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 波
形象學研究很大程度上是關于自我文化與他者文化的互動關系的研究。巴柔(Daniel H.Pageaux)指出:“一切形象都源自自我與‘他者’、本土與‘異域’關系的自覺意識之中。”①孟華:《比較文學形象學》,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1年版,第155頁。正是形象的這種特殊性質決定了文學中的異國形象不能被看成是單純的對異國現實的描寫,而是必須放在“自我”與“他者”,“本土”與“異域”的互動關系之中來研究。理解他者與認識自我是密不可分的。他者實質上是另外一個自我,可以幫助我們更好地審視自我、建構自我和回歸自我。賽義德(Edward Said)說:“每一文化的發展和維護都需要一種與其相異質并且與其相競爭的另一個自我(alter ego)的存在。自我身份的建構……涉及到與自己相反的‘他者’身份的建構,而且總是牽涉到對與‘我們’不同的特質的不斷闡釋和再闡釋。每一時代和社會都重新創造自己的‘他者’。”②[美]賽義德:《東方學》,北京:三聯書店,2007年版,第426頁。換言之,“自我”和“他者”的身份絕非恒定不變的,而是一個動態的建構過程。在這一建構過程中,“自我”與“他者”相互作用,相輔相成。每一個“自我”的建構都離不開“他者”。任何一個民族、一種文化,都需要“他者”來幫助確立自我的身份與完善對自我的建構。本文旨在通過分析西方文學中的中國形象,揭示中國是如何作為西方文化的“他者”參與到西方文化的自我建構中。而之所以選擇20世紀初西方文學中的中國形象作為研究對象,主要是考慮到這一時期所承載的特殊意義。20世紀之前,中國作為遙遠、神秘的東方國度,主要是西方人想象的對象,西方文本中的中國形象也以想象成分居多;而到了全球化的20世紀初,許多西方作家終于有機會親自踏上中國的土地游歷,獲得關于這個國家的第一手資料,甚至直接參與中國的歷史進程。他們筆下的中國形象也具有了和傳統西方文學中的中國形象不同的面目。他們對于中國的描述更多地帶有回憶錄或自傳的色彩,其中既有依據事實的成分,又摻雜著作家獨特的個人情感和個人體驗,還滲透著西方社會對于中國的集體想象和集體記憶。①讓-馬克·莫哈指出:“一切形象都是三重意義上的形象:它是異國的形象,是出自一個民族(社會、文化)的形象,最后,是由一個作家特殊感受所創作出的形象。”參見孟華:《比較文學形象學》,第25頁。于是,同一個中國,在不同作家的筆下呈現出或令人敬畏、或令人愛戀、或令人憎惡的迥異面目,如萬花筒般撲朔迷離。具體到每個國家的中國形象,又可以大致歸納出一些特點:英國人由于其深厚的人文傳統,關注中國形象所承載的“東方救贖”的主題;法國人對于情調和浪漫的追求使得法國文學中的中國形象體現出濃郁的“新異國風味”;而美國人則出于其自身利益,時而把中國人視為“黃禍的化身”,時而又視其為“崛起的英雄”。
東方救贖的主題并非20世紀才出現。西方歷史上曾一度視中國為理想國和救贖地。從14世紀開始,西方作家就試圖用一個理想化的中國來補償自身的缺憾。他們將中國塑造成人間天堂、極樂福地,帶有濃重的烏托邦色彩,渴望以中國為榜樣,促進西方社會的變革。這就是史景遷(Jonathan D.Spence)所說的“文化利用”。這種“文化利用”在不同的時代又有著不同層面的側重。14世紀的西方主要是艷羨中國的物質文明,《馬可·波羅游記》與《曼德維爾游記》相互印證,共同打造出一個繁榮富庶、政治穩定、宗教寬容、世俗樂園般的“契丹形象”。17、18世紀,隨著傳教士來華和西方海外擴張的成果,西方的中國觀有了明顯的改變。對中國文化的關注從器物層面發展到制度層面。西方文人津津樂道中國的文官考試制度,贊嘆中國的道德哲學與開明君主專制。中國成為西方社會改革的動力和自我超越的榜樣。18世紀末19世紀初,工業文明的凱歌行進使西方文明獲得了空間的發展,其對中國的態度也發生了大幅度的逆轉。對中國的熱情贊美逐漸被批評指責和蔑視所取代,中國在西方人眼中成了停滯不前、愚昧落后的東方帝國。20世紀初,第一次世界大戰的爆發促使西方的知識精英開始冷靜的思考,他們敏銳地意識到了西方現代工業文明的問題,開始了對自身文明的反思與批判。一度遭蔑視的中國形象作為西方現代主義文化的向往之地,再次進入西方人的審美期望。一時間,西方文化中的“中國熱”再次達到高潮。20世紀20年代起,一些英國文人、思想家懷著對自身文化的危機感和使命感,懷著對異域文化的強烈吸引和親近感來到中國,試圖從這個古老的國度中找到新的希望。
1920年,羅素帶著“探尋一種新的希望”的目的來到中國。在羅素的描繪中,中國是一個美麗神秘的國度,那里民風淳厚、景色如畫。羅素高度評價了中國人的性格和中華文明的價值,他說:“中國人天生就具有寬容友愛、以禮待人、禮尚往來的態度。如果中國人愿意的話,他們會成為世界上最強大的國家。但是中國人只是追求自由,而無意于‘支配’。”②[英]羅素:《羅素論中西文化》,楊發庭譯,北京出版社,2010年版,第90頁。羅素認為,中國人天性崇尚和平,沒有控制人、統治人的欲望,不像歐洲人非要把自己的文明強加于世界其他國家。中國人寬容、知足、樂生,他們保持著“享受文明的能力、在閑暇中逗樂及在陽光下討論哲學的愉快”③[英]羅素:《羅素論中西文化》,第96頁。,而這些都是工業國家所欠缺的。羅素非常珍視中華文明蘊含的全人類價值,希望中華文明能夠擔當起拯救西方沒落的使命。
劍橋學者洛斯·迪金森(Goldsworthy Lowes Dickinson)一直夢想著以中國模式建立現代價值。早在1901年出版的《約翰中國佬的來信》中,狄金森就以想象中的中國傳統文明為尺度,批判了西方現代工業文明的弊端。來到中國之后,迪金森更深感中國之可愛。他在給好友E.M.福斯特的信中對中國進行了熱烈的贊美:“中國是人類的定居之所”,“我從未見過貧窮的人能如此幸福地活著。他們是唯一在禮儀和組織上平等的民族——非常自尊、禮貌和友善,總是謝絕做任何他們認為不理智的事情”。①Forster,E.M.Goldsworthy Lowes Dickinson.New York:Harcourt,Brace and Company.1934.pp.148-149.迪金森欣賞中國人與自然相融的品性和生活方式,希望在中國文化里尋覓西方文明所缺失的東西。
20世紀30年代來華的英國作家哈羅德·阿克頓(Harold Acton)同樣癡迷于中國文化。他在中國生活了七年,住在四合院中,穿中式長袍,聽京劇,學習中國繪畫和書法,想成為一名真正意義上的中國人。他以北京為背景創作了小說《牡丹與馬駒》,小說的主人公菲利普懷著對歐洲文明的幻滅感來到中國,并在中國北京找到了精神的寄托和心靈的慰藉。在自傳《一個唯美者的回憶錄》中,阿克頓稱北京是自己的“收養地”(place of adaptation)和第二故鄉,深情地描述了四合院生活的愉悅:“我以一種甜蜜而愉悅的心情細細地品味著四合院生活的和諧安寧,我頭頂的星空,以及巷子里小販獨特的叫賣聲。……這里我的生活過得如此的豐富,以至于我之前在歐洲的存在顯得那樣無足輕重,似乎這些年來的努力都只是在追逐鬼火。”②Acton,Harold.Memoirs ofan Aesthete.London:Hamish Hamilton Ltd,1984.pp.351.
19世紀的大部分時間里,西方世界一直感興趣用西方文化來拯救東方。在他們眼中,西方代表理性與進步,而中國則是作為西方文化的對立面、作為愚昧落后的東方帝國來反襯西方文化的先進。20世紀初,西方文明出現了問題,西方人在思考這些問題的同時,也開始懷疑西方現代文明的核心價值——理性與進步,開始在西方文明之外,在古老的東方智慧中,尋找啟示與救贖。學者周寧說:“中國形象作為前現代想象中的‘他者’,在時間上代表美好的過去,在空間上代表美好的東方,表現出現代主義思潮中的一種懷鄉戀舊的寄托與精神和諧的向往。”③周寧:《雙重他者——解構落花的中國想象》,《戲劇(中央戲劇學院學報)》,2002年第3期。20世紀西方現代主義思潮中的中國形象是西方人懷鄉戀舊情緒的表達,它根植于西方人對現代工業文明的厭倦感。工業文明的發展雖然給人們帶來物質上的富裕,但同時也造成了客觀世界的動蕩不安和精神領域的蒼白。對于那些在西方式物質主義文明中感到焦慮與恐懼的心靈來說,穩定、祥和、封閉、永恒的中國形象無疑是一種慰藉。當然,此種中國形象更多地是想象的產物,而無關乎中國的現實,因此羅素雖然在給情人的信中抱怨“中國非常壓抑,它正在朽敗腐爛,就像晚期的羅馬帝國一樣”④馮崇義:《羅素與中國》,北京:三聯書店,1994年版,第159頁。,卻并不妨礙他在公開發表的言論中熱烈地贊美中國。說到底,他們所關心的,不是中國的現實是怎樣的,而是中國作為西方文化的“他者”,究竟能給西方提供怎樣的啟示與救贖。他們對中國文化采取的是一種“為我所用”的心態,而其出發點和旨歸都是西方。正如狄金森自己所坦言的,“我是寫給西方人,而不是給東方人看的”⑤Hsiao Ch’ien.AHarp with a Thousand Strings[M].London:Pilot Press Ltd.,1944.p.59.。
20世紀初西方的中國情調,不僅體現在英國文學中的“東方救贖”主題,也體現在法國文學中的“新異國風味”⑥“新異國風味”語出自史景遷:《大汗之國》,參見[美]史景遷:《大汗之國》,阮叔梅譯,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13年版,第183頁。。關于中國的異國情調想象曾經是法國浪漫主義的重要靈感之一。歌德晚年向愛克曼描述集道德之純潔與詩之美于一身,人與自然和諧一體的中國。①[德]愛克曼編:《歌德談話錄》,朱光潛譯,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78年版,第112頁。海涅在《論浪漫派》中稱中國為“飛龍和瓷壺的國度”②《海涅選集》,張玉書編選,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83年版,第120頁。。史景遷在《大汗之國》中認為,19世紀法國關于中國的東方情調的想象由四個因素構成:第一是對中國式優雅和細致的欣賞,中國人從蠶絲、瓷器、寺廟建筑中得到靈感,進而對木頭及其他材質發展出高度敏感性并形成優雅細致的審美趣味;第二是中國人對肉欲的高度自覺。這種肉欲帶有難以理解、危險、又令人迷醉的氣氛,其中摻雜著熱浪、夜晚惡臭空氣、香味及汗味;第三點是中國人對暴力、野蠻、潛藏的殘忍及難以控制的沖動等所具備的強烈感應;最后,中國是無盡的憂傷之地,那里某些永遠失落的東西是西方物質主義洪流所遺棄,中國又因其沉重的歷史包袱和貧窮落后的現實而無法保留的美好的東西,鴉片就是這第四個因素的產物,也是倦怠與渴望的最佳麻醉劑。③[美]史景遷:《大汗之國》,阮叔梅譯,桂林: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13年版,第184頁。這種中國情調一直延伸到20世紀初的法國文學作品中,如洛蒂、克洛岱爾、謝閣蘭筆下的中國形象都讓人感到一種神秘怪誕、近乎病態的美。然而,和前輩作家借中國題材發揮想象,營造一種幻覺式的中國形象不同,洛蒂、克洛岱爾、謝閣蘭都有在中國生活的經歷,他們調動自己在中國的生活儲存,以各自獨特的視角寫下了他們在這一東方國度的見聞和感受,塑造了他們眼里的中國形象,較之前輩作家筆下的“中國幻景”無疑要來得真切。
洛蒂(Pierre Loti)于1900年以法國海軍軍官的身份被派往中國,時值義和團運動爆發,他目睹了風雨飄搖的晚清末年中國的社會現實,并基于這些經歷寫成了《在北京最后的日子》。在書中,他詳細地描述了北京城的蕭條、殺戮景象。當他靠近北京城墻時,他就感到那個地方“充滿敵意和令人不安”,“好像死亡之園”。④[法]皮埃爾·洛蒂:《在北京最后的日子》,上海:上海書店出版社,2010年版,第71頁。入城之后,他見到的是斷壁殘垣,聞到死尸和焦煙的氣味,還有野狗拖著埋在瓦礫堆中小孩的尸體。在一處無法名狀的恐怖處所,他見到一塊不能辨認的東西,仔細一看,竟是“一具女尸,有人用菜刀割下她的私處塞在嘴里,而野狗已經把嘴吃光了,只剩下大張著的頜骨”⑤[法]皮埃爾·洛蒂:《在北京最后的日子》,第91頁。。盡管驚恐不斷,他的四周卻是歷代王朝遺留下的寶物,各種瓷器、古董、畫卷,任他挑選。離京前夕,他在給妻子的信中寫道:“我預定明天離開北京,我的皇帝夢就要宣告結束……我會懷念這里;雖然公園里有尸身、有烏鴉,景色依然如織。每天打開大小箱子,檢視其中的珍奇,真是樂趣無窮。”⑥[美]史景遷:《大汗之國》,阮叔梅譯,桂林: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13年版,第190頁。
與洛蒂同時代的克洛岱爾(Paul Claudel)同樣擅長以散文體裁記錄他對中國的感受。在《認識東方》一書中,他記錄下了中國這個令他又愛又恨的地方。一方面,他熱愛中國“這個古老的國家”,“這里的生活尚未遭到精神上的現代病的感染”⑦[法]保爾·克洛岱爾:《認識東方》,徐知免譯,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7年版,第7頁。;另一方面,他又痛恨這里的封閉、破敗和頹廢,他以其敏銳的直覺把握到了當時中國社會的整體狀況是“一個被蟲豸吞噬的國家”⑧[法]保爾·克洛岱爾:《認識東方》,第9頁。。這里風氣腐敗,災害盛行,老百姓窮困不堪,行政部門作風僵化,弄虛作假成風,愚昧昏聵。在《認識東方》一書中,克洛岱爾寫了蓬頭垢面的乞丐、頭上長滿瘡痂的老太婆、沒有眼珠的小孩、在船上吞云吐霧的吸鴉片者。這里的一切給人一種封閉、昏睡近乎死亡的感覺,“這些街道仿佛公墓的路徑,這些房屋庇蔭著沉睡的人”⑨[法]保爾·克洛岱爾:《認識東方》,第58頁。克洛岱爾以詩人的好奇心凝視著中國的景物、習俗和市井,他筆下的中國充滿著異域風情和神秘感。
較之洛蒂和克洛岱爾,謝閣蘭(Victor Segalen)對于中國的了解顯得更為深入。謝閣蘭不僅僅滿足于異域風物的獵奇,而是更為關注對于中國異域文化的內核探索。這一點充分體現在他的小說《勒內·萊斯》中。在《勒內·萊斯》中,“謝閣蘭”化身敘述者“我”,想進入紫禁城內探索“封閉在四堵墻垣之內的魔力”①[法]維克多·謝閣蘭:《勒內·萊斯》,梅斌譯,北京:三聯書店,1991年版,13頁。,卻始終難以如愿,只能借助能夠自由出入紫禁城的“勒內·萊斯”之口窺探宮內的生活,萊斯敘述的真實性值得懷疑而最終的真相也隨著萊斯謎一樣的死亡而無從考證。小說中的“紫禁城”兼具神秘性和封閉性,象征著中國這樣一個東方異域的本質內涵,它既是令人向往的,又是永遠也達不到的。在謝閣蘭那里,中國不是客觀真實的存在,而是一種神話,一個幻象。他說:“其實我來這里尋求的既不是歐洲,也不是中國,而是中國的幻象。我抓住它,一口咬住。”②錢林森:《光自東方來》,銀川:寧夏人民出版社,2004年版,第305頁。
20世紀初的中國社會是一個動蕩、巨變的時代,也是中華民族飽經屈辱的時代。洛蒂、克洛岱爾、謝閣蘭都在此期間與中國有親密接觸,對中國動蕩飄搖的社會現實有身臨其境的感受,從而得以記錄下自己的親身體驗,而不是憑借他人資料基礎上的想象抒寫。呈現在他們眼前的是一個在列強的劫掠下走向破敗、衰亡的中國,然而,由于他們自身的利益沒有受到威脅,能親眼目睹中國這個輝煌的東方古國走向衰敗、垂死的景象,對癡情于東方、迷戀異國情調的作家來說,反倒成了一種的“審美體驗”。克洛岱爾在詩中詠嘆,“但此刻,你們的帝國與我何妨?垂死的一切與我何妨?……你們的無情的安排與我何妨?至少我是自由的!”③秦海鷹:《五大頌歌·神靈與水(節譯)》,《國外文學》,1991年第2期。中國這個衰敗、垂死的東方古國對他們而言好像是一座冒險家的樂園,他們帶著法國人特有的浪漫主義眼光,在中國破落的土地之上找尋異國情調。巴赫金說:“異國情調以自我和異己的人為對立為前提,強調和品味異己的‘他性’,以便在自我平常和熟悉的世界隱含的背景襯托下,精心描繪出‘他性’來。”④Bakhtin,M.M.The Dialogic of Imagination:Four Essays,ed.Michael Holquist,trans Caryl Emerson.University of Texas Press,1981.p.115可見,異國情調是以“自我”和“他者”的對立為前提的,“他者”之為“他者”正是由于與“自我”相區別。“自我”和“他者”總是處在不斷的相互指涉之中,“他者”是“自我”證明自己存在的必不可少的參照系。洛蒂、克洛岱爾和謝閣蘭都在中華民族衰落時期把中國作為了西方進行自我關照的對立面,他們都是以自己的本土文化為圭臬,通過比較發現中西文化之間的差異,在差異中建構自我的異國迷夢。
20世紀初,正當中國在西方列強的劫掠下不斷走向衰落之時,美國卻以銳不可當之勢崛起,迅速超越了英法等傳統強國,無可爭議地成為西方世界的領頭羊。綜合實力的增強和國際地位的提高,讓美國產生了一種“中央帝國”的心態,夢想20世紀的美國能像千年之前的中國那樣,八方同化,四夷來朝。美國這個20世紀的“中央帝國”對中國這個“前中央帝國”的態度是復雜的,其中夾雜著彼此矛盾沖突的成分。美國學者T.克里斯托弗.杰斯普森透徹地分析了美國對中國的矛盾態度:“從19世紀最后十年到1931年間,美國的中國形象主要建立在兩種強有力但又相互矛盾的沖動上。第一種沖動集中在J.A.賀伯遜所說的上帝與瑪門上,也即‘經濟與宗教的合作’。中國引起了美國的宗教熱忱,它要啟蒙、重塑這個國家……美國人民要用他們無邊的善良和美德——他們基督徒般的獻身精神和民族使命感——去救贖千百萬中國人。”第二種沖動體現在“惡毒的種族主義上”,“很多美國人鄙視中國人,特別是華工階層,將他們視為威脅自己生活方式的低等人種”。⑤T.Christopher Jespersen.American Image ofChina:1931-1949.Prologue.CA:Standford University Press,1996.p.12.
美國對中國這種矛盾的態度充分體現在文學上。一方面,以中國城為背景的小說在20世紀初仍然大有市場。這些小說致力于刻畫陰險、狡猾、勤奮而麻木,冷漠而殘忍的中國人形象,其中最典型的要數“傅滿洲”系列小說。“傅滿洲”這一形象雖然最早是由英國作家薩克斯·羅默(Sax Rohmer)塑造的,但傅滿洲小說系列一出版就流入美國,后來又被好萊塢改編成電影,在美國幾乎成了家喻戶曉的人物形象。傅滿洲的形象集異域情調和陰險邪惡于一身,他有著“莎士比亞的額頭”和“撒旦的面容”。他是一個天才的科學家,又是一個十足的惡魔,兇狠毒辣、無惡不作,令西方人憎恨不已且又防不勝防。傅滿洲是西方“黃禍”思想最徹底的體現,他代表著某些西方人心目中的中國移民形象,他們聚集在擁擠的唐人街上,無聲無息地從事著販毒、賭博、賣淫等邪惡活動。作為西方社會妖魔化中國的形象巔峰,傅滿洲極大地影響了西方人對中國的想象。
盡管傅滿洲的形象在美國廣為流傳成為美國人心中揮之不去的陰影,然而另一方面,在20世紀的初期,新的光線開始照耀在美國人對中國人的印象上;美國人對中國人的看法開始向好的方向轉變,并逐漸形成新的、更友好的情感。這在很大程度上要歸功于美國來華傳教士的努力。義和團運動之后,大批美國的新教傳教士來華創辦教會學校,他們在中國享受到的特權和尊重使得他們對中國和中國人留下了美好的印象,他們和他們的子女在改變美國的中國形象方面起到了重要的作用,其中的代表人物是賽珍珠(Pearl S.Buck)。
在美國人描述的中國形象中,沒有比賽珍珠的《大地》更令人難忘的了。《大地》塑造了一對質樸善良、樂觀堅定、執著于土地的中國農民夫婦王龍和阿蘭。王龍和阿蘭在逆境和天災面前的堅韌、頑強、吃苦耐勞的奮斗精神,不僅顯示出中國農民追求生存的勇氣,而且表現出一種人性的力量。周寧認為,《大地》“扭轉了一個世紀間西方文化對中國丑化的潮流,使西方人感覺到中國人不僅是與他們同樣的人,具有相同的人性,而且還具有西方文化價值推崇的某些高貴品質”①周寧:《龍的幻象》(上),北京:學苑出版社,2004年版,第121頁。。20世紀30年代初,美國民眾深陷經濟大蕭條之中,許多農民背井離鄉,受盡磨難。王龍和阿蘭在大災面前頑強、節儉、吃苦耐勞的精神給美國民眾提供了人類戰勝自然界種種困難的典范,同時也讓他們感受到了“麻雀變鳳凰”的滿足感。王龍和阿蘭身上所體現的精神與美國人所標榜的“美國夢”精神是一致的。
就在賽珍珠通過一對中國農民夫婦激起美國人的好感和同情時,同為美國來華傳教士之子的亨利·盧斯(Henry Robinson Luce)則利用他控制的《時代》周刊,向美國人民傳達出一個堅強、勇敢的中華民族。30年代,抗日戰爭全面爆發之時,盧斯控制的三大媒體——《時代》、《財富》、《生活》塑造了一對表面上抵御外侮、信仰基督、追求自由民主的領袖夫婦——蔣介石和宋美齡,在他們的領導下中國人民不畏強敵,同侵略者展開了頑強的抗爭。中國人民在美國人眼中迅速成為崛起的英雄,美國對中國的態度進入歷史上少有的“欽佩時期”。賽珍珠和盧斯,一個刻畫了中國農民夫婦,一個刻意美化國民黨領袖夫婦,他們攜手將一個正面的中國形象推向光明的巔峰。
賽珍珠筆下的王龍夫婦,盧斯眼中的蔣介石夫婦,與其說是中國的現實,不如說是美國人的期望與想象。這種期望與想象和20世紀美國“中央帝國”的心態有關。20世紀美國“中央帝國”意義的認同,需要一個理想的他者,而中國這個衰微的“前中央帝國”,恰好扮演了這樣一個他者的角色。美國援助危難之中的中國,不僅證明了美國的強大與博愛,讓美國在對弱者的幫助中感受到自身的偉大與崇高,同時還證明了美國的宗教信仰和民主政治的普世意義和價值。因此,賽珍珠和亨利盧斯眼中令人同情、甚至令人欽佩的中國形象,與其說是在表述中國,毋寧說是在述說自我。正如伊薩克斯(Harold Robert Isaacs)所指出的:“當他們在美國人心目中經歷過所有漫長的蔑視和仁慈時期之后,中國人,在很大程度上不為他們自己所知地,此時在其中享受著他們最美好的時光。這嚴格地說來是美國人的而不是中國人的經歷。”②[美]哈羅德·伊薩克斯:《美國的中國形象》,于殿利、陸日宇譯,北京:中華書局,2006年版,第180頁。
周寧說:“在西方文化中,中國的真正意義不是地理上一個確定的現實的國家,而是文化想象中某一個具有特定政治倫理意義的異托邦,一個比西方更好或更壞的‘他者的空間’。”①周寧:《中國異托邦——二十世紀西方的文化他者》,《書屋》,2004年第2期。在西方文化中,中國始終是作為一個“他者”而存在。作為“他者”的中國對于西方文化的自我肯定、自我建構、和自我超越都具有重要的意義。當西方文明感到充分自信時,就需要一個預設的負面的東方化的“他者”,以肯定西方的自我身份;而當西方文化對自身產生疑慮時,就要一個預設的正面的理想化的“他者”,來達到西方文明自我批判與自我超越的目的。即使是到了全球化的20世紀,西方的中國形象也仍然是在可愛與可憎、天堂與地獄的兩極間搖擺。究其原因,就在于西方作家在看中國時,始終是帶著接受美學所說的“先見”或“先結構”。他們所看到的始終是他們想看到的中國,而非真實的中國。來自異域的觀察者不可能游離他們生活的時代,更不能超越自己的文化,這是自然的、普遍的現象,也是完全可以理解的,只不過有的作家真心地去理解、欣賞中國文化;有的仰慕追隨一種異域情調;有的則出于自身的偏見對中國進行丑化、妖魔化。西方的中國形象研究,重點不在于關注此種形象在何種程度上反映了中國的現實,而在于探討隱含在中國形象背后的創造者民族的自我形象。通過分析西方的中國形象,我們可以了解各個西方國家的民族性格、社會發展及其文化潛意識中的某種心理結構。反過來,研究西方作家對中國的文學想象和文學利用,也可以讓我們看到中國在世界文化中的地位以及在世界文明進程中的作用,從而更好地參與到世界文化對話中來,為國家間平等互惠的文化交流探尋一條可行之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