鄒兆辰
手捧寧可先生這本依然散發著墨香的遺著《中國封建社會的歷史道路》(北京師范大學出版社2014年出版,以下簡稱為《歷史道路》),就仿佛看到先生那副慈祥睿智的面孔,聽到他那精辟深刻的論述。他沒有離開我們。書中所講的不就是他幾十年來一直向人們表述的基本思想嗎?
寧可先生從1953年踏上高校歷史課的講臺以來,一直研究和講授中國古代史和史學理論,幾十年來,他把馬克思主義的歷史理論滲透到中國歷史實際之中,講授了一門理論性很強的中國古代史課,構成了一個完整的中國封建社會歷史道路的理論體系。正如他在書的“序”中所說:這本書是他“五十年來教學與研究工作的結集”。在“序”之后,標明寫于2013年12月,那時,他已經因病重住進空軍總醫院,而他去世的時間是2014年2月18日。這表明他在住院期間,還在進行全書的修改和定稿。這真正是他辭別人世時,留給人間的最后的獻禮。
《歷史道路》一書對中國的封建社會進行了全方位的剖析,構建了一個中國封建社會研究的新框架。該書分析了中國封建社會建立的特殊的外部條件,即中國封建社會所處的地理環境,以及地理環境對封建社會的形成與發展的影響;該書對中國封建社會的經濟結構進行了多層次的剖析,特別是對于封建社會的生產力狀況如農業生產力狀況進行了具體的分析,對地主階級和封建國家在經濟結構中的作用也有精辟的論述;該書還對中國封建社會上層建筑的情況進行了深入分析,論述了中央集權專制制度的形成、發展及特點,古代吏治的得失與借鑒,分析了封建主義的意識形態的特殊表現,如忠君思想的表現;對中國封建社會的階級斗爭和農民戰爭也有實事求是的分析;對于中國封建社會發展中的一些規律問題進行了探討,如人口變遷的規律,封建王朝興亡的周期律等問題。該書還對6-14世紀這一時段中國社會生活變遷情況進行了縱向的分析。總之,該書對于全面地認識中國封建社會提供了一個清晰的解釋模式,在這個模式下人們還可以進一步進行更加深入的研究,這是寧可先生對中國封建社會研究的一個特殊貢獻。
探討中國封建社會的歷史道路,首先要確定中國是否存在封建社會。
建國以來,在馬克思主義歷史理論指導下,許多史學家運用社會經濟形態理論探索中國封建社會的特點、中國封建社會的分期、中國封建社會的階級斗爭、中國封建社會的長期性問題等。他們對于中國封建社會的政治、經濟、文化、社會生活等各個方面都進行了大量的探討,形成了非常豐碩的成果,許多歷史學家(包括已故的歷史學家)為此做出了自己的貢獻。
近年來,學術界對封建社會和封建主義的認識發生了變化。過去流行并被視為馬克思主義社會發展理論正宗的、依次更替的五種社會經濟形態,五種社會形態或五種生產方式迭經質疑和爭論,已不再認為它是社會發展的普遍的必經的途徑,相當多的人或者對此公開否定,或者悄然放棄,至少是淡化了。代之而起的是形形色色的歷史階段劃分,例如:酋邦社會——宗法社會——集權社會——專制主義社會;古代——中古——近古——近代——現代。對于封建社會、封建制度、封建主義等也有諸多的質疑和爭論。目前最有影響的一種是認為,封建主義是指先秦“封諸侯建同姓”的那種制度。秦始皇統一六國,廢封建、行郡縣、車同軌、書同文之后,中國已經不再是封建主義了,而應當是專制主義、專制制度或者說是“皇權主義”。這種狀況使人們對于社會形態問題產生了一定的思想混亂,近些年來,對于“封建社會”作為一個歷史階段或社會形態進行整體的宏觀的探討也逐漸減少。
寧可先生作為一位嚴肅的歷史學家,對于學術界出現的這一系列問題非常關注,進行了認真的思考,并且在人們往往避談的問題上,投入了更多的精力。進入新世紀以來,他圍繞社會形態問題發表了一系列文章,在《歷史道路》一書中他對這個問題進行了集中論述。
寧可先生認為,人們對戰國以來新的社會形態賦予了各種各樣的名稱,“但這種種稱呼似乎過多地從政治或社會組織著眼而忽視了這首先而且決定性的是一種經濟形態”。寧可先生追溯了“封建社會”這一概念產生的由來。“封建”一詞,最早是日本人從Feudal轉譯過來而被中國人接受了的。Feudal所指的是西歐中世紀的那種封臣以領地的形式從領主手中獲得土地構成采邑或者莊園,生產勞動主要由農奴承擔的社會形態。中國人移用這個詞時,把它同形式相近的先秦的“封諸侯建同姓”的制度混同了。“不管怎樣,中國的‘封建社會’作為一個歷史階段和社會形態終究與Feudal有別而存在著了。”寧可先生說:“其實仔細把它同西歐的Feudal對照,發現二者雖然有別,但相似之處也不少,那就是在小生產基礎之上的大土地所有制。我們不妨在找到更好的術語之前,暫先遵從習慣,把戰國到建國以前的這兩千多年的歷史稱之為封建社會。”在《歷史道路》一書中,他再次強調:“我們在找到更好的術語之前,暫先遵從習慣,把戰國到新中國成立以前的這兩千多年的歷史稱之為封建社會。”①寧可:《中國封建社會的歷史道路》(以下簡稱為《歷史道路》),北京:北京師范大學出版社,2014年版,第125-126頁。
長時段的歷史研究一個重要的特點就是重視所研究對象所處的地理環境。法國年鑒學派的代表人物費爾南·布羅代爾的成名之作《菲利普二世時期的地中海和地中海世界》就是從總體歷史的思想出發,把16世紀后半期即西班牙國王菲利普在位時期的地中海世界作為一個整體加以考察,首先以大量的篇幅討論了地中海的自然地理狀況,進而探討了該地區的經濟社會狀況和文化生活,最后才涉及到16世紀后期該地區的政治史,立體地再現了所述時代地中海及相關地區人類的全貌,從而構成了一個長時段的歷史思考方式。長時段的特點就是在這一個較長的歷史時期中,他所處的社會歷史的環境幾乎是很少變化的。中國歷史從秦漢到清末這兩千多年的歷史發展,就是處在一個基本穩定的地理環境之下的。
寧可先生對地理環境對歷史發展的影響曾經作過理論上的考察,同時他也重視考察中國歷史發展與地理環境的關系,《歷史道路》一書中的第一章講歷史上的中國,第二章就講中國歷史發展的地理環境。
什么是地理環境?寧可先生提出了這樣的概念:“地理環境,或稱自然環境、自然條件、自然基礎,是社會物質生活和社會發展的必要條件之一。它包括在歷史上形成的與人類社會活動相互起作用的自然條件,如地理位置、地形、氣候、土壤、水文、礦藏、植物、動物等,而為上述諸方面及其相互作用下形成的復雜的綜合體。”①《歷史道路》,第31頁。
他指出:與人類社會活動交互起作用的地理環境是一個歷史的范疇。因為第一,地理環境因自然本身的發展而引起的變化雖然一般說來是緩慢的、不大的,但終究對人類社會的發展有著相當的影響。第二,隨著人類社會的發展,與人類活動交互起作用的地理環境不斷擴大,如今已伸展到了外層空間、深海和地層深處。第三,自人類從自然界分化出來以后,人類就通過勞動,從單純依賴于自然界、利用現成的自然條件,逐漸走上了改造與支配自然界,以為自己所用的道路。而這種改變了的自然界又給人類的歷史活動帶來了巨大的影響和前所未有的問題,如能源、污染、生態平衡等。第四,在人類歷史發展的不同階段,同樣的自然條件在不同的歷史條件下起著完全不同的、有時甚至是相反的作用。總之,地理環境的范圍、深度,對人類社會的影響在社會發展的各個階段各不相同,這不僅是由于自然本身的發展,更取決于人類社會的物質生產水平和社會制度以及由此而形成的人類改變、利用和控制地理環境的能力。因此,“我們說地理環境是一個歷史的范疇”。②《歷史道路》,第33頁。
寧可先生把中國各族人民的祖先活動的地區稱為“東亞大陸”,它呈現一個自西向東傾斜的大三角形。“東亞大陸”地理環境的復雜性、多樣性與差異性,使得農業、牧業、漁業、狩獵、林業、工礦業等都能因地制宜得到發展,紛然并存,給中國的經濟發展與交流帶來了有利條件,也造成各地區經濟生活、社會發展的差異性和不平衡性。
寧可先生把“東亞大陸”分為六個地理區域,即東部地區、北部地區、東北地區、西北地區、西部地區和西南地區。它們既是歷史上的地理區域和經濟區域,也是歷史上的民族區域與政治區域。其中,東部地區是“東亞大陸”的核心地區,也是中國古代歷史發展的中心地區。這個地區北到長城一線和遼河中下游,東、南瀕海,西到賀蘭山,經四川盆地西側的山脈到云貴高原東部,西北部凸出,即河西走廊。秦嶺和淮河是劃分本地區南北的天然分界。這個地區大部分處于暖溫帶、亞熱帶和熱帶,在東亞季風區內,氣候溫和,雨量適中,土地肥沃,物產豐富,交通便利,很早就有了農業,是“東亞大陸”的主要交通區。黃河中下游地區首先進入階級社會,成為中國古代經濟文化的中心地區。由于氣候逐漸變冷和北方戰亂,黃河流域農業生產和人口大大下降,長江流域及其以南的地區發展水平超過了黃河中下游,逐漸取代黃河流域成為全國經濟的重心,但全國的政治軍事重心仍然在北方。“東亞大陸”的東部地區從秦漢以來的兩千年中經常處于統一狀態中,本區內的經濟文化聯系與交流也始終沒有中斷過。這個地區活動的民族主要是漢族,隨著經濟文化的交流和民族融合的不斷進行,漢族日益擴大和發展,成為“東亞大陸”的最大與最重要的民族,并對其他地區產生巨大的影響,是“東亞大陸”各地區、各民族在歷史上形成一個統一體的主要力量。
地理環境對中國古代歷史的發展產生過哪些影響呢?寧可先生提出以下幾個方面:
第一,使中國古代歷史發展具有早熟性而又有延續性。“東亞大陸”適宜的地理環境使它成為古人類的故鄉之一。大陸中部與南部的暖溫帶、亞熱帶和熱帶氣候與叢林草地交錯的自然環境,有利于古猿的生息繁衍。大陸各地區的交往所受限制不大,古代中國文化發展可以由點到線、由線到面,面與面之間互相聯結,形成更大的面,有廣闊的發展余地。
第二,使中國古代歷史的發展帶有很大的獨立性而又沒有孤立性。黃河中下游是本地區經濟文化的中心,隨著歷史的發展逐漸擴展到長江中下游,使得本大陸各地區經濟文化交往具有向心性,逐漸形成以漢族為中心的獨立文化區,文化區內部有充分的發展余地。但是,由于中國文化向世界各地的擴散及其影響,外來文化也不斷融入中國,因此沒有孤立性。
第三,使中國各民族文化具有多樣性而又帶有共同性。由于地理環境等因素,進入階級社會后各地區差異性有所發展,各具特點,發展速度也不一樣,人口數量與密度、經濟文化生活各不相同,從而使中國歷史發展與歷史上各民族的關系呈現復雜的面貌。但是,各民族發展的共同性和統一性趨勢仍然是中國歷史發展的主流,以漢族為主干,具有強大的向心力的統一性與共同性。
古代漢族文化就是在大陸集約型農業基礎上形成的文化。這種文化具有的特點是:(一)現世性。人們追求的是現世生活的安定、平衡和滿足,不過多地寄希望于神秘的命運或偶然的機遇,也不過多地期望于來世或天國。古代漢族的宗教觀念、宗教情緒不甚濃烈,儒家成為最現世化的思想并成為古代中國思想的主流。(二)實用性。人們往往著眼于現世最需要處理和解決的種種實際問題,而不大去設想或構造那些遙遠的東西。(三)經驗性。思維方式更多的是經驗的,實證的,是與實踐、實際相結合,往往以對現實的有無用處為標準,而不大立一些抽象的標準,不大運用邏輯的推理去論證一些事物的真偽或是非。(四)重視人事。即重視人際關系,人的作用,道德,倫理關系,是一種中國式的人文主義。追求從個人到家庭、宗族、鄉里、國家之間的秩序,協調,和諧,講求正心、誠意、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
寧可先生在對中國封建社會的歷史道路的研究中思考最多的問題是中國封建經濟結構及其運轉的問題。早在上世紀80年代初,他就和一些學者組織發起了關于中國封建社會經濟結構問題的學術研討會,并和國內各方面學者一起探討這個問題。在當時,這是一個引起國內學術界廣泛關注的問題。大家知道,在古代漫長的歷史時期中,我國曾經是世界上先進的封建大國,但是到了近代,卻變成了落后的半殖民地半封建的國家。這里面有許多歷史經驗教訓需要我們加以總結,其中就包括要對中國封建社會經濟結構有一個正確的認識。
當時,學者們對中國封建社會的經濟結構認識不一,提出了各種不同的觀點。有人認為中國封建社會的經濟結構是以小農為主的小農業與家庭手工業相結合的自然經濟結構,這種“男耕女織”的傳統直到明清時期仍然是農村的普遍現象;有的人認為中國封建社會經濟結構的最終根源是地主制經濟,秦漢以后,地主制經濟結構一直延續到解放前,地主殘酷剝削壓迫農民,使封建社會長期延續;有些學者認為中國封建經濟結構的核心是小農經濟,在封建社會前期土地國有制情況下更是如此,到封建社會后期,小農經濟仍然占很大比重,他們強調的小農經濟基本上是指自耕農經濟;還有的學者認為大地主、大商人、高利貸者三位一體,使農業和手工業的商品生產和私人工商業得不到發展,資本主義萌芽成長緩慢。關于中國封建社會經濟結構的研究推動了史學界關于封建社會經濟史的研究,推動了區域經濟史的研究、斷代經濟史和各種專題的研究。
但是到上世紀90年代以后,過去流行的并被視為馬克思主義社會發展理論正宗的、五種社會形態說不斷受到質疑,人們經常說的封建社會的問題,被認為是一種“泛化的封建觀”。此后,關于封建社會的經濟結構的問題自然也就很少有人再討論。寧可先生對封建社會經濟結構問題的關注比上世紀80年代的討論有了新的發展,例如他在《歷史研究》2000年第2期上發表一篇題為《中國社會形態研究中應當注意的一個方面——商品經濟》的文章,提出在中國封建社會形態的研究中應當注意商品經濟的作用。寧可先生認為,對于中國十五六世紀以后何以落在西方后面,中國的資本主義何以發展不起來,中國近代化的步子何以如此艱難,學者們提出了種種原因,如明清的閉關鎖國政策,專制主義中央集權國家對經濟的限制與控制,傳統的重農賤商觀念等等。他認為,“還是應當特別從經濟的深層,從歷史發展的長過程中尋找原因。從中國社會形態的研究,尋求中國歷史發展的特點,不能不注重中國經濟形態的特點,這里包括了商品經濟的特點和作用,而尋求中國經濟形態的特點,商品經濟的特點和作用也許能給我們以線索和啟發”。①寧可:《寧可史學論集續編》,北京:中華書局,2008年版,第142-143頁。他認為,商品經濟可以說是封建經濟的潤滑劑、催化劑、驅動劑,沒有它,封建經濟就不能運轉,更談不上發展。我們甚至可以說,封建經濟發展主要看商品經濟的發展。
在《歷史道路》一書中,有兩章是談中國封建經濟結構及其運轉的問題。寧可先生已經不像上世紀80年代一些學者那樣過分地強調經濟結構的某一特點,而排斥其他特點。例如要么強調自然經濟就排斥商品經濟,要么強調小農經濟就排斥地主經濟的作用,要么強調地主經濟就排斥小生產的特點,還有的學者強調上層建筑對經濟發展的阻礙就不談經濟基礎的作用。讀了這一部分給人的突出感覺是他力圖避免片面性地強調某一方面的特點而忽視多因素的作用。
首先,他指出了什么是社會經濟結構?他說:“經濟生活中包括生產、交換、分配、消費諸方面、諸關系、諸環節,它們之間的構成和關系即形成了社會經濟結構。它不是靜態、凝固不變的,而是動態的,一直在運轉著、變化著、發展著。”②《歷史道路》,第126頁。這里他以動態的視角來考察經濟結構的問題,是在經濟結構研究的方法論上的一個巨大的進步,值得關注。比如,人們常常說封建經濟是一種自然經濟,即以生產使用價值為目的的經濟。他認為,“這話也不錯,但也不完整”。因為交換是必須的,僅僅是產品的交換是不夠的,更需要商品的交換。封建經濟并非是一個絕對封閉靜止的系統,它靠內部和外部的各種因素運轉,具有相當多開放性和活動性。商品經濟就是這種開放性活動性因素。說封建經濟是自然經濟,并非說商品經濟不重要,相反沒有商品經濟,整個封建經濟很難運轉,也很難發展。
在對于中國封建社會經濟結構的分析中,他談到了個體小生產農業的問題,其中包括在個體小生產農業的生產力基礎上形成的生產關系;對農民和地主的分析。他談到了手工業在商品生產中的地位,包括了家庭手工業、官府手工業和私營手工業。他分析了封建社會經濟結構中商品經濟的發展以及與商品經濟關聯的城市與貨幣的問題。同時,他也談到了封建國家的作用,認為國家權力是一種政治力量,也具有經濟的力量,在經濟領域中起著程度不等的作用。
在關于中國封建社會經濟結構的分析中,最有特色的部分是寧可先生關于個體小生產農業的分析。他指出,人們常說封建經濟的基礎和特點是小農經濟,但這不確切。因為經濟包括生產力和生產關系兩個方面,這是不能混淆的。小農經濟論者一說小農經濟,好像就只是小自耕農經濟,農民的多數——佃農、依附農和雇農不見了。他說,我們可以不用小農經濟這個詞,稱之為“個體小生產農業”更恰當些。這是中國封建生產力的基礎和主干。它的特點有:集約化農業;以一家一戶為經營單位,獨立從事生產全過程;生產資料——土地是小塊的,最適合的形式是勞動者自己占有(自耕農),其次是勞動者個人長久使用(佃農、依附農)。這種個體小生產農業發展的速度是很緩慢的。③參見《寧可史學論集續編》,第154-155頁;《歷史道路》,第127頁。
同時,寧可先生也分析了地主經濟在封建經濟中的作用。他認為,封建經濟并不就是農民經濟,也不就是“小農經濟”,而是地主經濟占統治地位。地主經濟是建立在個體小農業生產的基礎上的,適應這樣的農業生產力的特點,地主把土地分成小塊,租給農民耕種,由農民獨立經營,地主收取地租。這種封建地租是一種社會財富的強制性轉移,其實際數量要超過土地作為生產要素的收益,是一種社會財富的積累。這些財富的去向,有地主的消費、購買土地、投入工商業、經營農村高利貸等。其中特別值得注意的一點是他談到了地主的奢侈性消費的問題。地主消費奢侈性手工業產品,所耗勞動多,物料價格貴,技術要求高,消費只限于少數人,不能轉化為新的生產品或對生產有利,也不能提高多數人的生活質量和生活水平。實際上在很大程度上它是社會財富、勞動、資源、技術的浪費。奢侈品消費需求的增長,從總體和實際上說對真正發展緩慢的封建經濟不起促進的作用。地主奢侈性消費的增長往往導致農業生產的萎縮,也使農業這個大的生產部門的整體的交換和再生產能力下降。他指出:農業是封建社會最基本的生產部門,農業危機導致了整個社會的危機。“因此,我們時常發現在一個比較長的封建王朝如漢、唐、宋、明、清等的末世,奢侈腐化浪費成風,吏治腐敗,商業、城市畸形繁榮,而農村土地兼并激烈,國家賦稅加重,農民生活困楚,整個社會處于崩潰的前夕。商業、城市的畸形繁榮是一種不正常的超前,并不完全標志著整個社會的發展進步,相反是社會危機的征兆,這是中國封建社會經濟生活的一個特點。”①《歷史道路》,第132頁。寧可先生這個分析是非常深刻的。
寧可先生關于中國封建社會經濟結構的論述中,最值得關注的部分是他對于這種經濟結構運轉情況的分析。他認為,中國封建經濟結構諸要素的運轉從農村開始,農產品大部分自行消費,然后再進行生產,這是一個小循環。其剩余產品和一部分必要產品循兩條路線運行,一條經過封建國家賦役而注入其他地區和部門,這是非生產性的活動,或基本上是非商品性的活動;另一條是經過市場,進入城市手工業領域,然后再回到市場,而后再進入農村,最終完成消費,這是一個大循環。小循環以中國的氣候及農作物生長周期即一年為運轉周期。小循環的損耗是小的,效率是高的,但經濟效益卻不算高,至于大循環運轉周期,難以一年為率,循環過程很緩慢,損耗也不小(自然損耗和人為浪費),經濟效益也不算高,但還是有的。
探討中國封建社會的經濟結構,必然要回答明清以后中國經濟為什么會落后于西方的問題。寧可先生從自己對封建社會經濟結構的分析出發,正面地回答了這個從20世紀30年代起人們就開始熱議的問題。他分析了人們常常說到的外力的作用問題、政治制度問題、政策的作用問題、意識形態的作用等等。他強調:中國是一個大國,是一個歷史悠久的大國,資源豐富,文化積淀深厚,從這樣特殊的國情出發來探尋中國封建社會原先發展后來停滯的原因,固然應該考慮到各種因素的交互作用,尤其應該注重內部因素的作用,特別是更具決定性意義的經濟因素的作用,長時性而非一時性(如政策)因素的作用。因此,這種以農業為主體的自然經濟“是一種普照的光”,它滲透暈染到一切事物上去,以致一切事物、社會現象、制度、意識形態,無不染上農業和自然經濟的顏色,構成一個完整牢固的體系。雖然也有商品經濟,但農民、地主和封建國家固有的自發的本性,很自然地會要維護這個自然經濟體系,要排斥、抵制、限制、摧殘屬于“另類”的商品和市場。這在很長時間內是不可改變的,無可抗御的。此外,對于資本主義因素所以發展不起來,還有兩個因素在起作用:一是缺乏原始積累,二是人口的壓力。“總的說來,中國原本發展比較先進,而后來又相對落后,主要是兩千多年來積累的,內部的機制、內在的因素在起作用。而這種機制和因素,主要又應當從封建社會的經濟方面去探求。這就是我們對中國明清以后為何較之西方相對落后的所謂‘李約瑟難題’的簡略回答”。②《歷史道路》,第166頁。
在《歷史道路》一書中,寧可先生用五章的篇幅談與封建經濟基礎相適應的上層建筑的情況,涉及封建社會的基本政治制度、主要的意識形態、政權興亡更替的原因及規律等問題。不僅內容十分豐富,而且在思想上對于我們認識封建社會也有十分重要的啟示。這里擇要舉出幾點:
封建生產方式的基本特征是具有細小、分散及個體的性質,為什么在此基礎上會產生專制主義中央集權的制度呢?寧可先生指出:一是地主對土地的所有是獨立的、分散的,不像西歐的各級領主那樣在土地的所有、占有的權益上有那么多層次和聯系。他們既然分散、獨立、互不統屬,那就需要在他們之上有一套權威的機構與一批權威的人物來集中地處理各種問題。就是說,他們必須把自己的政治權力交出一部分,集中地給予既定的權威機構和人物,以代表他們整體的、共同的、長遠的利益,并處理地主個人、集團、階層之間的矛盾和沖突。
二是由于地主經濟本身的特點及在比較發達的商品貨幣經濟影響下出現的土地買賣,土地所有權的轉移是比較頻繁、經常的。各個地主的經濟地位也隨土地所有權的轉換而升降浮沉,不很穩定也不易維持長久,從而他們個人的政治地位也就不能保持穩定和維持長久。所以,維持一個穩定的、具有連續性的政治統治是必需的,即由世襲的皇權及其官僚機構來穩定長久地行使政治統治職能。
三是地主制經濟下是十分分散的以一家一戶為單位的個體小生產者,地主對農民的超經濟強制不像西歐領主制下那么強。在經濟上土地買賣可以使少量富裕農民有可能上升為地主,政治上農民弟子通過科舉制也可能躋身官僚行列,這樣單靠一個一個的地主分散地對農民行使統治權力是不行的。
總之,“封建生產的細小的、分散的、個體的性質所帶來的地主經濟的獨立性、分散性、不穩定性,使得地主階級需要建立一個高度集中的、權威的政治上層建筑來代表他們行使政治統治權力,這就是專制主義中央集權制度,而中國封建社會中占上風的統一的趨勢,則促使了專制主義中央集權制度的維系與加強”。①《歷史道路》,第173-174頁。
對于專制主義中央集權制度的歷史地位問題,爭議很大,肯定者有之,否定者更多。有些論者把它同封建主義和儒家思想一起當做一切罪惡的本源,使中國無法進入近代社會。直到今天,流毒仍然無窮無盡。今天要現代化,就要反掉專制主義中央集權制度、皇權思想等等。寧可先生認為,這種觀點不能說沒有一點依據。但是我們要評價專制主義中央集權制度的歷史地位,不能脫離當時的歷史條件,要看它在當時的具體歷史條件下究竟起什么作用,而不能用今天的衡量事物的標準去衡量歷史的事物在歷史上的作用。他認為:
1.國家政權包括政體,歸根到底是經濟發展到一定階段的產物,并且是為經濟基礎服務的。因此,不能把封建社會的一切問題和弊病都簡單地歸之于國家制度,特別是一些根本性的、長時期的問題。例如,中國封建社會長期延續,中國資本主義萌芽,中國近代落后問題等。不能簡單地把專制主義中央集權制度、儒家思想、理學、八股文之類當成禍亂之源,而是要問一下,這些東西形成的歷史條件或經濟根源是什么,何以到明清時期形成阻礙社會發展的力量。
2.中國封建國家是地主階級專政,其形式是專制主義中央集權制度,因此談專制主義中央集權制度的歷史作用,歸根到底是講地主階級國家或地主階級在歷史上的作用,不能抽象地講制度的作用。地主階級在歷史上出現的時候是必要的,是生產力發展到一定階段的產物,比起奴隸制社會來說它是一個進步。為這種生產關系服務的政治上層建筑,有其產生的歷史原因,不是偶然的。總之,專制主義中央集權制度的產生是適合中國封建地主經濟這樣的經濟基礎的,它的形成起著鞏固封建經濟基礎的作用,因此其形成是歷史的進步。
3.專制主義中央集權制度的歷史作用。中國專制主義中央集權制度組織嚴密,控制強烈,各級機構層次分明,統屬清楚,互相制約,而權力最后集中到皇帝一個人身上。
它的作用:一是有利于統一。不是說統一一切都好,但總的來說中國的統一還是對中國歷史起了好的作用。統一有利于國力的加強、經濟文化的發展與交流,有利于抵抗邊疆游牧民族的侵擾,有利于社會安定。中國這樣長久統一的多民族大國,也是我們近代沒有淪為殖民地的一個條件。二是它的統治力量強大,對人民的統治是強大而嚴密的。三是它對社會生活包括經濟生活與思想意識的干預是強烈的。對它的經濟文化職能措施要具體分析,有的起了積極作用,有的則是消極的。大體上說,越到后來,它越不適應中國歷史發展、經濟發展的趨勢,其消極和反動的作用就多一些。四是有相當嚴密完備的制度、規章、法令、機構,好運作,行政效率相當高。但多數情況是機構重疊,職責不清,人員冗濫,辦事效率低。五是權力層層集中到中央,最后到皇帝手中,因此各級官僚只對上級負責。盡管有法有制度,但基本上是人治,缺少監督的機制。因此,封建社會的危機往往由于專制主義中央集權政權的強大而又腐敗,不僅不能自我調節改革,反而加劇擴大各種矛盾,引起社會的破壞崩潰。相反,時勢和政權都好一些的時候,經濟發展也是快的。總之,對于專制主義中央集權制度對歷史的作用是一個復雜問題,需要聯系到經濟基礎、歷史條件、民族條件、不同時期、不同方面進行分析,不能簡單一刀切。
1945年黃炎培訪問延安,在窯洞里與毛澤東談話時說:我生六十多年,耳聞不說,所親眼看到的,真所謂“其興也勃焉,其亡也忽焉”,一人,一家,一團體,一地方,乃至一國,不少單位都沒有跳出這周期率(律)的支配力。于是,中國封建王朝興亡周期律的問題,是對歷史學家提出的一個嚴肅的問題,許多歷史學家作出了回答。寧可先生也對此問題談了自己的看法。
首先,他畫出了一個歷代王朝興替表,具體表明了中國歷代封建王朝興替的情況。其中短的王朝,如秦朝16年,隋朝38年。西漢、東漢約200年,唐朝和明、清接近300年。每一個王朝,大體上都經歷了開始時的興盛,過一段時期以后開始停滯,再過一段時間開始衰落到被新王朝取代。時間短促的王朝,確實存在其興也驟、其亡也速的情況,顯示了王朝興亡周期律的作用。
其次,新王朝取代舊王朝有三種途徑。第一個途徑是戰爭。特別是舊王朝末年的農民起義聲勢浩大,直接推翻舊王朝。有的農民起義雖然沒有推翻舊王朝,但給了舊王朝致命地打擊,對舊王朝的覆滅起了關鍵作用。第二個途徑是通過非暴力手段,新興的統治集團操縱了國家的政治軍事,迫使舊王朝統治者交出政權。第三個途徑,崛起的北方游牧民族,借中原王朝戰亂的機會起兵南下,征服半個或整個中國。
第三,他分析了新王朝建立后面臨的三大矛盾。第一個矛盾是地主階級跟農民的矛盾,第二個矛盾是統治階級內部的矛盾,第三個是新王朝跟北方民族的矛盾。這三個矛盾如果處理得好,局面就會改觀,出現興旺發達的盛世,如果處理不好就會引起社會大震蕩,引起王朝很快失敗。有的學者認為一個王朝初建立的四五十年或統治者傳到第二、三代時,就會到了瓶頸時期,能夠通過這個瓶頸,即可獲得較長時期的穩定。
第四,他分析了兩千年王朝興亡的啟示。一是中國是農業社會,農民占全國人口的絕大多數,一個統治者如何對待農民,成為一個王朝成敗的關鍵。二是吏治問題歷來統治者都非常重視,王朝興起時往往很重視整飭吏治,而一個王朝之所以衰亡,很大的原因是吏治的腐敗。三是歷代王朝興亡,乍看起來不免周而復始的循環,但并非單純的回歸,它應該像螺旋形一樣,在不斷的循環中不斷上升,不斷發展,上升發展到宋代以后勢頭受到阻礙。
《歷史道路》一書是寧可先生“五十多年來教學與研究工作的結集”。的確,這本書體現了寧可先生從開始從事中國古代史教學與研究時對中國封建社會問題的最初思考,到近五十年有關封建社會的一系列問題討論,都在他反復研討之內,而這一研究一直堅持到他生命的最后時刻。
寧可先生不僅把這個中國古代史中最重要的歷史問題堅持探討了一輩子,更可貴的是他把自己長期堅持的理論與方法的底線堅守了一輩子。寧可先生在理論問題上勤于思考、積極探索、與時俱進是史學界所公認的,他對史學理論方面的貢獻是多方面的。筆者在《寧可先生對史學理論的貢獻》一文中對此有所分析,這里不再贅述。①見郝春文主編:《永遠的懷念——寧可先生追思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5年版。《歷史道路》一書是理論與實踐結合的著作,體現了寧可先生在歷史理論方面的深厚功力。他雖然談的是封建社會的歷史道路問題,而涉及歷史理論問題的方方面面。除了在上文中所談到的那些問題外,我們不妨梳理一下他在書中所堅守的理論底線:
中國的歷史是適用于馬克思主義的社會經濟形態的基本理論來解釋的,中國的封建社會是從原始社會、奴隸社會發展而來的,到了近代則成為半封建半殖民地社會。封建社會是中國歷史上的一個重要的社會形態。從經濟基礎到上層建筑的各個方面,都值得我們認真研究。
中國封建社會的基本矛盾是生產力和生產關系的矛盾,經濟基礎與上層建筑的矛盾。封建社會的生產關系是適合生產力發展水平的,封建的上層建筑是適合它的經濟基礎的。而生產力與生產關系的矛盾,經濟基礎與上層建筑的矛盾,推動了社會的前進。
階級矛盾歸根到底就是生產關系與生產力的矛盾的人化,在人們中的表現,而生產關系與生產力的矛盾也只能通過人的關系、人的活動、人的矛盾來表現。這就是階級關系、階級矛盾、階級斗爭。階級社會是生產力發展到一定水平的必然產物,階級社會的人的活動主要的或歸根結底可以歸結為階級的活動,階級斗爭是階級社會歷史發展的根本動力。
用歷史主義的觀點來考察歷史上的問題。如評價專制主義中央集權制度的歷史地位,不能脫離當時的歷史條件,要看它在當時的具體歷史條件下起什么作用,而不能用今天的衡量事物的標準去衡量歷史的事物在歷史上的作用。
用歷史事物內部的因素,長時段的因素,最具決定性的因素來分析問題。如分析中國歷史發展原先先進、近代落后的原因,應該從最具決定性的經濟因素的作用來分析,而不是一時性的因素的作用。
這些觀點都是他從上世紀五十年代以來就堅持的一些基本觀點,是馬克思主義基本理論的核心內容。理論的創新需要勇氣,理論的堅守也同樣需要勇氣。因為一個科學的理論體系是需要經受長時間的考驗,需要幾代人為之付出努力的。寧可先生的《中國封建社會的歷史道路》一書,是他給我們留下的一份重要的馬克思主義史學的遺產。值得研讀,值得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