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文放
(揚州大學 文學院,江蘇 揚州 2250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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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形式主義到歷史主義:晚近文學理論“向外轉”的大趨勢
姚文放
(揚州大學 文學院,江蘇 揚州225002)
[摘要]1980年代以來,文學理論形成了從形式主義到歷史主義“向外轉”的大趨勢。如果說20世紀初形式主義文論的勃興是朝著語言、形式、文本“向內轉”的話,那么在經過七八十年“與世隔絕”的狀態以后,文學理論又折返回來,朝著社會、歷史、現實“向外轉”了,其表征就是林林總總的“后學”風靡一時。在1990年代以后,這些新潮理論又紛紛涌入國門。這一大趨勢為晚近文學理論帶來了諸多重大變化,概括言之,可以歸結為問題、觀念、概念、論爭、理論、方法、基礎、動向、宗旨等九個方面。
[關鍵詞]形式主義;歷史主義;文學理論;向外轉
20世紀文學理論以形式主義為主流,從1910年代初到1970年代末,形式主義在文學理論領域雄霸了大半個世紀。俄國形式主義將語言形式的“陌生化”奉為文學之為文學的標準,將“文學性”歸結為不斷延續的語言形式創新問題,從而為文學本質的本體論研究打開了新的思路。此后新批評、結構主義文論、現象學文論、接受美學、解構主義文論等基本上都是沿著這一路子往前走的,由此激蕩而成百年文學理論的形式主義大潮。然而到了1980年代后現代理論(亦稱“后學”理論)興起,文化研究日漸擠占了文學研究的地盤,文學理論發生了從形式主義走向歷史主義的轉向,如果說當年形式主義文論的勃興是朝著語言、形式、文本“向內轉”的話,那么在經過七八十年“與世隔絕”的狀態以后,文學理論又折返回來,朝著社會、歷史、現實“向外轉”了,其表征就是新歷史主義、女性主義、后現代主義、后殖民主義、生態主義、審美文化研究、媒介研究等新潮理論的風靡一時,而在1990年代以后,這些新潮理論又紛紛涌入國門,形成了巨大的沖擊和震蕩,引起國內文學理論的觀念、方法、路徑、模式的重大轉折,使之呈現出與舊時迥然不同的格局,從而為文學理論提出了前所未有的挑戰,但也提供了千載難逢的契機。
一、文學理論從“內部研究”轉向“外部研究”
據J.希利斯·米勒就“當前文學理論的功用”所進行的研究,1979年以來,文學研究的中心發生了重大轉移,從文學的“內部研究”轉向“外部研究”,從囿于“閱讀”的興趣轉向各種各樣的闡釋形式,具體表現就是從單純的修辭學研究轉向研究文學在心理學、歷史或社會學語境中的位置,從研究語言的本質與能力轉向研究語言與上帝、自然、歷史、自我之間的關系。隨之而起的是一次大規模的回潮,那些先于“新批評”誕生、早已過時的傳記、主題、文學史的研究方式竟然東山再起、橫空出世,仿佛期間新批評的方法從來就沒有存在過似的。而引領潮流的拉康式的女權主義、新馬克思主義、福柯主義等新潮理論則以前所未有的強大感召力改造了人們的文學觀念,它們對于那些在社會正義方面既缺乏熱情又不愿為之效力之人嗤之以鼻,而將至上的榮譽歸諸以下動機:追求社會正義,力爭改善婦女和少數民族的處境,破解暗中操縱人們意識形態的先決條件,努力提高文學研究的地位,使之能夠在社會和歷史上產生實際影響。同時對于解構批評的套路予以抨擊,指出其文本解讀的方法近乎苛刻,以至于將閱讀變得如此艱難,使人哪怕是想起都會感到厭倦。不用指望有誰能夠真正掌握那套復雜嚴密的分析方法并熟練地加以使用,如果真把它當回事的話,那勢必消解人們對于文學與歷史、社會、自我之間關系的關注。面對文學理論“向外轉”的新變,米勒倍感歡欣鼓舞:“大地好像在漸漸冒出巨大的哀嘆之聲:‘解構’的時代一去不復返了。它曾經如日中天,而如今,我們要有意識的回到那種更溫暖、更有人情味的作品中去,看看文學研究的力量、歷史、意識形態以及它的‘體制’,研究階級斗爭、婦女如何受壓迫、社會中男人和女人的實實在在的生活以及在文學中的‘反映’。我們可以再次提出實用主義的問題:文學在人類生活與人類社會中的作用何在。”*[美]J.希利斯·米勒:《重申解構主義》,郭英劍等譯,三聯書店1998年版,第217頁。
米勒講述的是西方學術界的狀況,但他因文學理論“向外轉”而感發的興奮之情在我國學者中也不乏知音,不過由于后現代理論和文化研究在中國的后發性,文學理論的“向外轉”趨勢大致要到世紀之交才真正涌現。期間那些得風氣之先的學者發出大聲疾呼,在新的時代背景和語境下文學理論有必要進行深刻的學科反思和范式轉型。陶東風在新世紀之初數年間發表了若干篇論及“文藝學的學科反思”的文章,力主文學理論必須超出體制化、學院化的研究樊籬,及時修正和擴展關于“審美”、“文學”、“藝術”的觀念,大膽地把大眾文化現象和日常生活場所吸納到自己的研究之中,并將這種研究推進到文化分析、社會歷史分析、話語分析、政治經濟學分析的綜合運用層次,不是簡單地揭示對象的審美或藝術特征,而是彰顯在文化生產、文化消費與政治經濟之間的復雜互動。*陶東風:《日常生活的審美化與文化研究的興起——兼論文藝學的學科反思》,《浙江社會科學》2002年第1期。金元浦認為,歷史上從來沒有過邊界固定不變的文學;同樣,文藝學內所包含的文學體裁或種類也從來不是固定不變的。這種變化取決于傳播媒質的巨大變革,如今電子媒質的興起又使得一大批新型文學如廣告文學、網絡文學和邊緣文體如流行文學、通俗歌曲等進入文學研究的視野。因此,當代文藝學研究不必固守原有的精英主義苑囿,而應當關注日常生活中的新的審美現象,這是文藝學文化轉向的題中應有之義。*金元浦:《重構一種陳述——關于當下文藝學的學科檢討》,《文藝研究》2005年第7期。周憲認為,文化研究是對文學研究局限性的糾偏,是超越這種局限的嘗試,文化研究與其說是一門學科,不如說是一種策略。雖然它也征用文學研究的有效手段來豐富自己,但決不走入文學研究學科化和制度化的窠臼。文化研究和文學研究之間存在著必要的張力,文化研究不是要完善文學研究,而是要瓦解文學研究,提供一種“另類”非文學性的思路。*周憲:《文化研究:學科抑或策略?》,《文藝研究》2002年第4期。陳曉明認為,文藝學轉向文化研究已成大勢,文化研究使被“元理論”(或“原理”)困擾的文藝學,突然有了解放的希望。從文化研究那里取得后現代真經的文藝學,對當代文學熟視無睹,卻對新生的媒體、各種文化現象樂此不疲。文化研究重新填充了文藝學的空鏡子,給予了新的內容。*陳曉明:《歷史斷裂與接軌之后:對當代文藝學的反思》,《文藝研究》2004年第1期。以上論述共同表達了一種反思和重建文學理論學科的強烈沖動,反對文學理論固守以往的精英立場,主張重新考量文學的“審美”、“形式”、“文體”、“媒介”等概念,打破文學理論的已有邊界,擴張文學理論的既定內涵,賦予文學理論功能以明確的社會、歷史、現實、政治的取向,甚至將文學理論獲得解放的希望寄予從文化研究中取得的后現代“真經”。且不論以上說法是否恰當、適度,是否還有值得推敲、商榷之處,它們起碼揭示了這一事實:晚近以來國內文學理論“向外轉”的大勢已成,而這恰恰與米勒的以上描述取同步之勢。正是這一大趨勢為晚近文學理論帶來了諸多重大變化,概括言之,可以歸結為問題、觀念、概念、論爭、理論、方法、基礎、動向、宗旨等九個方面。鑒于上述變化的多元性和多發性,每個方面只選取有代表性的例證說明之。
二、問題:文學性的變異
晚近以來,“文學性”成為文學理論中聚訟紛紜的熱點問題,不過這并非俄國形式主義所說的“文學性”,而是解構主義所說的“文學性”,二者有關聯但又不是一回事。喬納森·卡勒在討論“什么是文學”的問題時聲稱:“問題的目的不是要尋找文學的定義,而是要描繪文學的特征”,而能夠很好地描繪文學的特征的就是“文學性”*[美]喬納森·卡勒:《文學性》,載馬克·昂熱諾等:《問題與觀點:20世紀文學理論綜論》,百花文藝出版社2000年版,第27頁。。這一說法與當年雅各布森、埃亨鮑姆的表述如出一轍。但是他對于俄國形式主義所關心的“陌生化”問題并未表現出更大的興趣,而是對于文學與非文學的關系另有洞見。卡勒發現,文學性在非文學中的存在是極為普遍的現象,如今更是一發而不可收,在人類學、精神分析、哲學和歷史等非文學文本中,都可以發現某種文學性因素的存在。而他所說的“文學性”,主要是指隱喻、描述、記敘、對比、虛構、寓言等語言形式和修辭手法。*[美]喬納森·卡勒:《文學性》,載馬克·昂熱諾等:《問題與觀點:20世紀文學理論綜論》,百花文藝出版社2000年版,第33、40-41頁。一些更加激進的學者則認為眼下已實現了“文學的統治”,認為目前文學形式在非文學領域中被大量采用,例如歷史、哲學、女性主義和人類學著述中遺聞逸事、個人自傳、鄉土知識的采納,敘事因素、修辭手法的運用,都在宣告著文學的輝煌勝利,體現著文學無所不在的統治。大衛·辛普森的見解可謂駭世驚俗:“后現代是文學性成分高奏凱歌的別名”,“(如今)在人文學術和人文社會科學中,所有的一切都是文學性的”。*[美]大衛·辛普森:《學術后現代與文學統治:關于半-知識的報告》,參見[美]喬納森·卡勒:《理論的文學性成分》,載余虹主編:《問題》第一輯,中央編譯出版社2003年版,第128頁。
總之,從俄國形式主義到解構主義,對于文學與非文學關系的理解發生了180度的大轉彎:當年俄國形式主義提出“文學性”的問題,旨在扭轉俄國歷史文化學派將文學淹沒在非文學之中的偏執,將文學研究的對象限定在文本、語言、形式之中;如今解構主義重提“文學性”問題時,已不再關心文學文本中的語言形式,而是矚目于非文學文本中的“文學性”,亦即敘事、描述、想象、虛構、修辭等語言形式在哲學、歷史、政論、法律文書、新聞寫作中的運用了。可見,當今解構主義所提出的“文學性”問題與20世紀初俄國形式主義所提出的“文學性”問題幾近南轅北轍:俄國形式主義用“文學性”概念來廓清文學與非文學的區別,旨在抗拒非文學對于文學的吞并;解構主義借“文學性”概念來打破文學與非文學的界限,則旨在倡導文學對于非文學的擴張。這就有了兩種“文學性”。雖然卡勒承認自己并沒有因此而完全解決“文學性”的問題,也沒有找到能夠確定“文學性”的鑒定標準,但他起碼做到了一點,那就是為人們到非文學中去尋求文學性發放了一紙準行證,使得當今盛行的文化研究具有了合法性。
三、觀念:“理論”的橫空出世
“理論”概念的提出,對于文學理論觀念的摧枯拉朽和重整旗鼓乃是根本性、全局性的,有學者指出:“倘若文學經典的現狀受到質疑,倘若文學、藝術和一般文本證據已經形成的完整性被內在矛盾、邊緣性和不確定性等觀念驅逐,倘若客觀事實被敘事結構的觀念取代,倘若閱讀主體規范的統一性遭到懷疑,那就必然是,很可能根本與文學無關的‘理論’在搗亂。”*大衛·凱洛爾、喬納森·卡勒語,載[英]拉曼·塞爾頓等:《當代文學理論導讀》,劉象愚譯,北京大學出版社2006年版,第326頁。以往人們其實很少認真考慮這樣的問題:文學理論成立的依據何在?而如今,這確確實實成為一個繞不開的關隘了。文學理論之為文學理論,簡化到最少的、最基本的依據大概是兩條,即文學理論的學科規定性與文學理論的研究對象是否具有與眾不同的文學特殊性。目前的癥結也就在于這兩個基本依據出了問題,就前者而言,如今文學理論的學科規定性變得模糊了,它自身的邊界變得不確定了,性質也變得不明確了,文學理論不再以其自身的原則、標準、方法、范疇而秉有獨立自足性,而是以引進、借用其他學科的專業規程作為棲身的立錐之地,文學理論在很大程度上已經不復成為擁有自主權的領地,只是成了別的學科專業的跑馬場。就后者而言,文學理論的研究對象也變得飄忽不定了,如今文學理論就像一只筐,什么都往里裝,唯獨就沒裝進文學本身,就像一出沒有主角的戲劇,一場沒有中鋒的足球賽。
別的學科專業的入主與文學本身的缺位,使得“文學理論”概念用在此處已分明不合適了,出于無奈,它權且被叫作“理論”。喬納森·卡勒認為這是最為方便的做法。*[美]喬納森·卡勒:《論解構》,陸揚譯,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8年版,第2頁。確實,從形式邏輯說,下一層次的概念“文學理論”無法涵蓋的,只能用上一層次的概念“理論”來加以界定;從語言結構說,“文學理論”缺少了“文學”,那豈不只剩下“理論”了么?
但是此“理論”非彼“理論”。此處所說“理論”并非“理論”一詞的通常用法,如“科學理論”、“理論思維”、“理論聯系實際”等,二者的含義各異,它是指上述林林總總的后現代理論或“后學”理論。盡管如此,但同一概念符號擁有不同內涵的情況比比皆是,它絲毫不影響人們的實際使用,“理論”概念亦然。有人對此作了具體的描述:到了八九十年代,大寫的“理論”已經被冠以讀本、導讀和入門手冊之類名目不斷地、大量地出現在教學大綱中,這種泛濫充分表明了它受到尊崇的程度。在大學課堂上,“理論”已經成為符合規范的必修課程,而“理論”課程的教學研究也被提上議事日程,關于“理論究竟該怎么教?”的問題成為長期懸而未決的核心論爭,至今這類論爭仍有增無減、不絕如縷。為此人們將這一時期干脆稱為“理論時期”(Theorsday)或“理論轉向時期”(The Moment of Theory)。*[英]拉曼·塞爾登等:《當代文學理論導讀》,劉象愚譯,北京大學出版社2006年版,引言第3頁。
從文學理論走向理論,表征著文學研究學術史上的兩個時代。“理論”的突出特點在于,它并不限于文學,而是貼近新鮮活泛、生生不息的社會實踐,直接介入和干預人們的實際生活,從而在行動性、實踐性上更勝于文學理論。它走出了象牙塔,鐵肩擔道義,妙手寫文章,因此它所鼓蕩的并不只是一種文學思潮,也不只是一種文化思潮,在很大程度上已是一種社會思潮了。而以往的文學理論恰恰是以廓清學科界限、堅守專業特點為準則的。這一變局證明在文學理論所表征的時代,知識狀況是建立在對不同領域的分隔之上的;而在“理論”所表征的時代,知識狀況卻轉而建立在對這些人為間隔的消除之上了。如果深追一步的話,則是在后現代語境中文學理論的觀念發生了變化,跨越邊界、填平鴻溝,成為“理論”所崇奉的學術風尚,進而言之,它通往如今被普遍接受的價值觀念。
四、概念:文化政治的興起
“文化政治”的倡導者們有一個共同的觀點,即任何東西都是政治,不僅一切文化是政治的,而且文學理論也是政治的。詹姆遜主張將政治視角“作為一切閱讀和一切闡釋的絕對視域”*[美]弗雷德里克·詹姆遜:《政治無意識》,王逢振、陳永國譯,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8年,第8頁。,伊格爾頓認為:“我們所研究的文學理論是政治性的”*[英]特里·伊格爾頓:《文學原理引論》,劉峰譯,文化藝術出版社1987年版,第229頁。。他們正是在這個意義上提出了“文化政治”的概念。總的說來,“文化政治”是與一般“社會政治”相對應的概念,如果說社會政治關心的主要是階級、革命、斗爭、政權、黨派、制度、戰爭、解放、勝利等問題的話,那么文化政治則主要關心性別、種族、民族、族裔、年齡、地緣、生態等問題。二者相通的是權力問題以及權力的掌握、支配、抗衡、斗爭等運作方式,不同的是前者涉及階級、階層、集團、政黨之間的權力關系,屬于相對限定的社會權力;后者關乎不同文化身份的群體與群體之間的權力關系,屬于相對寬泛的文化權力。與社會政治的不同還在于,文化政治進入了日常生活,更多與人們的生命、生活、軀體、生理、心理相關。對于這些關乎人身的生物性、遺傳性、自然性因素,社會政治往往是不屑一顧、避而不談的。然而吊詭的是,任何人一出生就掉進了“文化政治”之中,人們作為男人/女人、白種人/黃種人、富人/窮人、僑民/土著、東方/西方、城里人/鄉下人、90后/60后等,都是與生俱來且終身不變的,因此任何人可以脫離社會政治,但不能脫離文化政治。
當前算法在三種優先級權重陣型對應加權作用下,會自然表現出選擇最適合當前局面的陣型進行游戲的行為。當然由于在游戲中沒有固定方向,所以必須考慮權重矩陣對稱和旋轉的情況。
進而言之,文化政治更多與消費、娛樂、享受、欲望和性相結合,這就導致了它的以下特點:一是將政治生活引向泛化和世俗化。二是促進政治生活的寬松化、柔軟化、彈性化。社會政治關乎階級、階層、集團、政黨之間的權力之爭,往往采取激烈的、極端的形式,甚至訴諸武力和暴力,這是一種強制性的、剛性的政治;文化政治與人們的日常生活息息相關,趨于世俗化、人間化、草根化,因而不那么強制和剛性,而是相對寬容和柔性。三是這種寬容的、柔性的文化政治,作為社會結構中緩解緊張、釋放能量的緩沖帶,是任何時代任何社會都需要的,因此文化政治對于社會政治的合理和完善不乏補偏救弊作用,它終究能對社會政治的改良和進步起到平衡和牽制的作用。不過僅僅看到文化政治的補偏救弊作用還是不夠的,這不啻是降低和縮小了它的意義,其實對于整個政治生活來說,也許文化政治更重要、更加不可或缺,因為它更切近人們的人生、生命和生活,更關心人的命運遭際,更多傾聽人的悲歡和歌哭,比起社會政治來,文化政治更多對于人本身的體貼和擔當。
由于文化政治的介入,晚近以來文學理論在許多方面發生了后現代轉折。歐美以及國內文學理論教材發生的變化提供了有力的佐證,從上世紀末到新世紀初,英美國家有代表性的文學理論教材大多已面貌一新。國內文學理論教材要慢半拍,但其中少數比較前衛的本子也出現了新的苗頭,已經增添了關于女性文學、性別身份和民族身份的內容。*參見南帆主編:《文學理論(新讀本)》,浙江文藝出版社2002年版;陶東風:《文學理論基本問題》,北京大學出版社2004年版。
五、論爭:文學經典之爭
從1970年代起,歐美文學理論界圍繞文學經典問題展開了一場影響廣泛、對抗激烈的爭論,其學術回響至今不絕。人們發現一個長期習焉不察的事實,以往的文學經典幾乎清一色都是出自去世的、白色人種的、歐洲的、男性的(Dead White European Man,簡稱DWEM)作家之手筆,而把活著的、有色人種的、非歐洲的、女性的作家統統排除在外:從荷馬和古希臘三大悲劇家、維吉爾、奧維德,到薄伽丘、塞萬提斯、莎士比亞,到高乃依、莫里哀、歌德、席勒,再到果戈里、屠格涅夫、列夫·托爾斯泰等,無一例外均為DWEM。不言而喻,這一“經典壁壘”是建立在性別歧視、種族歧視、等級歧視、歐洲中心主義以及厚古薄今的偏見之上的,它體現著性別、種族、階級、地緣……之間文化權力的較量,帶有顯著的意識形態意味和政治色彩。可見所謂“文學經典之爭”的核心問題就是“文化權力之爭”。特別是當它與種種社會運動和思想潮流風云際會之時,這場“世紀之爭”便超出了文學本身,成為一場震動整個社會、波及眾多人群的轟轟烈烈的文化戰爭。
一般說來,提起“經典”兩個字,總會讓人聯想到偉大、崇高、典雅、輝煌、新穎、獨特等高級別的字眼,它似乎是一種超越性價值,一種普遍性、永恒性的典范。但上述新變也促成了另一種思考,認為文學經典必然與文化權力乃至其他權力形式相關,與權力斗爭及其背后的各種特定的利益相牽連,它是各種權力聚集、爭奪的角力場。對此有三種比較極端的觀點:一是認為經典名著從來就不由“杰出的文學價值”來決定,而是由它代表的歷史語境決定的;二是認為“杰出的文學價值”這一標準的實際應用從來就受到非文學標準的干擾,包括種族的、性別的等種種非文學標準的干擾;三是認為所謂“杰出的文學價值”這個觀點本身從來就是一個值得爭議的問題,它將某種文化利益和目的神化了,將其奉為衡量文學優劣的唯一標準。*[美]喬納森·卡勒:《文學理論》,李平譯,遼寧教育出版社1998年版,第52頁。其實平心而論,這兩派意見雖各有所長,但都只是把握了事情的一個側面,二者的歧異恰恰昭示了文學經典的價值二重性:一是功利的、實用的實際價值;一是審美的、藝術的基本價值。只有在這二者之間保持必要的張力,完整地、辯證地把握它的這種價值二重性,才能對當下的文學經典之爭得出正確的結論。
進而言之,雖然在一般意義上可以說文學經典的建構具有價值二重性,但是一旦將問題放到具體的歷史境遇中來考量,便不難見出文學經典的兩種價值取向往往是不對等、不平衡的,要么是功利的、實用的實際價值取向占上風,要么是審美的、藝術的基本價值取向呈強勢:“不是東風壓了西風,就是西風壓了東風”。這種情況的出現,說到底,乃是社會狀況和時代潮流使然。從中外文學史看,一般地說,在社會處于穩定的、守成的時代,文學經典往往偏向審美的、藝術的基本價值取向一端;反之,在社會處于變革的、動蕩的時代,文學經典往往偏向功利的、實用的實際價值取向一端。反觀中外文學史,可知這一判斷屢試不爽。
由此看來,文學經典是一個歷史概念,文學經典的建構是一種歷史現象。審美的、藝術的基本價值取向與功利的、實用的實際價值取向構成了兩極,文學經典就像鐘擺,它總是在這兩極之間來回擺動。至于它在特定時期處于何種狀態、呈現何種面貌,完全取決于當時的社會狀況和時代潮流。從這個意義上說,從1970年代初至今,文學經典之爭演變為一場文化權力的博弈,乃是全球化、市場經濟、消費社會、現代科技、大眾傳媒等交織的后現代語境的催生,乃是當今大變動、大分化、大重組的時代大潮的激蕩。
六、理論:話語理論的新視野
“話語轉向”是近年來在社會知識中發生的最重要的方向轉換之一,也是晚近文學理論發生的最重要的方向轉換之一。20世紀文學理論在“語言學轉向”的總體背景下經歷了“形式轉向”與“話語轉向”兩個階段,前者以諸多形式主義文論派別為代表,而后者由林林總總的“后學”理論唱主角。如果說前者的主旨在于研究語言形式本身的話,那么后者的要義則在于尋繹社會、歷史、文化、政治等的實際狀況對于話語的構成和運用的制約作用,它關注的并不僅僅是純粹的語言形式和結構,更是潛藏在語言的形式和結構背后的歷史語境和權力關系。可見話語是語言但又超越了語言,“話語轉向”生成于“語言學轉向”但最終對其實行了消解,這種超越和消解標志著文學理論從形式主義走向了歷史主義。
對于話語理論作出最大貢獻的,當數法國學者福柯。從1960年代末以降,福柯的話語理論經歷了從“考古學”到“譜系學”的方法論演變,對于知識話語與權力關系、身體話語與微觀政治的聯系進行了開掘和建構。福柯的話語理論表現出一種強烈訴求,力圖為話語問題提供一種制度化的背景、一種權力關系的基礎,在體制化層面上將話語視為歷史語境和權力關系的表征,并形成一種特定視角,在話語問題上打開一條通往歷史、社會、政治、文化的路徑。而這一切對于晚近文學理論的“話語轉向”都起到了積極的推動作用。
福柯曾寫過許多文學批評的文章,廣泛研究過法國以及其他歐美作家的創作。但后來他便很少討論文學問題,也鮮有關于文學理論的論述。吊詭的是,盡管福柯后期對于文學抱持如此偏激的拒斥態度,但這并不妨礙他的話語理論在文學理論中被廣泛接受和運用,很多文學研究者常常到福柯的理論中尋找依據、吸取養分。至于福柯對于文學研究的意義何在?有論者道出了個中要義:“福柯在文學科學的話語分析理論中所起到的作用,就是幫助我們在歷史的回顧中更為廣泛地考慮到時間、環境和影響等要素,即考慮到文學文本產生的關系條件。”*[德]托馬斯·恩斯特:《福柯、文學與反話語》,載[德]馬文·克拉達等編:《福柯的迷宮》,朱毅譯,商務印書館2005年版,第208頁。也就是說,福柯的話語理論對于文學理論追索文學的歷史背景和權力關系特別有用,而這一點恰恰是文學理論不容忽視的大關鍵。這樣,福柯對于文學理論的意義不外通過兩條途徑得以實現:一是由福柯的文學觀念產生的直接效用,二是由福柯的話語理論產生的參照效用。如果說上述福柯的文學批評和作品研究可能對文學理論產生直接效用的話,那么他關于知識/歷史、話語/權力、身體/政治等理論則可能對文學理論起到參照效用。總的說來,就福柯對于文學理論的實際影響而言,比起直接效用來,其參照效用無疑更為重要。而這種情況,在“后學”的各種新文類中恰恰具有普遍性。
一個顯例就是,福柯的話語理論提升了傳統的“表征”理論,為考量文學理論的基本問題展現了新的視野。福柯的話語理論旨在確認任何陳述都是一種“話語構成體”,是話語定義世界、形塑現實,因之知識和意義都是在話語中被生產、建構出來的。為此福柯的話語理論被稱為“社會構成主義”,而福柯本人被稱為“構成主義者”。福柯構成主義的話語方法對于破解文學理論在文學本質問題上的爭論無疑具有重要的參照效用,它在把握各種社會問題和歷史事件時既不同于傳統的“反映論”,又不同于傳統的“表現論”,它既能發揮話語以語言形式建構世界和形塑現實的長項,又能因話語與權力的天然聯系而與現實的社會機制和歷史條件息息相關。因而話語所表達的知識和意義,就不再單純是對于各種世界圖景、社會問題和歷史事件的被動反映或者主觀意向的表現,而是一種積極生產、一種主動建構了。而這一點恰恰適用于從形式主義到歷史主義“向外轉”的文學理論。正如霍爾所說:“自從人文和社會科學的‘文化轉向’以來,意義與其說是被簡單地‘發現’的,還不如說是被生產(建構)出來的。”*[英]斯圖爾特·霍爾:《表征——文化表象與意指實踐》,徐亮、陸興華譯,商務印書館2003年版,第5-6頁。以往的文學本體研究,總是在反映論與主情論、再現說與表現說、“鏡”與“燈”之間往復徘徊,福柯的構成主義表征理論作為第三條途徑能否幫助文學理論打破這一魔障呢?回答無疑是肯定的。
七、方法:癥候解讀的生產性
“癥候解讀”一說是阿爾都塞的首創。所謂“癥候解讀”的意思是,在作為閱讀對象的文本中總是會暴露出某些空白和缺失,表現為沉默、脫節和疏漏,它像病人所表現出的“癥候”,顯示著身心內部的某種病患,因而讀者必須像醫生診斷和治療病患一樣,從這些“癥候”切入,通過對這些文本背后隱秘的、缺場的東西的解讀,去發現更大、更重要的問題。一個突出的例證就是,馬克思在閱讀亞當·斯密、大衛·李嘉圖的著作時,從中發現了在工資、利潤、地租、利息等問題的表述上存在的沉默、缺失和脫漏,而這導致了這些理論無意識地但又是意識形態地在剩余價值這一實質性問題上的失語,馬克思在查驗和診斷古典政治經濟學這一“癥候”的基礎上,將工資、利潤、地租、利息等放在剩余價值的范疇中進行考量,據此提出了剩余價值理論,進而建立了馬克思主義的政治經濟學。
阿爾都塞不僅高度贊賞馬克思在《資本論》中對于古典政治經濟學所作的“癥候解讀”,而且進一步指出對于馬克思本人的著作也可作如是觀。他聲稱,這也是閱讀《資本論》的宗旨之一:“我的要求無非就是對馬克思以及馬克思主義的著作逐一地進行‘征候’閱讀,即系統地不斷地生產出總問題對它的對象的反思,這些對象只有通過這種反思才能夠被看得見。”*[法]路易·阿爾都塞等:《讀〈資本論〉》,李其慶等譯,中央編譯出版社2001年版,第26頁。阿爾都塞稱之為“第二種閱讀”,這是指對于馬克思青年時代的著作,特別是《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中留有費爾巴哈人本主義和黑格爾客觀唯心主義影響的痕跡的解讀,而這一思想背景在馬克思《資本論》的探索中是沉默、隱匿的,而對于這種沉默和隱匿的“癥候解讀”無疑有助于更加深入地理解《資本論》,這就像從一扇窄門走進了一扇寬門,再走進一扇更寬的門。
阿爾都塞還提出了一個重要的觀點,那就是將“癥候解讀”視為一種生產,它借助自身的證偽、校正功能倒逼學術理論的知識增長和理論躍遷。就說剩余價值問題,它來自于馬克思對于古典政治經濟學的“癥候解讀”的后座力所產生的反推作用:“它生產了一個新的、沒有相應問題的回答,同時生產了一個新的、隱藏在這個新的回答中的問題。”*[法]路易·阿爾都塞等:《讀〈資本論〉》,李其慶等譯,中央編譯出版社2001年版,第16頁。
不過這里所說的“生產”還只是一種認識活動,它的生產過程只是在思維中進行,它的生產對象也只是一種思維方式。當然這樣說并不否認這種思維中的生產活動與現實世界之間的根本聯系,它只不過是以思維的方式將現實世界復制出來。因此,“癥候解讀”的生產性仍有其現實的依據。一旦將“癥候解讀”的生產性安放在現實的堅實地基上,它就將顯示出強大的精神力量。盡管它披露的是舊的學說理論的空白、脫節、沉默等“癥候”,但“生產”的卻是理論的變革和學科的變革,進而言之,它“生產”的更是一種社會變革了。當然,這里所說的“癥候解讀”也包括對于馬克思本人著作的反思以及隨之而來的生產:它對于馬克思剩余價值理論的深層解讀。
阿爾都塞關于“癥候解讀”的創見帶有明顯的方法論色彩,他是從政治經濟學在馬克思手中發生的革命性轉折中發現的,他將其提升為閱讀和批評的一般方法,為后來的文學批評家提供了一種方法論的途徑,如果說阿爾都塞的“癥候解讀”還是從一般閱讀入手的,那么他的學生馬舍雷則將其引向了文學領域,將其運用于具體文學作品的批評;而卡勒則在后現代語境下進一步將“癥候解讀”引向文化研究,將其轉換為“表征性解釋”,實現了文學研究的“向外轉”,大大拓寬了文本解讀的生產性空間。
八、基礎:美學的重構
晚近文學理論“向外轉”的趨勢引起如此之大的反響,不可能沒有哲學、美學的呼應和共鳴,不可能沒有哲學、美學的基礎和支撐。而這一點恰恰可以從前現代、現代、后現代審美文化的邏輯走向以及晚近以來經典美學受到的挑戰中明顯見出。
人類的歷史發展時聚時散、分分合合,經歷了前現代、現代、后現代三個階段。從前現代到現代再到后現代,審美文化經歷了從未分化到分化再到去分化的三段論。雖然在局部、細節中可能會有例外和偶然,但其主流、概況卻不出這一基本框架。這就造就了分別標示這三個歷史階段審美文化狀況的關鍵詞:前現代突出的關鍵詞是“是”,現代盛行的關鍵詞是“非”,后現代流行的關鍵詞是“去”。它們之間既相互關聯又存在斷裂,既是一種否定又是一種接續,猶如“蛇咬尾巴”,構成了正、反、合的邏輯圓圈。
可以表征后現代審美文化取向的則是“去”之一字。所謂“去”,也就是消解、祛除、突破。與前現代和現代這兩個階段相比,后現代審美文化的顯著特點在于去分化成為新的動向,與此相應,“去……”、“去……”、“去……”成為流行的句式,如去中心、去邊界、去等級、去體系、去類別、去差異等。
當人類在歷史的甬道中一路走來,從前現代、現代跨入后現代時,峰回路轉,突然發現很多事情似乎又回到了前現代。如今一個突出的變化就是文化領域和知識狀況從分化走向去分化,打破了以往那種彼此隔絕、各自為政的格局,推動了不同事物的滲透、交叉和融通。這與前現代的未分化狀態頗為相似,就像繞了一個圈又回到了原點,但絕不是簡單回到起點,而是在更高水平上向著起點的復歸。
如果將后現代審美文化放到當今市場體制、商品經濟、大眾時代、消費社會的大語境中去考察的話,那么會發現這種去分化的潮流更顯聲勢浩大、風頭勁健。審美文化打破了以往那種自律排他的封閉狀態,向廣闊的文化領域滲透和擴張,從而取消了以往在分類學意義上加在審美和藝術身上的各種界定、限制和分工,使得審美與社會、與歷史、與哲學、與倫理、與宗教、與政治、與經濟、與科技、與新聞、與法律等等的界限統統趨于消解,審美文化對于日常生活的全面侵入使得“日常生活審美化”成為必然。應該說,晚近文學理論“向外轉”就是在這一大背景下蔚然成風的。
立足這一歷史的節點反觀以往,不難發現由于社會分工的日益精細和明確,現代文化的各個領域愈見隔膜愈見疏離,“隔行如隔山”,“道不同,不相為謀”,“雞犬之聲相聞,老死不相往來”,是其真實寫照。走到極端,文化變成了無數個獨立王國的群雄并峙和分而治之。正是對于這一愈見嚴重的危機的憂思,如今經典美學遭遇前所未有的嚴峻挑戰,而“美學之父”鮑姆嘉通一再成為受到質疑和拷問的對象。后現代審美文化的興起使得這一狀況得到改觀,去中心、去邊界、去等級、去體系、去分類、去差異成為新的時代風尚,其結果就是夷平了以往矗立在各個領域之間的障壁,溝通了這些相互以鄰為壑的獨立的世界,恰恰張揚了交流、溝通、對話、合作、民主、開放、寬容、和諧等被當今社會普遍認同的核心理念。有理由相信,后現代與審美文化的歷史性遇合為文化建設和文學藝術的繁榮,也為美學理論和文化研究的伸展和騰躍提供了千載難逢的契機。
九、動向:回歸文學理論
在晚近文學理論與“理論”的轉換起落中,人們更多關注文學理論走向“理論”的趨勢,其實事情還有另一面,那就是“理論”向文學理論回歸的動向。在這方面值得重視的仍是喬納森·卡勒。卡勒在《文學理論》以及一系列論著中表達了對于文學理論與“理論”之間相互激勵和推助作用的肯定,對于“理論”中的文學性的開掘,對于文學研究與文化研究的平衡機制的探討,對于“理論”與文學理論相互聯姻的可行性的求索,但說到底,這一切的核心就是向文學回歸的問題。需要說明的是,這里所說“文學”是一個集成性的概念,包括文學作品、文學性、文學批評、文學研究、文學理論等。這里深切寄托了對于“理論”的反思和對于文學理論的鄉愁,透露了“理論”回歸文學理論的新動向,成為“后理論”轉向的風標。而這一新動向,很可能成為文學理論發展下一個輪回的起點。
早在新世紀之初,就有文論史家宣稱“后理論”轉向的時代已經到來,此前“理論”對于文學的基本預設、閱讀方式以及價值判斷標準等的消解引起了普遍的焦慮和抱怨,使得“后理論”的產生成為必然:“新千年開端的一些著述卻奏響了新的調子。似乎引發上述焦慮的那些理論歲月已經過去了。……一個‘后理論’(after- or post- Theory)轉向的時代開始了。”*[英]拉曼·塞爾登等:《當代文學理論導讀》,劉象愚譯,北京大學出版社2006年版,第326頁。“后理論”的應運而生乃是出于對“理論”的反撥,隨著“理論”的進一步發展,它的種種弊端逐漸暴露出來,這些弊端歸根結底就是割裂了“理論”與文學之間的傳統聯系,造成了對于文學研究正業的偏離。拉巴爾特寫道,“理論”總是讓人感到太偏于一端,只是整體的一半,而遺漏的那一半更真實、更富活力、更有本質意義,它們存在于過去,被定義為“文學”、“美學”、“批評”,或者“讀解”、“文化”、“詩學”。*參見[英]拉曼·塞爾登等:《當代文學理論導讀》,劉象愚譯,北京大學出版社2006年版,第328頁。這些弊端引發了“后理論”向重視文學閱讀、崇尚審美經驗的“前理論”回歸的沖動,于是在當時問世的一批以“后理論”或“理論之后”為標目的著作對于今后的文學理論提出了種種構想,有的主張回歸文本細讀的傳統;有的認為應當對傳記的、歷史的、目錄學、版本學的文學研究予以高度的重視;有的則主張回歸對于文學文本的形式主義讀解。應該說,這些主張都預示著文學理論的未來走向。
十、宗旨:回到中國問題
晚近文學理論從形式主義到歷史主義“向外轉”的大趨勢濫觴于歐美,一般認為起于1980年代,更有推前到1960年代的。期間由于信息傳輸、觀念意識和國情差異等問題,這一趨勢在中國顯得后發。如今星轉斗移、時過境遷,傳播媒介的迅猛發展已經大大超出了人們的預想,信息傳播的方便、快捷使得任何學說理論幾乎都是可以適時共享的,當然其背后起決定作用的是當今世界的嶄新格局,經濟、社會、政治、文化、科技、生態等方面的協同互補、合作共贏日益成為人類命運共同體的崇高目標。因此如果說以往一種學術新潮的激蕩需要花費十年以至更長時間的話,那么今天也許就是朝夕之間的事兒。值此時勢,更需要考量將國外學術新潮引入國內抱何宗旨的問題。對此可以一言以蔽之,那就是回到中國問題。這也正是本選題的立意所在和著力之處。
因此我們對于上述每一個理論問題的研究,最終都歸結到中國問題,包括中國的文學問題、文化問題乃至社會問題。譬如“癥候解讀”,本來是屬于方法論層面的問題,但一旦接觸當代文化,便成為一個非常現實的問題。大眾文化批判是法蘭克福學派學術研究的一項重要內容,它在1990年代初進入中國,曾一度受到追捧,但不及旋踵即遭到冷落。這固然與國家關于文化工作的大政方針的重大轉折有關,而法蘭克福學派的批判理論作為脫離了具體語境的空洞抽象的一般理念移植過來,并不適用于中國的實際問題也是明顯弊端。但說到底法蘭克福學派的批判理論本身是有缺陷的,他們對于大眾文化/文化工業的批判,往往是出于歷史的慘痛記憶而作出的過激反應和過度闡釋,妨礙了對于大眾文化/文化工業的公允評價。這就導致其理論存在明顯的盲點和缺失,也使得對其進行“癥候解讀”成為必要。從對其所作的“癥候解讀”可以得到感悟:法蘭克福學派的大眾文化批判至今仍不失為一種思想資料和歷史借鏡,但用以匡范現實問題則已不足為訓,當今中國的市場經濟條件下大眾文化和文化產業的發展方興未艾、如火如荼,對其正能量,我們理應突破以往的一些思想局限和理論誤區,給予充分的估量和積極的倡揚。
再如“話語理論”,福柯創建的知識考古學和權力譜系學對人們理解文學理論話語的社會歷史和權力關系內涵啟發尤深,對于晚近文學理論從形式主義到歷史主義的轉折起到了重要的參照效用。近代以來中國文學理論一直致力于重建自己的話語系統而從未停息、從未懈怠,從最早一批接受西學洗禮的學者、五四新文化運動、1930年代左翼文學、毛澤東《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建國后十七年、新時期文論、世紀之交文化研究熱,直至當前的網絡話語爆炸等,一批又一批開風氣、領潮流的有識之士勇猛精進、審時度勢,在新知與舊學、現代與傳統、域外與本土、高雅與通俗等多種力量關系之間作出抉擇、尋求出路,使得重建中國文論話語系統的事業與時偕行、骎骎日進,在每一個重要的時間節點上樹立了一個又一個輝煌的里程碑。總之,無論是時代變遷、體制更替還是社會思潮的激蕩,其中種種權力關系的博弈都會在文學理論話語的嬗變中及時得到回應、引起反響。因此文學理論話語的鑄成乃是在社會、政治和經濟結構的演變中穿行,在各種權力關系的博弈中被形塑的動態過程。
又如,文學經典之爭,這是在1990年代初傳入中國的,此后到新世紀若干年間,國內學術界就文學經典問題出版書籍、發表文章、舉辦學術會議,動靜不能說不大,但當時人們關心的問題主要還是“什么是經典?”而不是“誰的經典?”期間也不是沒有關于歐美學界文學經典論爭的移譯和介紹,只不過人們或是未曾接觸,或是接觸了沒有上心,總之是尚未對此引起足夠的重視。然而,推動文學經典之爭在中國引起波瀾的終究還是本土的文學創作:其一,1990年代以來,形形色色社會新成員的形象魚貫而行進入了文學的視野,對于底層草根這一新型文學群像的傾心打造,成為當今文學一道十分搶眼的亮色。其二,與各種文化身份、權力關系相對應的寫作模式的形成,如底層寫作、女性寫作、“80后”寫作、海外華文文學寫作等,這些寫作模式往往是因其所代表的身份政治和權力關系而成名的,正是這一點,使之與往常的寫作模式相比,特別透出一種銳氣。其三,對于文化身份、權力關系的文學表達,助推了許多中國問題的浮現。隨著改革開放的深化,這種文化權力的較量擴展到貧富、城鄉、地域、年齡、職業、受教育程度等方面,滲透到日常生活的每一個角落。理論總是產生于創作之后,當今文學創作作為過程性、形成中的經典,它所發生的上述新變,勢必觸動批評家、理論家的觀感,并在理論上留下明顯的痕跡。因此在中國,文學理論從“什么是經典?”向“誰的經典?”轉換,最終還是從文學創作中獲得生生不息的原動力,其中層出不窮的中國問題,既為當代文學注入了許多新的元素,也使中國文學理論對于文學經典之爭發出自己的聲音、發表自己的意見成為可能。
(責任編輯:陸曉芳)
·文藝美學研究(學術主持人:姚文放)·
[中圖分類號]I01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3-4145[2016]01-0051-09
基金項目:本文系國家社科基金重點項目“從形式主義到歷史主義——晚近文學理論‘向外轉’的深層機理探究”(項目編號:11AZW001)和江蘇高校優勢學科建設工程資助項目(PAPD)的階段性成果。
作者簡介:姚文放,揚州大學文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享受國務院政府特殊津貼專家,主要從事文藝理論、美學等研究。
收稿日期:2015-09-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