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民經濟核算之父
——記1984年諾貝爾經濟學獎獲得者、英國經濟學家理查德·斯通

本刊編輯部

國民經濟核算之父
——記1984年諾貝爾經濟學獎獲得者、英國經濟學家理查德·斯通

本刊編輯部

1984年，在莊嚴的諾貝爾經濟學獎頒獎儀式上，瑞典皇家科學院鄭重宣布，將第十六屆諾貝爾經濟學獎單獨授予七十二歲的英國經濟學家、已退休劍橋大學經濟學教授理查德·斯通。至此，斯通成為自1969年以來，唯一一位單獨獲得該獎項的英國經濟學家。其實，早在獲得諾貝爾經濟學獎之前，斯通就已經是全球知名的經濟學家，為國民經濟核算體系的研究做出了奠基性的貢獻，被譽為“國民經濟核算之父”。

理查德·斯通，劍橋大學博士，該校應用經濟學系系主任、財務與會計教授，美洲、歐洲等多個國家相關高校的榮譽博士。除了學者的身份之外，二戰時的斯通還曾任職英國內閣，成為英國戰爭內閣智囊團的一員，在戰火中參與戰時物資分配與政策制定，后被授予爵士，并當選為英國皇家經濟學會主席。1991年，斯通在英國逝世。對于大部分諾貝爾經濟學獎獲得者來說，學術理論與實踐是研究的兩個維度，多數人的研究停留在理論層面，然而這個天才的群體也從來不乏勇者，即使困難重重，也依然披荊斬棘，以一己之力將理論付諸實踐。正如瑞典皇家科學院所說的那樣，斯通是“一位對國民經濟核算不同體系的理論基礎及實際應用進行研究的先驅和推動者”。他通過深入的探索，既是政治經濟學理論方面的專家，又是實踐中的先行者，他的學術研究帶有濃厚的實用色彩，以在經濟學領域的深入探究，對政府的政策制定及世界各國的人口統計做出了卓越的貢獻，成為政治經濟學領域理論與實踐名副其實的通才。

從戰時智囊到學術領袖

1913年夏，理查德·斯通出生于英國倫敦一個上層社會家庭，父親是一名法官。1931年，他進入劍橋學習法律專業，希望像父親一樣，成為一名優秀的法律工作者。

然而隨著學習興趣的轉移，兩年后他放棄了法律專業，改學經濟學，師從大名鼎鼎的英國經濟學家、鴻篇巨制《就業、利息和貨幣通論》的作者凱恩斯。在凱恩斯門下，斯通受到了精心的指導和教誨，除了深入閱讀導師凱恩斯的經典經濟學著作之外，還經常參加其組織的政治經濟學俱樂部，與眾多當時知名的經濟學家交流，廣泛接觸各種經濟學前沿觀點，這些經歷和積累，為他以后進行經濟學研究奠定了良好的理論基礎。

1935年，斯通獲得劍橋大學學士學位，學校給他提供了一個攻讀研究生的機會。然而僅僅讀了兩年的經濟學，斯通并不自信，他對自己能否從事經濟學研究持懷疑態度，加之父親也希望他畢業后能夠找一份安定的工作，因此，他放棄了繼續攻讀研究生的機會，選擇在倫敦一家金融機構任職，當起了保險經紀人。任何人生經歷皆屬財富，雖然這份工作對斯通以后的經濟學研究意義不大，但他在那兒工作期間，搜集并整理分析了大量的經濟數據，對復雜抽象的經濟運行情況有了一定程度的了解，業務也日益純熟。除工作上的收獲之外，他在這段時間還學到了許多生活知識，豐富了自己的人生閱歷。

二戰爆發后，英國政府為處理大量戰爭物資，專門建立經濟作戰部，在凱恩斯的引薦下，斯通開始在此工作，專門負責航運和石油工作。1940年，斯通開始任職英國內閣，在當時的中央經濟信息處工作，成為英國戰爭內閣智囊團的一員，并因工作結識了倫敦大學教授、后來成為1977年諾貝爾經濟學獎獲得者的詹姆斯·米德。斯通與米德合作，研究戰時的英國經濟，以便政府更好地籌措戰爭所需的各種物資。戰爭期間，他一度擔任英國中央統計局的高級統計師，還曾擔任凱恩斯的助理，在恩師的指導下，斯通開始了對國民經濟核算體系的初步探究，通過對本國國民收入和支出的深入了解與分析，作了一系列的探索和研究工作，其成果主要集結在與凱恩斯合作的《英國的國民收入和支出以及如何支付戰爭費用》一文中。

曠日持久的戰爭，并沒有阻斷斯通的研究，反而給了他更多的學習和實踐機會將理論與現實結合起來，戰時英國的國民經濟情況，也為他的經濟學研究提供了豐富而又生動的寶貴案例。二戰結束后，凱恩斯提出設立劍橋大學應用經濟學系的設想，該校應用經濟學系由此誕生。在之前的交往中，凱恩斯對斯通的才能極為欣賞，因此強烈推薦這位年輕的學者擔任劍橋大學應用經濟學系第一位系主任。思想決定一切，當思想與目標、毅力以及追求科學真理的熾烈欲望結合在一起時，思想便具有了強有力的力量。為了更好地繼續經濟學研究，當時已當選財經核算主席的斯通毅然放棄了這個令人羨慕的高薪職位，赴劍橋大學走馬上任，從此成為一名收入要比原來低很多的大學老師。

勤奮、執著，在工作中舍身忘我、不斷進取，作為一名真正的學者，斯通年紀輕輕便在經濟學研究領域取得了豐碩的成果，同時贏得了傲人的聲譽。正因如此，剛剛32歲、僅擁有學士學位的斯通成為劍橋大學應用經濟學系第一任系主任，開始不斷積淀人生厚度，直至一步一步走向自己的學術巔峰。

劍橋里的學術時光

從1945年開始在劍橋大學任職，到1980年退休，斯通在劍橋大學度過了近半個世紀的漫長時光，他主要的學術研究也在這里完成，收獲了一項又一項的豐碩成果，最終成為蜚聲國際的一代經濟學大師。

二戰結束后，年輕的斯通把目光轉向學術陣地，在接受首任劍橋大學經濟學系系主任的職位之后，距離上任還有三個月的假期。利用這難得的賦閑時光，斯通到普林斯頓高等研究院，對自己在戰爭繁忙時期無暇兼顧的思想進行了全方位的梳理。在那里，他確定了自己的研究重點，即如何用社會會計體系測量經濟流量，這成為他以后進行經濟學研究的重點。

據著名經濟學家保羅·薩繆爾森回憶，在斯通當選為經濟學系系主任的最初幾年，劍橋大學的學術風氣一度偏離了正確的研究軌道，許多教授和學者都沉浸于過去的研究經驗，一味地埋頭故紙堆中，缺乏創新的精神和突破的勇氣。斯通到劍橋之后，并沒有隨波逐流，而是潛心于自己的學術研究，試圖通過深入的探索，來解決宏觀經濟學中極為重要的課題。

1947年，斯通寫就《國民收入的測量和社會賬戶的編制》的報告，該成果經聯合國在日內瓦公布之后，歐洲各國政府及經濟學者對核算的興趣大為提升，斯通為此還在劍橋大學成立了一個國民賬戶研究小組。這個研究小組得到了世界經濟與合作組織的大力支持，還獲得了該組織的經費贊助，研究制定通用于世界各個不同國家的國民賬戶建立原則，并發揮劍橋大學傳播知識的學科優勢，為各個國家培訓專業的統計人員，一時引發了研究國民經濟核算及統計方法的學術熱潮。

20世紀50年代初，斯通與著名俄裔美國經濟學家庫茲涅茨一起，受邀前往印度，成為該國國民收入委員會的顧問，指導他們編制國民賬戶。

從1955年開始，斯通辭去應用經濟學系系主任的職務，開始擔任劍橋大學財務與會計教授，同年被推選為國際計量經濟學學會主席。1957年，斯通獲得劍橋大學授予的理學博士學位。從1962年開始，在教學與研究工作之余，他還在擔任劍橋大學增長研究輯刊的作者和主編，一直到1974年才卸任。1978年，為表彰其在經濟學領域出色的研究，英皇封斯通為爵士，同年被選為皇家經濟學會主席。

1980年，斯通正式從教學崗位退休。其間，他一直從事英國計量經濟模型的建立工作，將一些社會因素，例如環境污染等納入其國民經濟核算體系的研究，還進一步修訂了聯合國《國民經濟核算體系及輔助表》。

經年累月的學術研究，以及卷帙浩瀚的著述工作，損耗了斯通的大部分精力，使他無暇分出更多的時間參與劍橋大學經濟學系的建設工作，因此在經濟學系系主任這個職位上，斯通并沒有太輝煌的成績留在該校的校史上。這些，注定他只能以一名純粹的學者、經濟學大師的榮譽永載史冊，而非官員或教育家。

首創國民賬戶體系問鼎諾獎

期通畢生致力于追求精確的科學真理，在經濟學研究領域成果豐碩，尤其是其建立的國民經濟核算體系，在國民賬戶體系的發展中做出了奠基性的貢獻，成為他獲得諾貝爾經濟學獎的主要原因。在陳述頒獎理由時，瑞典皇家科學院指出：“斯通建立的國民經濟核算體系有著堅實的經濟理論基礎，它為經濟分析、預測和經濟政策制定提供了系統的依據。”

戰爭阻斷不了人類文明發展的歷史路途。二戰前后，世界經濟學研究碩果累累，國民經濟核算體系就是這期間研究成果中的杰出代表。

1941年，斯通與米德合作，共同研究如何使國民收入和支出的平衡理論與實踐相一致，取得了豐碩的研究成果，給出了英國國民收入與支出核算的預估數據。當時的經濟學大師凱恩斯給予他們這一研究高度的評價，認為斯通與米德的研究結論完全可以成為當時英國政府預算報告的一部分。

回到母校劍橋大學擔任教職后，斯通便開始了自己早期的研究，夜以繼日地思考如何通過社會賬戶體系進行經濟流量的測量工作。當時，在沒有任何人協助的情況下，他沉浸在社會各階層和部門經濟狀況復式賬簿的建立工作中，獨自醞釀著自己的國民經濟核算體系。1944年，斯通與米德將兩人的研究成果公開發表，出版《國民收入與支出》一書。這本著作的問世在經濟學研究領域引起了巨大的反響，很快就成為國民收入核算的標準教科書，如今，它已經是英國宏觀經濟學的經典之作廣為流傳。這本著作奠定了斯通以后的研究基礎，通向科學和真理的大門就此對其開啟，自此之后，他的研究成果從未間斷，在國民經濟研究領域一時無遠弗屆，成為無可爭議的一代經濟學大師。

斯通對國民經濟的研究采用了傳統的研究方法，但絕不拘泥于形式，他通過耐心細致的研究，建立了有關未來國民儲蓄與收入合理的有計劃的增長特征方程假設。1948年，致力于經濟學研究的斯通取得了劍橋大學文學碩士學位。之后，他又擔任聯合國專家委員會的主席，旨在建立一套標準的、國際通用的國民經濟核算體系，這套核算體系適用于任何國家的國民收入核算，不會再因客觀存在的差異而無法統一標準，這就是后來的《國民經濟核算體系及輔助表（1953年）》。在此之前，凱恩斯曾經提出，一個國家的國民收入總量由消費、投資和政府支出這三大主要因素決定，斯通深入研究了這三個變量之間的相互影響，論證了每個變量的計算方法，從而建立了國民經濟核算體系。通過對斯通國民經濟核算體系的研究，我們得知，他的國民經濟核算體系實際上是建立了一個規模巨大的復式賬簿，使得經濟各組成部分的支出反映出來，并使各國之間的國際收支情況在核算體系中表現出來。國民經濟核算體系的建立是經濟學研究領域取得的杰出成果之一，諾貝爾經濟學獎評選委員會主席林德貝克說：“他的核算體系提供了時間上連貫的、空間上可以比較的數字”，保羅·薩繆爾森在其著名的經濟學教科書《經濟學》中寫道：“GDP和國民收入賬戶的其他指標似乎很玄，但它們的確是20世紀最偉大的發明之一。”

之后，斯通對國民經濟核算體系進一步作出了補充和完善。他通過一系列的個人努力，仔細研究了英國公民的消費行為，并對政府公布的一些關于國人消費的數據進行了深入的探索，于1954年出版《英國消費者支出和行為的計量，1920－1938》，首次計算出商品需求量變動對消費者收入和商品價格變動的反應程度。

如今的經濟學飛速發展，已經擺脫了曾經理論貧乏的窘迫局面，呈現出百花競放的新景象，斯通所建立的國民經濟核算體系無疑是經濟學研究領域最艷麗的新秀，具有極其重大的實際意義，就連保羅·薩繆爾森也盛贊他在國民核算方面的研究成果，只有華西里·列昂惕夫可與之相提并論，認為“他給了我們一個定義和計算國民經濟活動的系統的結構”。也正是因為其在國民經濟核算方面的杰出貢獻，瑞典皇家科學院才把當年的諾貝爾經濟學獎單獨授予這位真正的學者，使他成為諾獎史上唯一一位單獨獲得該獎項的英國經濟學家。

然而，他的學術成就遠不止于此。

一直以來，世界各國的社會人口統計資料都由本國政府搜集、整理和公布，由于統計標準各異，國際間相關資料和數據的對比分析存在諸多不便。為了解決現實問題，建立一套社會和人口統計的綜合系統，加強世界各國的人口統計研究工作，1971年，聯合國成立了以斯通為首的專家組，著手對人口統計資料的搜集、處理和分析方法進行研究。經過艱苦的工作，斯通寫成題為《社會和人口體系》的報告，由聯合國于1975年付梓出版。

此項成果，成為除國民經濟核算研究之外，斯通最廣為人知的學術成就之一。科學沒有國界，而今，世界上大多數國家的人口統計體系都以斯通的統計方法為依據，他的理論方法在全球各國開花結果、落地生根。

最美好的生活方式，莫過于奔跑在追求理想的道路上。1980年，斯通因病從劍橋大學退休后，他的研究熱情并沒有因此消退，除了繼續進行個人的學術研究之外，他有了更多的時間和精力從事學術成果的著述工作，除了堪與薩繆爾森的經典巨作《經濟學》相媲美的《國民收入與支出》一書外，還有很多其他刊載他研究成果的重要著作，并在各種國際知名刊物上發表論文數百篇，成為經濟學界名副其實的多產作家。

一代經濟學巨星隕落

1991年，78歲的理查德·斯通在英國劍橋去世，一代經濟學大師就此西去，成為經濟學界的又一憾事。作為國民經濟核算體系的首創者，斯通已經遠去，但他埋頭書齋的身影、奔走在學術研究道路上的不屈步伐，卻在世人心里愈加清晰。

據西方媒體報道，斯通是一名謙虛務實的學者，他研究成果豐碩，卻只顧埋頭書齋，從來沒有意識到自己的研究在理論界受到多少的認可和推崇。在得知自己榮獲諾貝爾經濟學獎之后，他一度非常驚訝，稱從來沒有想到自己會獲得如此重要的獎項。他不問政治，雖然曾在政府機構任職，也多次受邀參與聯合國的各種活動，卻從來沒有沾染任何影響學術的不良習氣，始終一步一個腳印地按照自己規劃的研究路徑前行，心無旁騖地攻克一個又一個學術命題，享受著沉浸在經濟學研究中的極大樂趣，保持著一名學者的純粹與執著。

雖然在學術上一帆風順，取得了累累碩果，但斯通的人生卻曾遭受重大變故。1956年，他的第一任妻子因病逝世，為此，斯通曾一度沉寂。所幸四年后，他遇到了自己的第二任妻子吉爾凡娜。婚后，吉爾凡娜不僅成為斯通生活中的靈魂伴侶，同時也是他事業上的合作伙伴，她非常支持斯通的研究工作，與他一起進行了關于國民經濟核算的研究，并合寫了兩本專著。從1965年開始，她又積極參與斯通所進行的社會人口學和人口統計學研究工作，成為他研究工作得力的輔助者。

越是非凡的人生，越是毀譽參半。在獲得諾貝爾經濟學獎前后，始終有一些非議的聲音環繞斯通左右，有學者認為他建立的國民經濟核算體系過于簡單。然而在今天看來，經過實踐檢驗，斯通建立的國民經濟核算體系歷經時間之火的淬煉仍然屹立不倒，成為當今世界通行的兩大核算體系之一，具有極其重大的實踐意義，對比之下，這些非議的聲音又顯得有多么的荒謬。

才能特異的科學家大多興趣狹窄，雖然一生中多次與他人合作，甚至一度在政府機構擔任要職，但據薩繆爾森回憶，斯通生性孤僻內向，在日常生活中，除了質量上乘的煙酒，并沒有太多的興趣愛好，他經常戴著一頂紳士帽，拄著拐杖在雜草叢生的荒地里漫步，而他標志性的天鵝絨馬夾衫，似乎一生中從未換洗。

從政府職員到大學教授，從聯合國的研究崗位又重回書齋，在耕耘個人理想的過程中，斯通始終將理論與現實緊密結合起來，將繁復且抽象的經濟學理論演化為制定經濟政策、促進世界經濟發展的有力工具，他的首創精神與先驅性研究，已成為經濟學研究領域無可非議的光輝楷模，仍在影響一代又一代經濟學人去探索、去奮進。

（本欄目責任編輯：范紅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