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安明++江志武
摘要:在我國司法實踐中,發生校園侵權案件時,一般是完全免除教師個人承擔責任的,但教師并非執行工作任務存在過失時,除追究其所在的教育機構的責任外,應可依《侵權責任法》第6條的規定追究教師個人的侵權責任。本文以幼兒園及中小學教師為視角,通過類型化的方式探討在校園傷害案件中不同的侵權行為下教師責任的承擔。
關鍵詞:教師;校園傷害;侵權責任
中圖分類號:G711 文獻標志碼:A 文章編號:1673-9094-(2015)12C-0062-04
2012年溫嶺幼師虐童事件發生后,在網上持續發酵,教育部就師德問題連續發文。2013年9月,教育部出臺《關于建立健全中小學師德建設長效機制的意見》;2014年1月,教育部印發《中小學教師違反職業道德行為處理辦法》。上述文件均是教育行政部門在行政領域采取的治理措施。在依法治國的今天,我們更應當從法治的角度去探討教師在校園侵害案件中所承擔的責任。而在過去的司法實踐中,相對普遍的做法是教師應當承擔的責任均由學校承擔,這與我國現行的侵權法律制度是否吻合,似有必要加以探討。
一、與校園傷害案件相關的現行侵權法規定的沿革
1987年實施的《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通則》沒有對幼兒園、中小學校(下統稱學校)及其教師在侵權法上的地位作出明確的規定,形成法律上的空白。1988年最高人民法院印發的《關于貫徹執行〈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通則〉若干問題的意見(試行)》(下稱“民通意見”)第160條規定,在學校的幼兒、學生,受到傷害或者給他人造成損害,單位有過錯的,可以責令這些單位適當給予賠償。這是關于教育機構責任的較早規定,即在校園傷害事故中,學校應根據其過錯程度承擔賠償責任。“民通意見”第一次在法律上對學校在侵權法上的地位作出明確規定,該條規定未對教師是否需就其實施的過錯行為對受害人承擔侵權責任作出規定。2003年最高人民法院頒布的《關于審理人身損害賠償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第七條規定,對未成年人依法負有教育、管理、保護義務的教育機構,未盡職責范圍內的相關義務致使未成年人遭受人身損害,或者未成年人致他人人身損害的,應當承擔與其過錯相應的賠償責任。第三人侵權應當承擔賠償責任的,學校承擔補充賠償責任。該條規定的學校承擔的過錯責任規則,放棄了1988年司法解釋規定的適當責任理論。但該司法解釋仍未規定教師是否就其過失行為引起的損害對受害人承擔相應的責任;其確立的第三人侵權責任中,第三人多指受害學生、教育機構之外的人,司法實踐中通常不包括教師。
2010年生效的《侵權責任法》第6條規定,行為人因過錯侵害他人民事權益,應當承擔侵權責任。對該規定的適用,目前尚未有相應的司法解釋將教師排除在行為人之外。該法第38條又規定,在校園侵權案件中,對無民事行為能力人承擔侵權責任時,適用過錯推定原則;對限制民事行為能力人承擔侵權責任時,適用過錯責任原則。特別地,該法第34條第1款規定:“用人單位的工作人員因執行工作任務造成他人損害的,由用人單位承擔侵權責任。”依該法條,如教師在履職不當產生的侵害案件,應由單位承擔責任。
從民法通則到侵權責任法的實施,填補了學校在我國侵權法上承擔侵權責任的空白,從適用補充賠償責任到適用一般過錯責任,具有重大意義。但上述法律規定仍然存在的不足之處在于:其一,我國侵權法未明確規定存在過失的教師需對受害人承擔侵權責任,對受害人的保護較為不利,一旦學校破產,而侵權行為又是教師實施的情況下,致受害人向教師索賠缺乏依據。其二,當侵權人不明或者無賠償能力時,我國侵權法確立的補充賠償責任對受害人的保護較為不利。其三,1988年的司法解釋規定教育機構對學生承擔的是教育、管理、保護之責,而侵權責任法中,未規定教育機構違反“保護”之責應承擔責任。特別是對完全無民事行為能力的幼兒而言,此責缺位不能不說是對受害人保護的一種倒退!
二、域外法律教師承擔侵權責任的比較
大陸及英美法系對于教師在履行教育、管理、保護職責時,存在過失并因此導致受害人遭受損害的情況下,具體責任承擔有不同的規定。
法國區分公立學校和私立學校,對其適用不同的法律并產生不同的法律責任。在私立學校發生的第三人侵害學生事故,適用《法國民法典》第1382條關于侵權責任方面的普通法,推定教師欠缺防止學生不受侵犯的行為,故學校對此也應承擔侵權責任;但在公立學校發生的第三人侵害學生事故,適用法國1937年4月5日頒布的特別法,據此公立學校的教師絕對免責,而由國家對教師個人的過錯行為或學校服務方面的過錯向受害學生承擔責任。結合法國民法典第1384(4)條明確規定:“學校教師與工藝師對學生與學徒在其監督期間所致的損害,應負賠償的責任。”依據該條規定,如果中小學教師在監督其學生行為方面存在過失,中小學教師應當對受害人承擔侵權責任。即:其一,因公立學校教師的過失絕對免責,受害人因此只能要求國家就其公立學校教師的過失侵權行為承擔責任。其二,私立學校教師的過失引起侵權行為時,侵權行為受害人有權要求存在過失的教師對自己承擔侵權責任,也有權要求教師所在的私立學校就教師的過錯引起的侵權行為,向自己承擔侵權責任,還有權要求中小學校及教師對自己承擔連帶責任。
英美法系也是按照公立學校與私立學校的兩分法來確定責任主體的,但與大陸法系的規定并不完全相同。在英美法系國家,如果因中小學校教師在履行教育、管理、保護職責時,存在過失,并因此導致侵權損害行為的發生時,侵權責任承擔的主體也因公立學校與私立學校的不同而不同,具體如下:其一,在公立學校,受害人有權要求存在過失的中小學校教師承擔個人性質的侵權責任,賠償自己遭受的損害;公立學校的地方教育當局也應當承擔侵權責任。公立學校所承擔的侵權責任既有可能是個人責任也有可能是替代責任:公立學校未違反自身注意義務時,就其教師過失承擔責任時,為替代責任;公立學校違反自身注意義務時,就其自身過失承擔責任時,為個人責任。其二,在私立學校,中小學教師本人可以被責令對受害人承擔侵權責任;私立學校或者私立學校的所有權人也應當就其教師的過錯行為引起的損害承擔侵權責任。endprint
三、學校及教師對校園傷害責任的承擔
(一)校園侵權案件責任主體分析
《侵權責任法》第6條、第34條、第38條、第39條、第40條皆是對侵權主體的規定,都有可能適用于校園侵權案件,其具體關系如何,需借助法解釋學之體系解釋法來厘清其邏輯關系:我國侵權法上一般侵權責任(第6條)規定在《侵權責任法》第二章責任構成和責任方式中,我國侵權法上的教育機構責任(第38條、第39條、第40條)與雇主責任(第34條)均規定在《侵權責任法》第四章關于責任主體的特殊規定中,第二章和第四章是并列的關系,第四章所規定的教育機構責任與雇主責任也是并列的關系,故三者是并列的關系,并不是相互排斥適用的關系。故筆者認為學校作為教育機構的責任與學校作為雇主的責任并非是一種包含與被包含的關系,兩者是可以區分的,并可以同時適用,且可以與一般侵權責任同時適用。
我國《侵權責任法》第38條、第39條、第40條規定的教育機構責任具有如下特征:其一、它是教育機構對學生受到損害承擔的責任;其二、它是教育機構對自己過失行為承擔的責任;其三、前述過失更多地表現為未盡教育、管理職責,故其為不作為侵權責任;其四、它是過錯責任,其中對無民事行為能力人適用過錯推定原則。我國《侵權責任法》第34條第1款的規定,是我國雇主責任在侵權法上最直接的規定,其具有如下特征:其一,它存在的前提條件是民事主體之間存在特殊的關系,即用人者與被使用者之間的關系;其二,它是一種替代責任,是對他人行為承擔的責任;其三,它是對個人責任的突破,突破了《侵權責任法》第6條確立的規則。
依據上述分析,可以得出如下結論:其一,當教師在執行工作任務存在過失,且引起侵權損害的發生時,可援引《侵權責任法》第34條的規定的雇主責任規則,確認教師無需承擔責任。其二,當教師并非執行工作任務存在過失,且引起侵權損害的發生時,此時應當依據《侵權責任法》第38條、第39條、第40條的規定追究教育機構責任,同時可依據《侵權責任法》第6條的規定追究教師個人,要求其承擔侵權責任。
(二)我國司法實踐中存在的問題
在我國司法實踐中,發生校園侵權案件時,鮮有要求教師承擔侵權責任的,這樣處理對于維護其職業權威有一定的積極作用,但在實踐中存在以下問題:第一,可能會導致教師消極履行其教育、管理、保護職責,甚至發生體罰幼兒、中小學校學生事件;第二,在侵權人不明或者幼兒園、中小學校資不抵債時,侵權受害人無法獲得充足的保護。在法理上同樣存在問題:第一,違反了雇傭關系的一般理論。按照《侵權責任法》第34條的規定,用人單位的工作人員僅在執行職務的范圍內免除責任承擔,但是我國法律完全免除了教師承擔個人侵權責任,違背了該一般的雇主責任理論。第二,違反了過失侵權法的一般規則。按照《侵權責任法》第6條的規定,行為人應當就其過失行為引起的損害承擔侵權責任。這一過失侵權法的一般規則與兩大法系的過失侵權法的一般規則一致,對任何有過失的人都能適用,包括教師。司法實踐中如完全免除教師侵權承擔個人責任違背了該一般規則。第三,違反了兩大法系確立的侵權法的一般規則。在兩大法系國家,即便中小學校或者國家就教師的過失行為對受害人承擔了侵權責任,也不構成教師不承擔侵權責任的免責事由。
(三)教師不承擔侵權責任的情形
教師在執行工作任務中存在過失產生損害的,可依《侵權責任法》第34條的規定由教育機構承擔雇主責任,教師無需承擔個人侵權責任。教師職務行為的認定至少需要包含以下兩個要件:其一,行為主體是否具有職務身份;其二,侵權行為是否發生在執行職務時。通常在以下情形中,教師無需承擔侵權責任:
1.學生相互之間發生侵害,導致損害發生的。在(2015)咸中民終字第00394號案件中,2011年11月24日,二年級學生張博深在體育課嬉鬧,將本班同學張宇軒絆倒,致張宇軒頭部受傷。法院判決咸陽彩虹中學承擔80%的賠償責任。
2.學校組織活動導致學生傷害的。如果學校組織活動存在過失,未盡到合理注意義務的,并因此導致損害發生,學校應當依《侵權責任法》第38條或者第39條承擔侵權責任。如果學校組織活動不存在過失,但是在活動開展過程中教師未盡到合理注意義務的,并因此導致損害發生,學校應當承擔雇主責任。
3.學生受到校外人員的傷害,導致損害發生的。(2014)玉民一初字第00378號中,2013年12月20日,楊學峰、張佳樂糾集指使劉鵬揚等人到西苑學校圍堵群毆原告,導致損害發生,西苑學校得知情況后未對馬某某進行進一步的保護。法院適用《侵權責任法》第40條的規定,判決呼和浩特市西苑學校因未盡管理職責,承擔補充賠償責任。
4.學校的設施導致損害發生的由學校承擔責任。在(2014)婁中民一終字第651號中, 2013年9月10日,珠梅小學的教師將散架的三角板放到教室的講桌上,未及時處理,學生劉建拿起三角板準備丟出教室,卻刺中在其身后的原告劉嘉宇的右眼,致原告劉嘉宇受傷。法院依據《侵權責任法》第39條要求被告學校承擔責任。
5.其他。既包含學校過失引起的侵權損害(比如:學校安保疏忽、學校違反規定安排不適當的勞動等),也包括學校教師在執行工作任務時造成的損害(比如罰站等)。在具體案件中需要個案判斷是否屬于學校的過失?是否屬于教師過失?教師的過失是不是為執行工作任務發生的?依據不同情況,確定判決的法律依據及責任承擔主體。
(四)教師承擔侵權責任的類型
當教師并非執行工作任務,存在過失,并因此過失而引起侵權損害的發生時,此時應當依據《侵權責任法》第38條、第39條、第40條的規定追究其所在的學校承擔教育機構責任,同時可依據《侵權責任法》第6條的規定追究教師個人的侵權責任。
1.虐待學生,導致侵權損害發生的。在《法治周末》報道的溫嶺虐童案件中,法院判決顏艷紅(教師)與學校對精神損害承擔連帶賠償責任是正確的。雖然無法獲知法院的判決理由,但是我們可以從以下推理中說明該判決的正確性:雖然顏艷紅是在工作時間實施的虐待兒童的行為,但是綜合考量認定執行工作任務的四個要件考慮,無法得出顏艷紅是為執行工作任務而實施的侵權行為。故,應當認定為其個人侵權,要求其按照《侵權責任法》第6條的規定承擔個人侵權責任。顏艷紅對學生的虐待行為并非僅此一次,如此長時間、高頻率的虐待,幼兒園并未發現并及時阻止,顯然是存在過錯的,其應當按照《侵權責任法》第38條的規定承擔侵權責任。據此可以要求顏艷紅與其所在的幼兒園承擔連帶責任,這樣可以更好的保護侵權受害人,同時也可以起到警示作用,警示教師不要實施相應行為,因為法律未對該行為免除教師個人責任。
2.超越必要限度的體罰,導致侵權損害的。體罰學生明顯是違反教師職責的,但是體罰學生的概念外延過大,從罰站到身體傷害、精神傷害都可能可以成為體罰。故在該環節需要嚴格限制體罰的界限,只有超越必要限度的體罰,才可以要求教師承擔個人侵權責任。至于是否超越必要限度一方面可以比照虐待學生來進行解釋,另一方面需要針對特定的案例,基于個體差異進行具體分析。
3.教師加害。教師加害的概念與一般人侵權無異,只是侵權人具有教師資格,且侵權行為發生在學校。比如:五年級教師張某在中午13點午休期間,毆打本校一年級的王甲,造成侵權損害,此時張某應當依據《侵權責任法》第6條的規定對王甲承擔個人侵權責任。張某所在的學校應當依據《侵權責任法》第38條的規定對王甲承擔侵權責任,王甲的教師無需承擔個人侵權責任,即使其存在過失。
在校園傷害案件中,教師作為特殊的職務主體,在其履職過程中,如存在過錯,應當承擔侵權責任,只不過該責任通常由其所在的教育機構通過承擔雇主責任的方式所吸收,從而免除了教師的責任。但對特殊情況下,如教師存在重大過失(過度體罰或虐待學生)、故意加害等行為時,應當由教師個人承擔侵權責任;對由此產生的加害事件,如學校未盡教育、管理之責,應與教師承擔連帶賠償責任。
(責任編輯:曹鴻驊)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