時代。
吳國富(1986-),男,博士,四川大學馬克思主義學院講師、歷史文化學院歷史學博士后(成都 610065)
四川大學馬克思主義學院2015年度項目“學術思潮如何影響政治思潮:馬克思主義在中國的早期傳播問題解讀”(2015KCJG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