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玉花
在現實生活中,按照一般常規,語言表達應該清楚明晰,否則,交際就會出現障礙。可是在被稱為“語言藝術”的文學這一大千世界里,“模糊”語言卻具有特別迷人的風光,值得認真探索和品味。
什么是模糊語言呢?就是語言所指范圍邊界不確定和不清晰。在人們的口語交際中,經常會發現這樣一些現象,如:經理派你去車站接一個未曾見過面的客人,只告訴你“他是一個胖子,中等個子,男性”,在這一句話中,只有“男性”一詞是一個外延界限明確的詞語,“胖子”“中等個”兩詞并沒有準確地說明“他”到底體重多少公斤,身高多少公分,外延界限十分不明確,句義非常模糊,可你卻憑著這種模糊的語言順利地將客人接回來。如果經理告訴你“他是一個男性,體重八十公斤,身高一米七三”這樣一句句義精確的話,那么你就會面對著茫茫人海而束手無策。
由此可見,模糊語言并不是語言含糊,模棱兩可,令人費解,而是利用語義的模糊,準確地反映出生活中的模糊概念;或者出于禮貌,考慮到交際環境、目的、內容和對象的心理因素,必須采用模糊語言;或者出于修辭的需要,用模糊語言表達某種不便直說的思想感情。其實模糊語言在日常生活中是大量存在的,而且,人們都在自覺不自覺地應用它,如《水滸傳》第十回“林教頭風雪山神廟”中,陸虞候受高太尉的指使,要在草料場害死林沖。陸虞候的鬼鬼祟祟引起了酒店李小二的懷疑,趕忙報告林沖。林沖問:“那人生得什么模樣?”李小二道:“五短身材,白凈面皮,沒甚髭須,約有三十余歲……”林沖聽了,大驚道:“這三十歲的正是陸虞候。那潑賤賊也敢來這里害我!休要撞著我,只叫他骨肉為泥!”顯然,李小二使用的是模糊語言,提供的是一組模糊數據。“五短身材”,到底短小程度如何?“白凈面皮”,究竟白到什么地步?“沒甚髭須”,應該怎樣估算?“約有三十余歲”,是31歲,抑或35歲?有趣的是,根據李小二所提供的模糊數據,林沖迅速作出了判斷,隨后的事實證明,這一判斷是準確無誤的。
這樣看來,模糊語言運用準確非但不會影響表情達意,反而具有很強的表達效果,這種語言現象在文學作品中更是俯拾皆是。
李白的《秋浦歌》:“白發三千丈,緣愁似個長。不知明鏡里,何處得秋霜?!痹谶@首詩歌中,如果把“三千丈”看作精確詞語,那么“白發三千丈”一句則叫人無法理解,白發怎么能有“三千丈”長呢?其實,“三千丈”并非確數,而是模糊語言,作者利用模糊語義,進行藝術的夸張,極言愁思的深重。
蘇軾的《海棠》“東風裊裊泛崇光,香霧空濛月轉廊。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燒高燭照紅妝”一詩,也是利用“裊裊”“空濛”“夜深”這些詞所表示的模糊語義,把清風徐徐、香霧彌漫的清幽月夜描繪地動人而形象。假如改為“東風風速五米/秒、夜間十二點”的話,就會詩意盡失,淡然無味,絕對不會產生如此耐人尋味的藝術魅力。
肖像描寫更是常用模糊語言,宋玉的《登徒子好色賦》中有這樣一句話:“東家之子,增之一分則太長,減之一分則太短,著粉則太白,施朱則太赤。”這句話并沒有準確具體地勾勒出“東家之子”的體態容貌,整句話的語義非常模糊,就是這種模糊具有“此處模糊勝精確”的藝術效果,逼真地刻畫出“東家之子”的美的魅力——恰到好處。如果改為精確詞語則顯得呆板可笑,況且美是一種感覺,假如真實地描摹出來也會眾口難調。
魯迅的作品素以含蓄著稱,這種效果的產生,其主要手段就是利用了模糊語言的修辭功能。
“可惡,然而……”這是《祝?!分锌坍嬼斔睦蠣數囊痪湔Z言描寫,話并沒有說完,答案有好幾種,句義也相對模糊,但這種模糊句,具有韻味無窮的藝術效果,將魯四老爺虛偽、自私、衛道的復雜性格揭示得淋漓盡致。
“那么,你得說:‘啊呀!這孩子呵!您瞧!多麼……啊??!哈哈!Hehe!he,hehehehe!”這是魯迅的作品《立論》中的一句結束語,整句話句義非常模糊,并沒有給人們一個清晰的答案,就是這樣一句模糊語言卻傳達出了精確語言無法傳達出的語義,寫出了作者既不想說假話,又不能說真話的無奈和憤怒,對當時的社會現實充滿了強烈的嘲諷和揭露。
“原來如此!……?!边@是魯迅《為了忘卻的記念》中的一句話。當得知左聯五烈士被害的消息時,作者面對國民黨的如此卑劣和兇殘,心中涌動著的是憤怒、震驚、仇恨和對死者的思念、惋惜、痛悼之情,這些復雜的情感是無法用語言表達出來的,因而作者巧借省略號將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的語義表現得淋漓盡致,省略號的語義是模糊的,這種模糊語言充滿了耐人尋味的魅力。
模糊語言充滿了人們的生活。無數事實表明,雖然這種語言是模糊的,但它并不妨礙交流。相反,它大大地增加了語言的表現力,使交流更順利、更輕松。模糊語言不像準確的詞語那樣開門見山,直來直去,而是曲折迂回地表達內在、含蓄的感情。若在口語交際中恰當使用,則可妙語驚人,巧妙地傳達出難以直說的微妙情感;若在文學作品中準確借用模糊語言的修辭功能,則可產生凝練、生動、形象、含蓄的語言魅力,細致入微地刻畫人物的心理活動,盡顯模糊語言的藝術魅力。
(作者單位:河北省滄州市第二中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