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

齊大志

王子歡用身子擠開超市門簾，寬粉似的簾子還在晃蕩，人已經顛到十二級臺階下。他左臂夾著黑色公文包，右手時不常從兜里掏出紙巾，沿著眼眶和眼角揉。

昨天超市開業，中午陪著貴客喝酒，估摸是因為吃了蟹肉炒粉絲，今早一起來，眼腫得葫蘆似的，只剩下了一條縫兒。

“這過敏體質，一點兒沒譜兒，有時反應，有時就沒事。這回可好，趕在最忙的節骨眼兒了。”王子歡心里翻騰出這些話，像是在自嘲。

王子歡是超市電器組采購經理，經常飄在外面，駕車得有透亮的眼;篩選廠家、分辨產品好賴，更得練就一雙晶晶火眼。

安頓好超市工作，下午兩點多了，王子歡走到超市門口，抬眼看到停車場人車密集。超市試營業，適逢元旦臨近，推出了好多優惠活動，聞風而來的人生怕不趕趟兒，著急忙慌地前來吸允這個甜頭兒。

王子歡準備駕車出去采購，可是右邊一輛車沒開進車位，斜著把他的“皮卡”關在里面了。他看看豁口余量，還好，能將就著慢慢蹭出去。王子歡掛檔倒車，還沒挪出車位，就感覺車尾“咕咚”一下。

有人大喊：“嘿，別倒了，撞上啦！”

隨著這一聲喊，呼啦圍上一圈人。

有人說：“哎呦，這下麻煩了，‘寶馬屁股蛋子挨親啦。”

也有人說：“有啥麻煩的？走保險唄，就是修車得花點兒時間，一時沒車開，辦事不太方便了。”

王子歡下了車，揣揣眼，走到車尾看了看，好像沒聽著誰在說什么。上車，得把車開回原位，免得妨礙別人。再下車，王子歡用膀腫的眼，掃了下店前的一拉溜兒電子眼。哪個點位有‘眼，他門兒清，點位是他選的。

“這倒可好，先給自己派上了用場……”王子歡咧了一下嘴。

在王子歡上下左右觀察電子眼這空兒，圍觀的人群像鍋里燒響邊兒的水，吱吱啦啦冒出了聲響：

“瞧他，踅摸跟前裝沒裝電子眼呢。沒眼，一準腳底抹油——溜！”

“有電子眼盯著算啥？照跑不誤！這事兒忒多啦，誰有工夫給你細致掰捏追查啊。”

“就是，碰上這事認倒霉吧。”

……

圍觀的人竊竊私語。王子歡多多少少聽到一些，但沒理會兒。這時，只見他緊皺著眉頭兒，向圍觀的人群前后左右過篩子，很像在尋找一個人。

“嘿，闖禍那主兒是我們村的，外號‘三野貓。”一中年漢子牽著女人的手，一直站在人群外沿兒。這時他壓低聲音說：“我們是高中同學，咱倆結婚時他還隨了份子……”

像做賊似的，男人這時索性扳過女人肩膀，背過臉，哈下腰，接著低語：“他在找有沒有熟臉兒，咱得給他點兒面子。一瞅沒熟人，他呀……嘿嘿，甭說你也知道。我可知根兒了，這小子賊咕著呢，‘三野貓就是村人給起的……”

外面太冷了。前后過了有一刻鐘的工夫，王子歡撇開人群，走進超市旁的蛋糕房。王子歡跟里面一個伙計耳語了幾句，又寫了一張紙條塞給那個人，然后掏出手機打了個電話……

走出蛋糕房時，王子歡看到還有人執著地守候在寶馬車附近轉悠，好像被撞車子是自家的那么上心。王子歡哼了一下鼻子：事就是這么個事，再看還能看出啥另類的新鮮嘛！

“嘿，那人憋不住勁，露頭兒啦。瞅瞅他到底咋辦，是跑還是咋著？”

人堆里不知誰冒出了這么一句，讓王子歡聽個正著。鬧了半天，這些人在外面被凍得呲牙咧嘴，就是為了看這個新鮮啊。

“簡直是吃飽撐的，一群閑驢！”王子歡從心里狠狠地甩了一句。他起動車子，揉了幾把方向盤，將車移出，甩開“受傷的寶馬”和圍觀的人群，轟了兩腳油門，“皮卡”旋風似的帶起一團干癟的落葉，轉瞬在人們的視線中消失了。

冬日晝來短，四點多鐘，縣交巡大隊車管所辦公大廳內已是燈火通明。王子歡急匆匆走進大廳咨詢臺。

“您好，我這記個車牌號，能查到車主嗎？”

“可以。”

王子歡把發生的情況簡要向女警介紹了一下。

女警一面聽，一面在電腦上查找車主。

“給您查到了，車主叫余得利。聯系方式也有。一個月前剛驗的車。”女警微笑著把車主的名字和手機號寫給了王子歡。

“真是太謝謝您了！”

此時的王子歡像是變了個人似的，一切煩惱、所有繁雜的思緒，轉瞬都從身上騰云駕霧般飄散了。沒走出大廳，他就急忙撥通了車主的手機。

王子歡把情況和車主簡單敘說了一遍。當然，他沒有說自己去車管所這骨碌事。

“我不是車主，可我認識他。你說的都屬實嗎？” 接電話的人是余得利的親家李光潔。聽他在電話里的口氣，明顯是信不過王子歡。

“這個手機號是您的，還是車主的？”王子歡問。他感到納悶，從車管所查的號，怎會跟車主對不上呢？

“噢，是這樣的，前一段是我給他代驗的車，驗車單上留下的是我手機號。”李光潔在電話里略微猶豫了一下，“要不這樣，打過來這號是你自己的吧？”

“對，我自己的。”

“那我這就通知他，給你撥這個號。”一邊通著電話，李光潔一邊就在心里合計：很可能是個騙局呢，這時候的陷阱多得很，辦事還是留個心眼兒吧。這么一想，他沒有把親家的聯系方式直接告訴王子歡。

“好好，我等著他。”

不管對方是否對王子歡存有提防之心，王子歡卻有心存感激對方之意。沒有這個人牽線幫忙，找到車主起碼還要費些周折，還會繼續耽擱自己一大攤子工作。

“喂，親家，你的車是不被人撞了啊？剛才有人把電話打我這了。”正因為不太相信對方，李光潔才沒敢有絲毫的耽擱。結束跟王子歡的通話，他就立馬給親家余得利打了過去。

“不應該呀，我車在超市停車場放著呢，中午停那的，擱那時候好好的呀。”

“擱哪、擱多大會兒也免不掉被刮蹭，你還是下樓瞅瞅去吧。”

余得利是個體房地產開發公司總經理，現在的大寶馬是他六年前花一百多萬買的。個人開的公司，所有開銷都是掏自己兜兒，車被刮蹭，他豈不心疼？接完親家電話，余得利隨手披上大衣就奔停車場去了。

來到愛車前，余得利胃里像是塞滿了澀柿子，一剜一剜地不舒服。他下意識地抬起頭，在超市前尋找有沒有監控設施。哦，還好，緊挨著車的上方，就有一只電子眼，像是特意為守護他的愛車安裝的。余得利心里稍稍平靜了一下，摸索出手機聯系親家。

“我的車還真讓瞎眼玩意兒給撞了，左屁股蛋子凹進一個大坑，這得他媽多大勁呀！”余得利怒氣升騰，一向以“笑面虎”“菩薩臉”著稱的余總很少爆粗口的。

“得了得了，你甭著急親家。看來人家跟我說的還真是實話……你記一下那人的名字和手機號。”

余得利用電話將王子歡約到超市門口，天已擦黑。停車場周邊的節能燈亮的有點讓人感覺刺眼。

“您就是余先生吧？”王子歡陪著笑臉，遠遠地就開始打起招呼。

“嗯——”余得利陰沉著臉，緊閉著嘴唇，運足氣，用濃重的鼻音把“嗯”字拉得老長。

“真是對不起，余先生。今天我光想著忙自己事了，所以不小心……我明天就去給您修車。”說話間，王子歡已經走到余得利跟前。

“光修車可不行！”余得利瞪大的眼睛，已經盯著王子歡的臉一會了。“說吧，公了還是私了。公了，咱就讓交警來，測測你到底喝多少酒。私了，除了修車，你最少再給我兩千塊，算是修車期間我的‘打的費。怎樣，不算訛你吧？！”

此時的王子歡，因為冷凍和皮膚過敏，確實已是漲得滿臉通紅。細細看上去，眼睛和整個臉已經浮腫，局部還泛起了一片片的紅疙瘩，樣子很像是剛被人暴打了幾拳。

“哦，是這樣的余先生，呵呵，不瞞您說，我這是吃海鮮過敏了。”

“嘁，跟誰講故事呢，蒙三歲小孩兒吶？走，找個亮堂地方我看看。”余得利主要是想貼近對方，聞聞有多大的酒氣。臉蛋子紅得像猴屁股，沒個斤八兩白酒算怪了！

兩人走進超市明亮處。只看到了顏色，沒聞到酒氣。余得利總覺心有不甘：

“問你幾句話，你只要實話實說，我連車都不用你修，怎樣？”

“您問吧，我一定如實回答。”

“把我車碰了，你怎不蔫溜兒呢？”

“我覺著那樣心里過意不去。怕您著急，趕緊聯系到您，給您修車，是天經地義的事，也是做人的道理。”

“停車場邊上有電子眼呢！”余得利努力再給王子歡做著提醒。

“是啊，一共是三雙眼，六只。”

“哦，因為有眼盯著，溜不掉，才找的我吧？”

“呵呵……”王子歡淡然一笑，“哪能呢？”

“這么一說，我還應該好好感謝你呢唄？”余得利滿是挖苦諷刺的腔調和口氣。

“那些電子眼都是假眼，別看顯示燈亮著，其實機器沒運轉。我們前期有一個負責采購的人，別人給了好處，才進了這批假冒偽劣產品。不能讓這些假眼在這嚇唬人啊！這不，下午我正要去一個正規廠家進貨，剛挪車，這不就……”

王子歡把事情的經過詳細地跟余得利敘說了一遍。原來，王子歡在圍觀的人群中尋找熟人，是想讓熟人幫著他等車主來。沒有找到，就走進蛋糕房，想著車主去超市購物，一會就能出來，當面見到車主，把事情處理好，直截了當，更好。可是等了半個鐘頭，也沒等來車主。王子歡于是把自己的手機號和姓名留下字條，交給了蛋糕房負責人。同時他給自己的馬副經理打了電話，要副經理代他去廠家選購合格電子眼。一切安排好后，王子歡就直接去了車管所。

……

“王經理，新眼買回來了，您看啥時候安啊？”正說著話，馬副經理回來了。

“加班，馬上安！”王子歡應答著，轉而對眼前的余得利說，“余先生，如果您有興趣，很歡迎您指導我們的安‘眼工作哦！”

“別、可別！這個我可是外行。得，你們忙吧，我還有事，先走了！”余得利邊走邊回頭，高頻率地左右擺動著雙手。

“哎，余先生，明天我去給您修車！”王子歡向漸漸消失在光亮盡處的余得利呼喊著。

“不——用——了！俺也該講點兒誠信！”

余得利的聲音傳得很遠，聽著也算洪亮……

（責任編輯：劉泉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