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 輝 成
(陜西理工學院 經濟與法學學院, 陜西 漢中 723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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惑·憤·苦——莊子人生的寫照
梁 輝 成
(陜西理工學院 經濟與法學學院, 陜西 漢中 723000)
[摘要]提到莊子人們首先想到的是“逍遙游”,或者“齊物論”。然而,作為一個現實世界的人,莊子也具有常人難以擺脫的困惑、激憤和痛苦。當然,莊子的“困惑”不只是出于個人前途的渺茫,他的“激憤”也不單是個人所遇的不公,他的“痛苦”更不是對個人窮苦命運的傾訴。他所有的“痛苦”是源于他那心懷天下、以天下蒼生安危為念的悲憫情懷,這才是莊子思想的靈魂。
[關鍵詞]莊子; 困惑; 激憤; 痛苦
說到莊子,人們首先想到的是他那“大鵬展翅”的自由暢想以及“與天地合一”的精神境界。郭象就將“逍遙游”定為莊子思想的靈魂:“夫莊子之大意,在乎逍遙游放,無為自得,故極小大之致以明性分之適。”[1]2后代“治莊”者多追隨之,在“逍遙”與“齊物”上狠下工夫,以此作為打開莊子心靈大門的鑰匙。更有“難莊”者,將莊子的“逍遙”理解為對現實的逃避。怎么對這些觀點予以評判,從下面這段話我們或許可以得到某種啟發:“在先秦,在整個中國哲學史上,沒有哪一個思想家具有莊子這樣深沉的憂患意識,也沒有哪一個思想家象莊子這樣對自由充滿渴望。他的憂患,不僅在于現實層面,而且在于心靈深處,他的批判精神,不僅在于歷史層面,而且在于生命的存在方式。他所渴望的‘逍遙’,是對心靈的呼喚,而他所提倡的‘齊物’,則是對于平等權利的追求。”[2]225
所以說,莊子的“逍遙”不只是一種精神上的絕對自由,更是一種在“萬物一齊”基礎上的自然和諧狀態。也就是說,人只有以平等的態度對待萬物,才能真正獲得心靈的絕對自由與安寧。但這只是莊子思想的一個層面,莊子思想的靈魂是那“逍遙背后的痛苦”。當然,這種“痛苦”不是一般意義上的痛苦,而是一種心懷天下、以天下蒼生安危為念的悲憫情懷。在這“痛苦”之中也包含著滿腔的“激憤”和無奈的“困惑”,這才是莊子人生的真實寫照。
一、 惑——由無道之亂世而困惑
“當堯、舜而天下無窮人,非知得也;當桀、紂而天下無通人,非知失也;時勢適然”。[1]324我們看到這段話,首先會判斷這不是莊子本人的言論。莊子應是“摶扶搖而上者九萬里”、“獨與天地精神往來而不敖倪于萬物”。莊子豈能向現實低頭:“至人神矣!大澤焚而不能熱,河漢沍而不能寒,疾雷破山、飄風振海而不能驚。若然者,乘云氣,騎日月,而游乎四海之外。死生無變于己,而況利害之端乎!”[1]52
不錯,莊子是得了“道”的人。但莊子首先是一個人,一個有血有肉的人,一個社會的人。也就是說,他雖然“虛己游世”,但不可能脫離社會而孤立存在。莊子生活于戰國中期,此時各國間爾虞我詐、弱肉強食,戰爭連年不斷,百姓流離失所。可以說,這已是一個“無道”的社會,面對如此亂世莊子又該何去何從?

老子講“無為”,那是“無為而無不為”。莊子講“無為”,那是“不敢為”。這是因為兩人所生活的時代不同,所以他們的歷史使命也不同。如果社會能因順自然而發展下去,那定能“無為而無不為”,但人類的貪婪打破了這個完美藍圖。故莊子不得不面對殘酷的現實:“鳳兮鳳兮,何如德之衰也!來世不可待,往世不可追也。天下有道,圣人成焉。天下無道,圣人生焉。方今之時,僅免刑焉。福輕乎羽,莫之知載。禍重乎地,莫之知避。已乎已乎,臨人以德!殆乎殆乎,畫地而趨!迷陽迷陽,無傷吾行!吾行卻曲,無傷吾足!”[1]99-101這是莊子發自內心的傾訴。面對如此亂世,莊子除了無奈與迷茫外還能做什么呢?故莊子說:“而今也以天下惑,予雖有祈向,不可得也。不亦悲乎!”[1]243
為此,莊子提出了著名的“無用之用”。莊子以此比喻社會的殘酷,優秀的人才在被利用之后隨時有可能喪命。所以,當莊子垂釣于濮水之時,楚王派使者對他發出邀請,并許以要職,莊子斷然予以拒絕。莊子說:“吾聞楚有神龜,死已三千歲矣,王巾笥而藏之廟堂之上。此龜者,寧其死為留骨而貴乎?寧其生而曳尾于涂中乎?”[1]328答案是“寧生而曳尾于涂中”。莊子看透了權力斗爭的兇險,位高權重者終不可避免悲慘的下場。
那么,是否“曳尾于涂中”就能平安無事呢?我們來看莊子另一個有關龜的故事。一只周圓的白龜被漁夫捕到,于是托夢給宋元君求救。漁夫把白龜獻給了宋元君:“龜至,君再欲殺之,再欲活之,心疑,卜之,曰:‘殺龜以卜吉。’乃刳龜,七十二鉆而無遺筴。”[1]487由此可見,在殘酷的現實當中,想“曳尾于涂中”又談何容易。櫟樹雖然體悟到了“無用乃大用”的真諦,卻也不得不充當“社樹”才得以偷生。然而充當“社樹”是“有用”還是“無用”呢?[1]95恐怕這也是莊子的困惑之處。
雖然如此,莊子對他的“無用之用”還是深信不疑的。但一次山中之行的經歷卻令學生都感到很困惑,所以問莊子:“昨日山中之木,以不材得終其天年;今主人之雁,以不材死;先生將何處?”[1]359人逢亂世,“無用”可以保身,可以免于禍患。但是,一只不會叫的大雁卻因“無用”而被殺。這說明,參與社會活動的人會遇到很多危險,而避世以求安身的人也不能幸免于難。可見,在殘酷的社會里命運不是個人所能夠掌控的,想“曳尾于涂中”談何容易。至此,莊子的“無用之用”陷入了矛盾之中。
那么莊子又怎樣來解決這個矛盾呢?莊子笑著對學生說:“周將處乎材與不材之間。”[1]359“處乎材與不材之間”被后世認為莊子在耍滑頭,這實是莊子在當時社會現狀之下一種無奈之舉。這是一種權宜之計,不可能從根本上解決問題,所以莊子也認為此“未免乎累”。但如果能“乘道德而浮游”就不一樣了,這樣就不會為外物所主宰。但這只有“至人”能夠做到,一般人還是要忍受世俗的不幸和屈辱。所以莊子對弟子說,要想脫離現實的苦難,恐怕只有寄希望于“道德之鄉”了。
王先謙為《莊子集釋》作序云:“莊子其有不得己于中乎!夫其遭世否塞,拯之末由,神彷徨乎馮閎,驗小大之無垠,究天地之終始,懼然而為是言也。”[4]1王先謙身處一個風雨飄搖的社會,他深刻理解了莊子的無奈與困惑。葵園先生不知道該怎么辦,而莊子給我們展示的不只是困惑與彷徨。
二、 憤——因失德之行徑而激憤
老子曾經說過:“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失仁而后義,失義而后禮。夫禮者,忠信之薄,而亂之首。”[5]215老子的擔心在莊子時代變成了現實,在無道的社會里人們的行為必定是失德的。堯把伯成子高立為諸侯,把帝位傳給舜。舜傳給禹,伯成子高就辭去諸侯而去種田。禹不解,就前去詢問他為什么在自己當政的時候辭去諸侯。子高在農田里對禹說:“昔堯治天下,不賞而民勸,不罰而民畏。今子賞罰而民且不仁,德自此衰,刑自此立,后世之亂自此始矣。夫子闔行邪?無落吾事!”[1]229莊子借子高之口,對現實進行了抨擊。如同老子所說,人類社會的禍亂就此開始了。
我們再來看一個有關堯的故事,莊子通過許由與嚙缺的對話對“仁義”予以了進一步的討伐。嚙缺遇到許由就問他到那里去,許由說要逃避堯。嚙缺問原因,許由說:“夫堯,畜畜然仁,吾恐其為天下笑。后世其人與人相食與!夫民,不難聚也。愛之則親,利之則至,譽之則勸,致其所惡則散。愛利出乎仁義,捐仁義者寡,利仁義者眾。夫仁義之行,唯且無誠,且假乎禽貪者器。是以一人之斷制利天下,譬之猶一覕也。夫堯知賢人之利天下也,而不知其賊天下也。夫唯外乎賢者知之矣。”[1]451人們向往“仁義”,因為他們可以從中獲利。這樣就會使仁義含有虛假的成份,從而成為貪婪者利用的工具。
就像前面所說,失去道后德也會喪失,人們的行為也不可能稱得上“仁義”。所以,當無恥和貪婪能夠獲得高貴和顯達時,人們的行為就只剩下無恥和貪婪了。小偷偷東西,就有可能被抓起來。而當大盜變成諸侯之時,門下就會聚集“仁義之士”。齊桓公小白殺兄娶嫂,管仲卻做了他的宰相。田成子常弒君竊國,而孔子也接受他的錢物。言論上宣揚高尚,行為上卻骯臟低下,這難道不是對“仁義”的諷刺嗎?這就像《書》上所說:“孰惡孰美?成者為首,不成者為尾。”[1]523如果以現實中的成敗作為衡量優劣的標準,那要“仁義”又有何用呢?所以莊子說:“彼竊鉤者誅,竊國者為諸侯,諸侯之門而仁義存焉,則是非竊仁義圣知邪?”[1]193莊子已經出離了憤怒,這是他向世界發出的“吶喊”。
我們都知道莊子有關“渾沌”的著名寓言:“南海之帝為儵,北海之帝為忽,中央之帝為渾沌。儵與忽時相與遇于渾沌之地,渾沌待之甚善。儵與忽謀報渾沌之德,曰:‘人皆有七竅以視聽食息,此獨無有,嘗試鑿之。’日鑿一竅,七日而渾沌死。”[1]168對這段話的典型注解是郭象的“為者敗之”,成玄英疏解為“夫運四肢以滯境,鑿七竅以染塵,乖渾沌之至淳,順有無之取舍。是以不終天年,中涂夭折”[1]168。還有把“渾沌”比作“道”,“道”是不可分的,分之必亡。這幾種說法各有各的道理,但成玄英理解的更接近于莊子的原意。這段話的真實含義我們可以從《莊子》里找到答案:“而且說明邪?是淫于色也;說聰邪?是淫于聲也;說仁邪?是亂于德也;說義邪?是悖于理也;說禮邪?是相于技也;說樂邪?是相于淫也;說圣邪?是相于藝也;說知邪?是相于疵也。天下將安其性命之情,之八者,存可也,亡可也;天下將不安其性命之情,之八者,乃始臠卷獊囊而亂天下也。而天下乃始尊之惜之,甚矣天下之惑也!豈直過也而去之邪!乃齊戒以言之,跪坐以進之,鼓歌以儛之,吾若是何哉!”[1]202我們的眼耳鼻舌身意是與外界聯系的紐帶,但它們所體驗的絕不是生命的本質。所以說,如果拘泥于感官的刺激和享受,就會舍棄生命的本質。當天下人都沉迷于此,那還能有什么辦法呢?當渾沌被鑿七竅之后,眼耳鼻舌身意各自為政,這是對生命本身的傷害。
莊子拜見魯哀公,哀公說魯國有很多儒士,但很少有人信奉莊子的道術。莊子認為穿儒服的人不一定具有儒士所應具有的本領,建議下道命令:凡不懂儒術而穿儒服者殺。于是哀公發布了這道命令,五天后只有一個男子穿著儒服站在宮殿前。哀公立刻召見他并詢問國事,無論問什么問題,他都能對答如流。莊子笑曰:“以魯國而儒者一人耳,可謂多乎?”[1]382一般認為,這是莊子站在道家立場上對儒家的嘲諷。其實不盡然,莊子的真正用意是抨擊世人的唯利是圖。儒士在社會上是受人尊重的,所以不管真假均著儒服。當名不副實要殺頭時,徒有其表者就不敢穿了,此時保命是他們最根本的利益。之所以這樣,是因為:“身(生命)變成了身外之物的工具,真實的生命被淹沒在與道德和價值相關的一系列‘名’之中。”[6]98
為名利而疲于奔命的人,又豈止魯國有。宋國有個叫曹商的人出使秦國,他通過討好秦王而被賞賜了幾百輛車。他回來后向莊子炫耀,并譏笑莊子的貧窮。莊子聽后對他說:“秦王有病召醫,破癰潰痤者得車一乘,舐痔者得車五乘,所治愈下,得車愈多。子豈治其痔邪,何得車之多也?子行矣!”[1]547莊子以此諷刺那些為達到目的而不擇手段的骯臟行徑。
就像曹商所說,莊子家里很窮,因此到監河侯那里借糧食。監河侯說可以,但要等到年底他收到封邑的稅金,到時借給莊子三百金。莊子氣憤地對他說:“周昨來,有中道而呼者,周顧視車轍,中有鮒魚焉。周問之曰:‘鮒魚來,子何為者耶?’對曰:‘我,東海之波臣也。君豈有斗升之水而活我哉!’周曰:‘諾,我且南游吳越之王,激西江之水而迎子,可乎?’鮒魚忿然作色曰:‘吾失我常與,我無所處。吾得斗升之水然活耳。君乃言此,曾不如早索我于枯魚之肆。’”[1]483莊子貧困,這是大家共知的。到底有沒有向監河侯借過米,這不是問題的關鍵。莊子借此揭露了統治者的虛偽,對人民的困苦視而不見,只有不切實際的承諾。人民只需“斗升之水”而可活,他們卻不且現實地許之以“西江”。莊子處于如此艱難的境地,那么他還能否堅持心中的信念?
三、 苦——為若蕉之蒼生而痛苦
莊子曾做過管理漆園的小吏,生活于社會的底層,所以深知勞動人民的苦難。因而他寫道:“吾思乎使我至此極者而弗得也。父母豈欲吾貧哉?天無私覆,地無私載,天地豈私貧我哉?求其為之者而不得也。然而至此極者,命也夫!”[1]157莊子借子桑之口,向悲慘的命運發出了吶喊!造成這一切的不是由于出身,也不是天地,而是有其深刻的社會原因,莊子已經認識到了這一點。
莊子穿著打了補丁的粗布衣服,用麻繩綁著鞋子,去拜訪魏王。魏王驚訝地問,先生怎么如此疲憊呢?莊子說:“貧也,非憊也。士有道德不能行,憊也;衣弊履穿,貧也,非憊也;此所謂非遭時也。王獨不見夫騰猿乎?其得柟梓豫章也,攬蔓其枝而王長其間,雖羿、蓬蒙不能眄睨也。及其得柘棘枳枸之間也,危行側視,振動悼慄;此筋骨非有加急而不柔也,處勢不便,未足以逞其能也。今處昏上亂相之間,而欲無憊,奚可得邪?此比干之見剖心徵也夫!”[1]367-368莊子在此借機對“昏上亂相”的殘酷現實進一步予以了鞭撻,表達了對社會現狀的憂心。身在廟堂之上尚不能保命,一般老百姓的處境就可想而知了。就像《莊子·人間世》所描繪:“回聞衛君,其年壯,其行獨,輕用其國,而不見其過,輕用民死,死者以國量乎。澤若蕉,民其無如矣。”[1]72-73
莊子是痛苦的,同時也是孤獨的。我們都知道著名的“濠梁之辯”。莊子和惠施的關系是很密切的,那么,莊子又是怎樣來看待這位朋友的呢?惠施做梁惠王的相,莊子去拜訪他。有人對惠施說,莊子想取代他的位置。于是惠施很害怕,在國內搜尋了三天三夜但沒有找到。于是莊子主動去見惠施說:“南方有鳥,其名鴛雛,子知之乎?夫鴛雛發于南海而飛于北海,非梧桐不止,非練實不食,非醴泉不飲。于是鴟得腐鼠,鴛雛過之,仰而視之曰:‘嚇!’今子欲以子之梁國而嚇我邪?”[1]329另據《淮南子》載:“曾子曰:‘擊舟水中,鳥聞之而高翔,魚聞之而淵藏。’故所趨各異,而皆得所便。故惠子從車百乘以過孟諸,莊子見之,棄其馀魚。”[7]230由此可見,莊子對惠施品行的不齒。
然而,就是這么一個人,卻是莊子唯一能與之交談的人。莊子給別人送葬,路過惠施的墓,就對隨從的人說:“自夫子之死也,吾無以為質矣,吾無與言之矣!”[1]443在《淮南子》里也有相似的記載:“是故鐘子期死,而伯牙絕弦破琴,知世莫賞也;惠施死,而莊子寢其說,見世莫可為語者也。”[7]438
莊子對惠施的品行是極為不齒的,對他的“堅白論”也予以了否認。語言是心靈的鑰匙,人如果沒有交流的對象,那將是世間最大的痛苦。所以莊子把情感都傾注到他的文字中,以期后世的知音。尼采苦于不被人理解,他曾悲憤地說一百年后他的思想將震撼世界,然而尼采瘋了。莊子也苦于沒有人能夠理解他,而莊子不會瘋。因為莊子心中裝的不只是個人的孤獨和痛苦,他放眼的是整個世界,心懷的是對人民痛苦的悲憫和人類未來的擔憂。因而,莊子企圖為世人尋求一條擺脫現實痛苦和走出生命最終困惑的途徑。莊子首先想到的是夢:“昔者莊周夢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自喻適志與!不知周也。俄然覺,則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夢為胡蝶與,胡蝶之夢為周與?周與胡蝶,則必有分矣。此之謂物化。”[1]61莊子以此說明,人生到頭來不過是一場夢,不要刻意地去追求什么。“莊周”與“蝴蝶”雖有不同,但只要不把自己凌駕于他人之上,也就沒有分別了,這就叫“物化”。莊子認為只要“萬物一齊”了,這個世界也就公平了。
然而,“無論夢幻把我們帶到帶到多遠,意識流的‘印象的拼圖’總會被打散,我們總會回到一片現實地上來”[8]123。所以在現實中人性的貪婪又會呈現出來,他們永遠不會滿足,利用一切手段來聚集財富。但是,金錢并不能給他們帶來幸福,他們時常處于憂慮之中。這是因為:“夫富者,苦身疾作,多積財而不得盡用,其為形也亦外矣。”[1]332舍身而外求,這樣的人怎么會快樂呢?在客觀上還剝奪了他人基本的生活需求,置他人的苦難于不顧。要知道:“鷦鷯巢于深林,不過一枝;偃鼠飲河,不過滿腹。”[1]14一個人物質上的需求是有限的,只有“知足者”才能“長樂”。
莊子說“萬物一齊”,希望人類不要把自己凌駕于萬物之上。但人類在自然面前為什么那么的渺小,在社會生活中又是那么的多災多難。而梁漱溟卻認為:“人類不是渺小,是悲慘;悲慘在受制于他自己(制與受制是一)。渺小是錯誤的見解。幾時你超脫了自私,幾時你超脫了渺小。”[9]136也就是說,人們只有擺脫了世俗的觀念,才能真正擺脫悲慘的命運。所以莊子說:“若夫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氣之辯,以游無窮者,彼且惡乎待哉!故曰:至人無己,神人無功,圣人無名。”[1]11-12如果能順應自然的規律,把握了六氣的變化,就能逍遙于天地之間,那還有什么所待呢?這是只有至人、神人、圣人才能做到的。“至人”、“神人”、“圣人”都是把握了“道”的人,他們按一定的規律行事,達到與自然的和諧統一。所以他們都能“無己”、“無功”、“無名”,更不會為世俗所累了。
但是,莊子認識到,能得“道”的畢竟是少數人,多數人還是要受到現實的制約。然而,在現實的社會里,人們很難尋求一方凈土。所以莊子構想了心中的“至德之世”:“故至德之世,其行填填,其視顛顛。當是時也,山無蹊隧,澤無舟梁,萬物群生,連屬其鄉,禽獸成群,草木遂長。是故禽獸可系羈而游,鳥雀之巢可攀援而窺。夫至德之世,同與禽獸居,族與萬物并,惡乎知君子小人哉!同乎無知,其德不離,同乎無欲,是謂素樸。素樸而民性得矣。”[1]184-185莊子的“同與禽獸居,族與萬物并”,看似又回到了原始社會,其實不然。原始社會的人不得不與鳥獸同居,其關系是處于一種對立狀態,實屬無奈之舉。而莊子所描繪的是人類最理想的生活狀態,即人與自然的和諧相處,是在一種更高層次上的回歸,只不過不能為常人所理解罷了。所以說:“莊子的理想社會的超俗、超人類性質,使他不僅與儒、墨的理想社會區別開來,而且與幾乎所有的思想家的理想社會藍圖區別開來。”[10]259
康德曾經說過一段含義雋永的話:“豐特奈爾曾說,我對貴人鞠躬,但我心靈并不鞠躬。我可以補充說,對于一個我親見其品節端正而使我自覺不如的素微平民,我的心靈鞠躬,不論我愿意與否,也不論我如何眼高于頂,他不忽視我的優越性地位。”[11]83這段話表明,在康德的心目中,實踐理性和人崇高的道德品質具有至高無上的地位。康德這樣說了,也這樣做了,他把自己的一生都獻給了所鐘愛的哲學和道德事業。莊子說了,他告訴我們“至德之世”不是遙不可及,人類消除自私和貪婪的時候也是“至德之世”到來的時候。他也做了,雖說“來世不可待”,心中懷著對現實的強烈不滿,卻依然憧憬著人類的美好未來。莊子一生堅守著自己的信念,寧可“曳尾于涂中”,也不向權貴屈服,不為財富彎腰,在清貧中度過了孤獨而又悲壯的一生。雖然莊子沒能等到“至德之世”,但他卻為人類構建了一個永久的“精神家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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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王建科責任校對:王建科曹 驥]
[中圖分類號]B223.5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673-2936(2016)01-0084-05
[基金項目]陜西理工學院科研基金項目(SLGKYQD2-40)
[作者簡介]梁輝成(1972-),男,陜西理工學院經濟與法學學院講師,哲學博士,研究方向為道家與道教。
[收稿日期]2015-09-22
[修訂日期]2015-12-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