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逐日的夸父，還是海中的禺虢？

黃洋波

地之所載，六合之間，四海之內，照之以日月，經之以星辰，紀之以四時，要之以太歲。神靈所生，其物異形，或夭或壽，唯圣人能通其道。筆者乃一介凡人，借由先賢所繪異世界，所敘之事荒誕不經，此書乃無聊之作，僅表個人情懷，望諸位看客且看且樂，無需當真。

話說海中有一仙山，名曰蓬萊。其上物色皆白，黃金白銀為宮闕，珠軒之樹皆叢生；華實皆有滋味，食之可長生不老。

余便居住在此。

雖說是仙山，山中之物皆有靈性，然日夜對著云卷云舒，潮漲潮落，相似的景象終日輪番上演，余心恬淡之余，略覺孤單無聊，便著這山中的靈物們四處打探趣事，打發這閑暇時光。然而趣事不多，令余為之一振，心中感慨萬千的只有一事——夸父逐日。

那夸父乃大地之母、幽都之主后土的后嗣。夸父珥兩黃蛇，把兩黃蛇，身材高大，體魄健壯。然，夸父逐日一事非一趣事，反而令余心中頗為感嘆，唏噓之余，不免嘆服。

一切還得重頭說起。

那時，帝俊與妻子羲和生十子，便是那天上高懸的十只金烏。這十只金烏本是輪流當值，照耀世間。然而這十只金烏尚且年幼，正當天真調皮之際，這天便想著兄弟十人一起當值，卻不想致使萬物枯竭，人間大亂，生靈涂炭。帝俊見此狀大怒，決意大義滅親，便賜羿彤弓素繒，以扶下國，羿是始去恤下地之百艱，射殺金烏。而這一射，便射殺了九只，剩下一只四處逃竄，大羿念其慘狀心中不忍，便收手復命。于是便引出夸父逐日這一悲壯之事。

夸父長居北方，那時的北方是一片昏暗寒冷的荒原，呼嘯的北風四處肆虐，盤旋著怒吼著掠奪溫暖，搶奪光明。然而這日天空中卻齊齊出現了十只金烏，夸父正疑惑不解，卻見它們四處逃竄，接連九只都被射落下來，剩下一只，便往北方逃來。它們向來是厭惡北方的，這如此昏暗的荒原如何配得上它們的美麗，然而這一次它那華美的金羽仿佛沾上了灰塵，飛翔的身姿不再優雅如初，反而狼狽不堪。而對于夸父來說，便是這只從天空一隅中匆匆飛來的金烏讓他第一次同溫暖與光明如此接近，他長久以來沉重煩悶的心頭忽然被照進一束光，溫暖與光明傾瀉而入，他的靈魂沐浴在這道突如其來的光芒之下，莫名的滿足與感動使他潸然淚下。

夸父急忙大喊道：“金烏，金烏，你從何而來，又為何如此狼狽慌張？”

金烏在空中盤旋逃竄，哪有心思來搭理這北方莽漢，便閉口不語，一心尋找躲藏之地，然而這荒原何處可以躲藏？金烏尋不到落腳之地，回頭望去，只見那大羿已然收手不見蹤跡。金羽劃過一道璀璨的弧線，金烏轉頭便朝東海而去，希望那浩淼的波涌能阻擋它的災難。

夸父得不到回應，卻見金烏已轉向離開，便急忙起身追趕，試圖挽留這一刻的溫暖與光明。可是高傲的金烏根本不去理會這個在黑暗世界中掙扎，渴求溫暖的大漢，頭也不回地直接朝著東方飛去，將夸父再度遺棄在黑暗之中。

夸父吶喊著，奔跑著，他的雙腿踏過北方的荒原，南方的山水；他的雙手扒開叢生的荊棘，攀爬過陡峭的山崖；血液在他體內奔涌，骨骼在重塑，肌肉也越發緊繃，他的眼中只有前方飛馳的金烏，他的耳中只聽到來自心臟的轟鳴。咆哮的寒風從他耳邊掠過，他在吶喊，他在哀求！他的呼聲震天動地，他的身影急速而矯健，他在狂奔，他在吶喊！

然而金烏仍是一往直前，沒有回頭，它越飛越高，越飛越遠，就要到達陸地的盡頭，海洋就在它的前方。

就這樣一路狂追著，來自金烏的光芒灼傷了夸父，炎熱使他喉嚨刺痛，口干舌燥，呼吸也越發的沉重，夸父越來越乏力，越來越疲憊。他喝干了黃河水，喝干了渭河水，然而之于干渴疲憊的他來說，不夠，不夠，一點都不夠！他重新邁開步伐，踏上路途！

追逐已不再是他對光明與溫暖的渴望，他對自己說，這是我的征途，這就是我的歸途！

終于，金烏飛至海上，海浪澎湃洶涌，海面一望無垠，而金烏則緩緩墜向海面，寬容的海洋將是它的歸宿。

夸父的身影也越來越模糊，他的肢體漸漸支離，他的血肉正在崩塌，他的身體再也不能承載他的靈魂。可就在倒下的那一刻，他感覺到前所未有的輕松，前所未有的自由，他掙脫了一切的束縛，靈魂向前躍起，他伸出雙手，他的指尖觸到了金烏的羽毛，手掌攏住了金烏的身體，雙臂將金烏摟入懷中。終于，他抱住了他所追逐的金烏，他們一起，墜入海中。

海面歸于平靜，而明日太陽是否會照樣升起，這一切交由未來來回答。

……

故事果真如此結局？余心中尚存些許疑竇：夸父果真如世人所說，未至道，渴而死。棄其杖，尸膏肉所浸，生鄧林。鄧林彌廣數千里焉。

奈何心中疑慮縈繞不去，余決心前往東海海岸，一探究竟。

東海海岸部落眾多，如長弘國、射姑國、無腸國、無繼民國、深目民國等，此地氣候溫潤，島上蒼木茂盛，泉水淙淙，奇花異果。眾民或于涂灘采集海蚌、淺水魚等水產，或采摘果實，生活和樂。仿若曾經的災難都不曾發生過，然而真的一絲痕跡都未曾留下嗎？

正當余傷感之時，卻聞：東海之渚中有神，名曰禺虢，人面鳥身，珥兩黃蛇，踐兩黃蛇，名曰禺虢。

……

在余心中，那個逐日的夸父，從未消失過。在桃樹茂盛之時，那個曾經耳掛兩蛇，手握兩蛇的夸父，他的影子浮現于日光下，他的靈魂始終追逐著他的夢想，每當太陽升起，他就會再度奔跑起來。而當海面歸于平靜，月光傾灑在銀色的海面上，那位耳掛兩蛇，腳踏兩蛇的海神禹虢他安靜地守護在海底，守護著他心中的那個美夢，一切靜謐而美好……

《論語》云：道不行，乘桴浮于海。世人皆說海是虛無，是人內心夢想的隱喻，是人畢生所追逐的桃花源。無論怎樣，愿人人都能追逐到心中的那一片海，把握住那只華美而優雅的金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