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鄉山水

許杰

小石頭山記

離城十里許，有一座小石頭山。同窗相邀，遂驅車往觀之。

至狐貍山，有青山亦有奇石，石借色于山，山借色于云，甚覺其妙。山上怪石嶙峋，巨石猙獰，亂石矗矗，細石轔轔。或雄奇，或俊逸，或清幽，或渾厚，有狀如犀牛，有形似伏虎，有靜肖玳瑁，有動如奔馬者，更有石宛若天仙，驚鴻游龍，由天而降，縹緲而至，亭亭玉立。花之香，石之奇，水之清，山之光，美人之姿態，皆不可名狀。誠山不在高，但須不俗;石不必奇，但須得趣。

沿一蜿蜒小徑，曲折前往，一路聞高枝啼鳥，覽小川游魚，臻后山有一窈然巖洞，深達數百米，入之甚寒。明清民國，為山匪藏匿之處;日寇入境，嘗為鄉民避難之所。惜乎山上一座望云庵已頹毀。瞰山下古民居、古建筑、古石橋清晰可辨。

游歷之山水，不必過求其妙。與三五好友，登山覽小，田野阡陌，盡收眼底。遠處峰巒起伏，若斷若續，隱隱約約，蜿蜒連綿，逶迤而來。春暖花開之時，山上當綠草盈野，山花爛漫，蝶舞蜂喧，百鳥啼唱;夏日萬物爭榮，芳菲正濃，遠山氤氳，宛若仙境;至秋天高云淡，霜葉漫坡，流光溢彩，令人陶醉;一俟入冬，瑞雪紛飛，山如玉簇，林如銀妝……四季流轉，景象變幻，別有一番情趣。

于此山中，壘石邀云，栽松邀風，筑臺邀月，春聞鳥鳴，夏聽蟬聲，秋看落葉，冬賞白雪，晝攝倩影，夜觀星辰，任世間閑愁千萬斛，不叫一點上眉頭，真乃一心靈小憩之地也。由來乘興而至，興盡而返，何必舍近而求遠？昔人云：游玩山水，亦復有緣。茍機緣未至，則雖近在數里之內，亦無暇到也。今機緣湊巧，得暇登臨此小石頭山，閑坐石上，淡然心性，靜看日落煙霞，云散萍聚，旨趣益遠，亦不虛此行焉。

尋道斷龍嶺

在九龍嶺的末端，有一座山，叫做斷龍嶺。

擇這樣一個陽光溫柔的冬日，偕三五好友，從容地走進這一方山水，做一番跋涉，也別有情趣。

山道彎彎，兩旁雜草叢生。生死與榮枯，或安祥，或寧靜。

走進這一方山水，我靜靜體悟著青山碧水，云靄朦朧，領略草木之興衰，聆聽天籟之音。

山可以滌志，水可以清心。這些靈動的水波，這些平凡樸素的場景，這些山野的自然風情，讓我走出了喧囂，滌凈我心上的塵垢，給我以沉淀，給我以升華。

一個年長的村民，扛著一把長茅刀，在前面撥草尋路，蜿蜒而去。

他那硬朗的黝黑的肌膚，如同大山里的瘦削兀立的巖石。

一個砍柴人，背著一梱柴火，從山上下來，他那佝僂的背腰，像極了隆起的大山。

幾個獵人，一群獵狗，鉆進了草叢。

風，輕輕地吹動。狗與獵人比風跑得更快，都消失在時間的深處。

穿梭在那一片竹林，薄嵐相繞，宛如置身在綠色的海洋里。那海啊，綠得那么幽靜，那么含蓄，綠得那么沁人心脾。

在這冬季的末梢里，綠色更是心情的現場。人在路上，綠色常催生夢想。

那么，就到竹林中小憩片刻，聆聽鳥兒歡樂的鳴囀，靜觀竹濤輕輕地蕩漾。

你看，那一根根修竹，姿勢多么從容、安然、舒展，仿如一段段情感豐盈的人生。

漫山的紅山果，如同一個個鮮艷的女子，站在山坡上，等待著情人的歸來。

一生鐘情，只為涅槃一次，這就足以飽滿此生。

踏著石上的苔蘚，愈往上，愈陡;愈前行，愈險。這一路，坦途很短，只有荊榛草莽相隨。

遙望前方，山色有無，巖石嵯峨，峰回路轉。

一行飛鳥，盤桓于頭頂。

那年老的村民，還在一路披荊斬棘，一往無前地行走著。

雜草叢中，劈出一條道路來。由難變易，其實，也就是熱愛生活者的一種信念。

我攀著亂石，揪著藤蘿山草，汗流滿面，只管一路往前。

崎嶇步步降伏，心情層層遞揚。

多少曲折的道路，都可以海闊天空;多少繁蕪的過程，都可以云淡風輕。

登上山頂，白云繚繞，極目遠望，田間阡陌縱橫，河塘碧水蕩漾。

眺望著這些不用濃墨重彩勾勒的田園山水畫，征服的快感風起云涌于胸襟間。

生命，其實挺簡單，不過就是一場跋涉。

人生如此真實，經過歷練的靈魂，可以泅渡所有的滄桑和凋零。

一切，必將在春天里重逢！

龍山云霧

據聞，邵陽境內之山，惟龍山最大而與南岳衡山等高，故其頂名岳平。

幾名中學同學相約，登岳平云頂。

時序已是暮秋了。一場秋雨，更添了幾分寒意。

覓一條小徑，攀蘿直上。輕霧徐來，潔凈而新鮮，似輕柔而溫潤的夢，在臉上，在手掌心里融化了。

越往上走，峰勢越險，霧越洶涌，道路也更顯濕滑。大家互為照應，相攜相扶。

是啊，這世界那么大，能夠相遇且重逢，能夠相互欣賞又惺惺相惜的人，實在不多。

這么多年來，大家各自奔忙，為功利、為浮華、為熱鬧，難得有這般閑情逸致，這樣一路攀爬——在這大氣磅礴詩意蘊藏的山間，在鳥跡獸蹤花泥葉土間，獲得心靈深處的寧靜。

不時，有從山頂下來的登山者，說山有多高，道有多遠，霧有多濃。其實，對于前途，我更喜歡一切未知的，那不可捉摸的神秘，正如同喜愛這鋪陳漫漶的迷霧一般。

變幻莫測，也不失為一種美麗。

越一座山，看一段景，野花、飛鳥、落葉、群峰、萬壑、天籟，景之變幻，山之起伏，白霧在走動，在停留……傷痕與苦難都留在身后，恍恍惚惚，若隱若現。任往事回憶，在霧中跌宕起伏，越過我們的骨頭縫隙，飄飄冉冉，漸行漸遠。

這里離市聲遠了，離塵囂遠了，離紛擾遠了，這里只有一縷霧氣流淌在山坳里，一根被風吹彎了的白草在搖曳，一匹白云奔馳在山巔上，只有大自然賦予的泥濘、濕滑、心情與生命……

人生，有時真像這龍山上的秋日迷霧。這些霧啊，又要穿過我們，游到哪里去？我們無法猜測，百年后，這些霧又將與誰相遇？又將有誰站在這迷霧中兀自懷想？

在這秋日無邊的霧里，是那漸行漸遠的夢想，是那走散后又重逢的面容。

回首，青春停在山腰，泊在霧里，如迷夢一般，時光仍在一往無前的行走。

走著走著，晶瑩了額上的汗水，縱橫了身上的荊棘;走著走著，那曾經的伏波柔浪，都稀了;走著走著，那曾經豐潤明亮的臉龐，都寫上了滄桑。

左邊是霧，右邊是霧，前后還是霧。一路上，從稀薄到稠濃，從迷惘到純凈，與霧結伴而行，便到了山頂，眼前豁然，群峰四出，龍山橫亙，春夏秋冬在眼底倏然蜂擁而過。

任何迷霧都是轉瞬即逝。陽光只會被遺忘，而絕對不會被征服。

讓我們一起眺望，眺望遠方。遠方，經過霧的漂洗，正美如水彩丹青。

當然，我們可以沿著來時的小徑，小心翼翼地返程。

而那些，我們一起走過的時光，卻再也回不去了。

（責任校對：李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