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美卿 蘇百義
(山東農業大學 馬克思主義學院,山東 泰安 271018)
?
生態文明建設的人性思考
林美卿蘇百義
(山東農業大學 馬克思主義學院,山東 泰安271018)
[摘要]生態文明建設就是以生態平衡為標準,規范人的思想、行為、情感等因素,遏制“假”、“惡”、“丑”,張揚“真”、“善”、“美”的人性凝練、形成過程。生態文明與人性密不可分,人性異化是生態危機的根源。只有消解二元對立思維模式,借鑒中國傳統文化的整體思維方式,超越人性“善”與“惡”的片面性,在思想、制度、情感三位一體的人性維度上協同共建,生態文明建設才會有實效。
[關鍵詞]生態危機;生態文明;生成論;人性
目前,地球的生態系統遭到嚴重破壞,人類面臨資源枯竭、環境污染加劇的考驗。這里我們不禁要問 “資源約束趨緊、環境污染嚴重、生態系統退化的嚴峻形勢”*胡錦濤:《堅定不移沿著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道路前進 為全面建成小康社會而奮斗》,《人民日報》2012年1月18日第1版。是誰造成的?源頭在哪里?生態文明是什么?生態文明建設什么?怎樣建設?為什么這樣建設等一系列問題。可以說,人是生態危機的罪魁禍首,生態危機的實質是人性的危機,從人性的角度審視生態文明建設也許是解決生態困境的有效路徑。
一、生態文明與人性的價值關系
在人類歷史發展中,生態文明早已滲透在原始文明、農業文明、工業文明之中,并且成為當前人類訴求的文明新形式。從形式上講,生態文明是指人類改造世界而取得的物質與精神成果的總和;從內容上講,生態文明是人類處理與自然關系形成的精神文明。生態文明建設的實質就是通過發揮人的感性、知性、悟性能力創造出人化自然的和諧世界,這是一個為人性“立法”并不斷彰顯、磨練、生成人性的過程。何謂人性?人性就是人之為人的根本屬性。人性問題源于人對自我意識的反思和確認。康德說:“人能夠具有‘自我’的觀念,這使人無限地提升到地球上一切其他有生命的存在物之上,因此,他是一個人”。*[德]康德:《實用人類學》,鄧曉芒譯,重慶出版社1987年版,第1頁。生態文明與人性具有重要的價值關聯。“一切科學都或多或少與人性有著某種關系;不管看起來與人性相隔多遠,每門科學都會通過這種或那種途徑返回到人性中。”
一方面,生態文明是人性生成的條件。生態文明以及其它任何文明成果都會內化為人的認知并在一定的境遇中成為人的行動指南,人在感性、知性、悟性等層面通過一定的社會行為方式表達出來,這時就會演生出“善”與“惡”的社會人性。如果生態文明缺失,那么,在生態的維度上,人類的行為就會失去約束標準,任憑個人的本能、邪念與貪欲,過度占有、浪費資源、污染環境等不良的行為也就不可避免。人性“善”與“惡”規范的真空,必然導致人與自然關系的無序及生態環境的惡化。因此,只有推進生態文明建設,在思想、制度、情感三位一體的人性維度上協同共建,才能有效規范人性,使符合生態文明建設的人性成為現實。
另一方面,人性是生態文明的基礎。生態文明是人類的文明,是人類創造的精神成果,其中歷史積淀及預設的人性是生態文明的基礎。假如沒有人性也就無所謂人類的生態文明,生態文明就缺乏應有的人性基礎。在人與自然的關系上,通過人的本能行為表現出的人性本無“善”、“惡”,但在一定理念、欲望驅動下具體變現的過程中,人性的“善”與“惡”不斷生成,這是人類實踐的過程,也是逐步人化自然的過程,正是在這個基礎上凝煉形成一定的生態文明體系。
可見,生態文明與人性密不可分,生態文明建設就是以生態為標準,在人性基礎上規范人的思想、行為、情感等因素,遏制“假”“惡”“丑”,張揚“真”“善”“美”的過程。這不僅是為人性“立法”,更重要的是為人性“執法”。面對人性異化和生態危機的困境,只有強化人性“立法”與“執法”并重,生態文明建設才是可能的。因此,解決生態問題必須解決人類文明的基礎問題,也就是人性的問題。一切生態問題都必須聯系到這個主體性問題來思考。每一個人作為偶然的有限存在都會感到自己是無奈的人,超越生態難題,實現生態的完美和諧,這不是個人的能力所及,但人的行為導致生態失衡這又是事實。微不足道的地位和處境不是人們犯錯誤的理由,任何一個人又是自由的人,可以行“善”,也可以作“惡”,從而顯示行“善”者的人格高貴和作“惡”者人格低賤。“恰恰由于有選擇的可能性空間,人才能夠成為責任主體,‘善’‘惡’從而才變得有意義”*何中華:《“人性”與“哲學”:一種可能的闡釋》,《文史哲》2000年第1期。。通過對生態文明的人性思考,我們真正感悟到自己作為一個人知道怎樣活、為什么這樣活的問題,而不是隨波逐流,成為財富、資源的卑賤的奴隸,成為環境的破壞者,從而擔負起生態文明建設的責任與使命。
二、生態文明與人性的困境
在生態文明發展歷程中,自然界是逐步人性化、喪失人性化、再回歸人性化的自然界,人是從適應自然界的動物式生命過程演化為創造自然適合自己生存的人的形成過程。馬克思在三大社會形態理論中形象闡明了人與自然、人與社會的歷史關系,如果說原始文明、農業文明體現了人與自然統一的關系,是“物的依賴關系”階段,那么工業文明則表明了人與自然的分離與對抗,是“人的依賴關系”發展階段,是人的本質異化的發展階段,而生態文明則是在揚棄工業文明基礎上實現人與自然和諧的統一,是人的自由而全面發展的真正的回歸。
在早期的原始狩獵文明中,人是自然的奴隸,人是以生命的自然本能對抗自然、適應自然以獲取生存的條件,人對自然的敬畏、崇拜形成了自然原始宗教,這是生態文明發展的原始階段;在農業文明中,人掌握了自然規律,形成了畜牧業、農業等相關產業,在一定范圍內能夠按照自己的訴求改變環境、創造適合自己生存的世界。但人類基本上還是依賴自然、靠天吃飯,人與自然是協調共生的統一關系;然而,到了工業文明時期,特別是后工業文明時期,由于科學技術的飛速發展,人口的激增,人們征服改造自然的能力大大增強,自然界成為人類發展與進步的犧牲品,人與自然走向分離與對抗,出現了全球性的環境問題。實際上環境問題說明人出了問題,人的問題出現在哪里呢?目前學界對人的主體地位提出質疑,對此,北京大學著名哲學教授豐子義指出:“生態危機的根源, 并不在于確認和強調了人的主體性, 而在于使這種主體性的作用發揮到了極端的程度。”*豐子義:《生態文明的人學思考》,《山東社會科學》2010年第7期。這種“極端的程度”意味著什么呢?只能說明人性的異化。“在人類歷史中即在人類歷史產生過程中形成的自然界是人的現實的自然界;因此,通過工業——盡管以異化的形式——形成的自然界,是真正的、人類學的自然界。”*《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1979年版,第128頁。馬克思形象地闡明在自然經濟社會條件下(原始社會、奴隸社會、封建社會)的自然界是人的現實的自然界,但在資本主義工業文明時期,在“非人化”、“異化”的社會條件下,自然界成了人類學的自然界、“敵視人”的自然界,而非人化的自然界。“任何勞動的目的都是為了占有自然界,但是,在現實勞動中,占有表現為異化,對象化表現為對象的喪失和被對象奴役。”*周林東:《人化自然辯證法》,人民出版社2008年版,第372-373頁。工業文明時期的自然界遭受了大規模的破壞,解放自然界成為人類的共同使命。馬克思提出通過廢除私有制來解放自然界,共產主義社會的自然界是真正人化的自然界。當代西方馬克思主義思想家馬爾庫塞認為只有通過人的解放,才能解放自然界,因為自然界不能解放自己,只有人才能解放自己。可見,人與自然的關系,必然要經歷一個生態文明發展的否定之否定階段。只有實現了人的人性化,才能真正實現人與自然界的和諧。
生態失衡的根源,從表面來看是工業文明取代農業文明發展的結果,從深層分析則是人們的思想、心理的折射,是工具理性思維方式的展示,從本質上說則是人性異化的表現。人是在自己的思想指導下有目的、有計劃從事生產、交往等各項實踐活動的,并不斷創造人化的世界。不容置疑,通過人的活動形成的世界是一個客觀的物質世界,但從實質上看,人所創造的世界則是人的思想的現實化,同時現實的世界又作用、影響人們的思想。人與世界的聯系就是一個生生不息的人性不斷彰顯、磨練、形成的過程。人性“本善”、“本惡”不僅僅是形而上學本質的預設,更重要的是通過人的行為而展示出的動機與效果的“善”或“惡”。這里既存在普世的價值標準——良知、良心,這都是不證自明、普遍認可的道德價值理念,是人之為人的根本性的東西。在生態文明建設中,在人與自然的關系上,每一個人必須明確:什么是“假”“惡”“丑”?什么是“真”“善”“美”?如果對這些人性的基本規定都模糊不清,那么,做人必然就成問題。面對人的問題而導致的全球生態問題,采取什么行動才能避免最壞后果的發生?行動的合法性是什么?從東西方文明的分析比較中也許能發現問題所在。
在西方文明發展史中,物質與意識二元分離的認知思維模式首先在形而上學的層面為人性本惡論提供了理論基礎,并在知性和感性層面得到了充分發展,形成了以武力征服世界的“外王”文化傳統。從古希臘巴門尼德的“存在論”到蘇格拉底提出的“認識你自己”,開辟了西方靈與肉分離的先河,確定了人性的理性原則,特別是近代笛卡爾的“我思故我在”強化了人性的理性精神,康德把人性定位于獸性與神性之間,再到黑格爾把“善”與“惡”的人性規定動態化、辯證化、合法化,將人性發展到理性化的頂峰,始終將“人是理性的動物”作為文明構建的主線,凡是符合理性的就是“善”,否則就是“惡”。事實上,不論理性多么發達,人類的文明離不開人的動物本能,人的情欲、生命是人類文明創建的根基,這樣的基本生活常識被近代及以前理性思想家們積極向上的偏好遮蔽了。這種主觀與客觀、物質與意識、靈與肉二元對立思維的結果,一方面,理性取代了上帝,人成了自然的主宰。伴隨科學技術的飛速發展,生產力水平迅速提高,資本主義取代封建主義,人類文明跨入新時代。另一方面,人性及社會全面異化。人類文明的進步與發展是為了實現人類的解放,但資本主義發展史證明歷史的進程并沒有按照人們的主觀愿望去發展,民主、自由、平等、博愛成了美麗的謊言,資本主義社會的政治、經濟、文化以及作為人的存在方式的勞動,特別是人性出現了全面異化的現象,人與自然、人與社會的關系嚴重危機。
歐洲文藝復興以來,特別是啟蒙運動的發展,技術理性取代價值理性,實證理念占據了人們的靈魂,人沒有了敬畏、謙卑之心,一切以取得(地位、榮譽)、占有(財富、資源)作為衡量人的價值和意義的標準,人成了理性的工具和符號。人是為了實現某一目標而來到世界的,人的生命、良知成為可以用金錢購買的物品;資本的邏輯法則促使人們貪婪地掠奪各種資源,腐朽消費理念導致生產、生活的過度消費,生態從而走向了惡性循環。人類的思想認識進入了災難性的誤區,人作為孤獨的個體,是世界的旁觀者,每一個人與自然、社會、他人是對立的,正是這種畸形的思想認知造成了生產、生存、消費等行為對自然、社會及人的危害,導致人性在生態層面上的“惡”。非常遺憾的是人類在滿足自己的過度貪欲而制造罪惡時卻渾然不覺。面對人性本惡,意大利政治哲學家馬基雅維利坦言,君主必須掌握運用野獸的統治方法:像獅子般兇殘,狐貍般狡猾。“君主必須是一只狐貍以便于及時發現陷阱,又必須是一頭獅子以便于嚇跑豺狼。”*[意]馬基雅維利:《君主論》,王水譯,上海三聯出版社2009年版,第78頁。人性險惡形同殘忍的野獸,令人發怵。更有趣的是現代存在主義哲學家薩特在《禁閉》中感言:他人是地獄。
現代西方哲學家尼采提出“上帝死了”、“重估一切價值”,二千多年的歐洲文明被顛覆了,人成了無家可歸的“流浪漢”。面對虛無的世界,人普遍感到痛苦、焦慮,精神遭到前所未有的煎熬,非理性主義、存在主義、生命哲學、后現代主義、實用主義粉墨登場,企圖挽救人類生存的根基,消解二元對立的思維模式,破除人性本惡的理性基礎,強調生命、肉體、非理性對于理性的先在性,把靈與肉對立的關系顛倒過來。結果適得其反,人一旦失去了人之為人的普遍的理性坐標,僅僅根據肉體的感受性來做人、做事,這樣的人性更加險惡,人與自然的關系更加撲朔迷離。
面對人性異化與生態困境,西方生態主義學派走出純粹的形而上學探討怪圈,從生態中心主義立場出發,從人的知性層面解讀了生態危機的人性根源并在行動上指出了具體道路。默里·布克金在《自由生態學:等級制的出現與消解》中分析了人與自然統一的有機社會,闡釋了人類社會的等級制對生態危機的根本影響,提出了“自由市鎮主義”這一人性解放的方案。西方生態馬克思主義從人本主義、社會主義立場出發,提出生態危機的相關人性理論。高茲、佩珀認為資本主義制度下人的利潤動機必然破壞生態環境,生產邏輯無法解決生態問題,資本主義危機的實質就是生態危機、人的危機;萊易斯認為人對自然的技術控制通過操縱需求轉化為對人的控制,生態危機就是人性的危機,提出解放自然的穩態經濟發展模式;馬爾庫塞在《單面人》中分析了當代資本主義社會通過制造“虛假的需求”來刺激生產,深刻批判了現代西方社會推行高生產、高消費的人性顯“惡”的政策,深刻批判了現代西方社會人性異化對自然的惡劣影響。
西方文明發展史表明,人類文明史就是人的肉體與靈魂矛盾發展史,是趨“善”抑“惡”的人性矯正、生成的歷史。《創世說》中亞當和夏娃的故事告訴我們:人性本無“善”、無“惡”,只是為了滿足自己的欲望而選擇做出了某種行為(或違犯了理性)并對世界產生了影響,這時,人們根據行為人的動機和效果來評價人性的“善”或“惡”。“原罪說”揭示了人的靈與肉的糾葛,其實質就是人的肉欲戰勝了理性。這既是經驗事實,也是理性預設基礎上形成的人性本惡論。人有了理性,才有能力區分“善”與“惡”,才有可能行“善”或作“惡”,可見,“善”與“惡”是人類文明發展必要的組成部分,其根源于人的靈與肉的矛盾性存在,具有人性的合法性。從理論上看,“善”有“善”的理由、“惡”有“惡”的根據;沒有“善”也無所謂“惡”,沒有“惡”也就沒有“善”,兩者相比較而存在、相斗爭而發展。正是由于“惡”的存在,給人們帶來痛苦與災難,人們才努力向“善”、行“善”,追求至“善”,人與人、人與自然、人與社會才會和諧有序、積極向上,人類才有希望。但從實踐上看,人類沒有能力繼續遭受“惡”的打擊,抑“惡”向“善”是人類文明發展的規律。如果繼續走西方傳統工業文明先污染后治理的發展道路,任憑人類貪欲的肆虐,則意味著人類面臨更大災難的發生。面對西方世界的全面危機,1988年75位諾貝爾獎得主集會巴黎探討人類的未來,得出的結論是:“如果人類要在21世紀生存下去,必須回到兩千五百年前去吸取孔子的智慧。”而孔子的智慧就是一種人性本善的智慧。
在中國文明發展中,中國人的思維是一種整體辯證思維模式,靈與肉始終是統一的,這種形而上學的認知理念為人性本善論奠定了理論基礎。“天人合一”、“道法自然”精神都是人性本善論在思想層面的根基。費孝通教授用四句話生動形象概括了中國人的人性:“各美其美,美人之美,美美與共,天下大同。”中國人為人處世的動機和目的就是實現人與人、人與自然、人與社會的和諧。在中國傳統的農業生產方式和超穩定的村社制度背景下,在知性層面上,封建皇權制度、血緣宗法制度促使人性本善論發揚光大,仁、義、禮、智、信成為中國人的行為標準,人治社會得以形成。從漢武帝劉徹“罷黜百家,獨尊儒術”開始,中華民族走向了人性本善的“內圣”發展之路。光陰荏苒,二千多年的儒家文化教化,中國人始終生活在有生命的、感性的、情的世界里,人不是世界的旁觀者、打量者,人與自然、社會、他人共在。人生的意義就是在時光的流失中享受生活。這種人性本善論預設下的思維和生存方式也許是中國近代科學沒有發展的原因,這是歷史的遺憾,不過,也是歷史的幸事,中國近代以來生態環境保護完好,生態問題僅僅是中國近30年的事情。
改革開放以來,我們引進西方文明、發展市場經濟,而市場經濟就是以人性本惡為前提的理性經濟。經濟人假設告訴我們,每一個人的行為法則都是自私自利的,最終目的是實現自我利益的最大化。在這種人性本惡理念指導下,中國人的人性以及生態將會面臨怎樣的考驗呢?人性本惡論完全否定了中國人的為人處世法則和價值理念。在中國人的精神世界里,儒家道德倫理占據主導地位,每一個人都是有情有義、“美美與共”的“善”人。為了情和義,處處、事事為他人著想,個人淹沒在家族、集體和國家中。兩種完全相反的人性預設如何才能化干戈為玉帛,在理論和實踐的層面實現兩者的統一呢?生態文明建設也許就是最佳的契機。目前,人性本善論與人性本惡論兩種性質相反的東、西文明在中華大地展開了激烈的碰撞與交鋒,不論是在精神的層面,還是在生活實踐層面,給現實的每一位中國人帶來了巨大的困惑與煩惱,給生態文明建設帶來極大的挑戰。
三、生態文明與人性的超越
在生態文明建設中,什么樣的人性才能符合生態文明的要求?是否堅持古希臘哲學家普羅泰戈拉“人是萬物的尺度”的觀點?“人類中心主義”思想在生態文明建設中處于什么樣的地位?發展市場經濟是否意味著否定中國傳統農耕文明?生態文明是否意味著否定工業文明?這些問題以及生態危機考驗著我們的人性選擇。“解決任何重要問題的關鍵,無不包括在關于人的科學中;在我們沒有熟悉這門科學之前,所有問題都不會得到任何確定的解決。”*[德]恩斯特·卡西爾:《人論》,甘陽譯,上海譯文出版社1998年版,第6頁。面對東、西方多元的文明理念,我們選擇什么?如何選擇?存在主義告訴我們:選擇與否都是個人的自由與權力。正是通過不同的選擇與行為,人成為了自己想成為的人。這種人性生成論觀點以及當前中華文明的困境給每一位中國人帶來了較大的自由度和思考的空間,也意味著一種新文明的誕生和中國人的人性超越。現代西方德國著名哲學家卡西爾也許能給當下的人們指明人性演變的方向。他指出:“人與眾不同的標志,既不是他的形而上學的本性,也不是他的物理性,而是人的勞作(work)。正是這種勞作,正是人類活動的體系,規定和劃定了人性的圓圈。語言、神話、宗教、藝術、科學、歷史,都是這個圓的組成部分和各個扇面。”*[德]恩斯特·卡西爾:《人論》,甘陽譯,上海譯文出版社1998年版,第6頁。這也是生成論視角下的人性論。人沒有固定不變的形而上學的人性,人性是人自我塑造的過程,人是通過自我的創造性活動而成為具有某種人性的人。
馬克思從實踐的視角表達了更深刻的人性思想:勞動創造了人。馬克思不是從生物學意義上說明勞動創造了人的肉體,而是從文化的角度闡釋了勞動對于人的價值。勞動作為人的存在方式是對象性的活動,是自由自覺的活動,在勞動過程中,實現了主體的客體化和客體的主體化,人的本質力量在對象身上得到了佐證,并創造了屬人的世界,自己的需要得到了滿足。同時,在勞動過程中,人真正懂得了思想、法律、道德等文明理念和規則,能夠按照理性原則自我約束和節制,生成了懂得必然法則的文明人、具有人性的人。離開勞動無法理解人的生成和人性。把人從自然界中提升為人,和其它動物區分開來,這也是眾多思想家對人性的認識達到的境界。不僅如此,在此基礎上,馬克思又提出:人的本質在其現實性上是一切社會關系的總和。這樣把具有不同人性的人區分開,真正把人看成具有社會性的人。在勞動和社會交往中,不僅創造了人,而且更重要的是形成了復雜的各種社會關系,其中最重要的就是生產關系,而生產資料所有制形式決定著人在社會中的地位及人與人的關系、決定產品的分配等等。在資本主義私有制條件下,每一個資本家必須千方百計采用最新科學技術、提高勞動生產率,增強自己的市場競爭優勢,從而獲取更多的利潤,也只有這樣,再生產才是可能的,自己才能生存。這種市場機制將人性的“惡”擴大到極致,人正常的欲望變成了貪欲,為了金錢,可以不要人格甚至生命,人的生命都成了獲取資本的工具,更何況一般的動物和自然資源呢?資本主義制度使人性異化,從而導致生態危機,馬克思的預言早就變成了社會現實,這里需要探討的問題是人性生成的前提——“制度”“規則”“理性”是怎樣內化為一個人的行為規則的呢?一切秘密都隱藏在生活的世界里,人的行為首先是為了滿足生存的需要,也就是基本的肉體的需要,較多地表現為動物性;其次是為了滿足發展的需要,主要表現為精神的需求,這是人之為人的根本屬性。美國社會心理學家馬斯洛的“五層次需求說”從知性的層面、邏輯地預設了人的行為與需求之間的關系,闡釋了自然的人性觀,給我們一定的啟示。
可見,不論是人性本善論,還是人性本惡論,不論是預成論視角下的人性論,還是實踐論、生成論視角下的人性論,都是人性論,都是在人的社會活動中表現出來的人之為人的東西。如果說人性本善論注重考察人的內在思想和動機,對于人的自我修養,達到“內圣”、世界和諧的精神境界具有重要價值;而人性本惡論注重人的行為效果,對于達到“外王”、征服世界的目標具有重要意義。這是兩種思維模式下的人性論,都是為人類的行為建立合法性的人性基礎,主觀動機都很善良,但產生的客觀效果不同。以人性本惡論為主導的西方文明,以主客二元對立的思維審視世界,以外力征服的方式改造世界,他人、自然界、社會都成了異己的對立面,形成了人與人惡惡相報的歷史以及人類遭受自然界報復的現狀,促使工業社會、法治社會形成;以人性本善論為主導的中國傳統文明,以情理不分的整體思維方式洞察世界,以“天人合一”的理念包容萬物,通過自己的道德良知行為感動世界,形成人治社會占主導的農業文明及人與自然的和諧關系。 不論是對立思維模式下的人性本惡論,還是統一思維模式下的人性本善論,都根源于人的矛盾性存在。“對立”與“統一”是矛盾的兩種基本屬性,不可分離,共同推動著事物的發展。因此,發揮人的悟性,在形而上學的層面上,超越人性本惡論與人性本善論各自的片面性,實現兩種人性論的統一,在思想認識上,以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為主導,形成共識,這是生態文明建設的靈魂;增強人的知性,建立健全規范的法律法規體系,創新科學技術系統,這是生態文明建設的保障;引領人的感性,培育生態情感,生態情感是生態文明建設的基礎。只有在思想、制度、情感三位一體的人性維度上協同共建,生態文明建設才會有實效。
歷史發展到今天,人類文明能否夠挽救人類及其生存的世界,這是考驗人類智慧的試金石。生態文明給人類未來指明了方向,給迷茫的人們帶來了希望。生態文明作為人類文明發展的新階段,必須揚棄工業文明發展過程中積淀的一切文明成果,并在人性的層面上矯正、規范人的認知和行為,把生態文明作為衡量人類一切行為“善”與“惡”的標準,遏制“假”“惡”“丑”,張揚“真”“善”“美”,從而構建生態文明的新篇章。“如果人要成為自身,他就需要一個被積極地實現的世界。”*[德]卡爾·雅斯貝爾斯:《時代的精神狀況》,王德峰譯,上海譯文出版社1997年版,第168頁。
(責任編輯:周文升)
[中圖分類號]C912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3-4145[2016]04-0114-05
基金項目:本文是山東省社會科學規劃研究項目“農業生態文明建設的理論與實踐研究” (項目編號:13CZXJ02)的階段性成果。
作者簡介:林美卿(1963—),女,山東農業大學馬克思主義學院院長、教授,研究方向為馬克思主義理論與社會發展。蘇百義(1964—),男,山東農業大學馬克思主義學院副教授,研究方向為馬克思主義理論與生態文明。
收稿日期:2016-01-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