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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用陳寅恪論《再生緣》的方法讀《論再生緣》,可以說《論再生緣》“或屬學究考據之專業”,“或為文人狡獪之寓言”。①陳寅?。骸墩撛偕墶?《寒柳堂集》,北京:三聯書店,2001年版,第67頁。論者多看重其中“寓意”的成分,即將《論再生緣》當作文人感傷身世、影射時局的“寓言”來讀,最精彩的版本莫過于余英時《陳寅恪〈論再生緣〉書后》。②余英時:《陳寅恪〈論再生緣〉書后》,1958年作,收入《陳寅恪晚年詩文釋證》,臺北:東大圖書股份有限公司,2013年版。也有著力在考據上與陳寅恪一較高下者,如郭沫若。③參見郭沫若《序〈再生緣〉前十七卷校訂本》,1961年作,原載1961年8月7日《光明日報》,收入《郭沫若古典文學論文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5年版,第929-934頁。本文擬采用“寓言”的讀法,側重解析《論再生緣》中“寓意”的成分,也同時關注“寓意”與“紀實”的接榫部位,留意“學究”之考據與文人的“寓言”之間是否會互相干擾。
所謂“文體無意識”,與文體意識一樣,是固有的文類傳統所造成的等級秩序,即文體上的尊卑、雅俗觀念的衍生物。④“文體無意識”在構詞法上,受到詹姆遜“政治無意識”的啟發。參見Fredric Jameson,The Political Unconscious:Narrative as a Socially Symbolic Act,Cornell University Press,1981.“意識”與“無意識”好似一枚硬幣的正反兩面。陳寅恪作為史家的“文體無意識”,正源于其頑固的文體意識,甚至于某種文體偏見。此種“文體無意識”時或滲入意識的層面,即《論再生緣》中隱約流露出對彈詞體的焦慮?!耙庾R”與“無意識”的劃分,在這里并非心理學或精神分析意義上的,所謂“文體無意識”指向一種特殊的文本閱讀策略。探討陳寅恪的“文體無意識”,便是圍繞文體問題——這一問題的纏繞之處在于,彈詞既是陳寅恪的研究對象,又是《論再生緣》摹擬的文體——對《論再生緣》的一種“癥候式閱讀”(symptomatic reading)①本文從文體的角度切入《論再生緣》,緣于2014年6月3日哈佛大學王德威教授在北大講演“社會主義再生緣:馮至與陳寅恪”時提出的一個問題,陳寅恪為何將彈詞與史詩相提并論?在我看來,這一“比擬不倫”恰顯露出陳寅恪對繁復冗長之彈詞體的不自信。。
陳寅恪在論《再生緣》之思想一節中稱:
《再生緣》一書之主角為孟麗君,故孟麗君之性格,即端生平日理想所寄托,遂于不自覺中極力描繪,遂成為己身之對鏡寫真也。②《寒柳堂集》,第65頁。
通觀全文,可以肯定地說,陳寅恪《論再生緣》之主角,非《再生緣》,而是《再生緣》之作者陳端生?!对偕墶匪鲋适?“離合悲歡奇際會”也好,“忠奸貴賤險波瀾”也罷③《再生緣》第十七卷第六十五回首節,轉引自《寒柳堂集》,第4頁。,都不是陳寅恪論述的重點。陳寅恪將大量筆墨耗費在考證作者陳端生的生平際遇及《再生緣》十七卷之撰述始末上。其所以“于不自覺中”極力鉤沉陳端生之身世懷抱,意在以此籍籍無名之弱女子寄托自家平日之理想,即《論再生緣》再三致意的“自由之思想、獨立之精神”。正是在“寓言”的層面上,三百年前之閨閣才女陳端生,遂成為流寓嶺南的一代史家陳寅恪之“對鏡寫真”。
在以別傳為自傳的意義上④錢鍾書:《魔鬼夜訪錢鍾書先生》:“為別人做傳記也是自我表現的一種,不妨加入自己的主見,借別人為題目來發揮自己?!?你要知道一個人的自己,你得看他為別人做的傳。”(《寫在人生邊上》,上海:開明書店,1941年版),不妨將《論再生緣》歸入史著中的“代言體”。代言的傳統不僅植根于虛實雜糅的詩詞曲賦中⑤如漢晉詩賦中的擬作、代言現象,參閱梅家玲《漢魏六朝文學新論:擬代與贈答篇》,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4年版。,在貌似謹嚴的現代學術著作里,亦不乏別有用心的代言之作。史著中的代言體,往往出現在思想、言論不自由的時刻,否則史家盡可直抒胸臆,何須“猶抱琵琶半遮面”?例如抗戰時期身陷北平的史家陳垣——與陳寅恪并稱“史學二陳”——在淪陷末期投入全副精力所著的《通鑒胡注表微》,便是借闡發《〈通鑒〉胡注》之名,探究宋元易代之際遺民史家胡三省的處境與心境。⑥詳見拙文《史學的倫理承擔:淪陷時期陳垣著述中的“表微”機制》,《中華文史論叢》,2013年第2期。
《通鑒胡注表微》作為代言體的有效性,取決于陳垣與胡三省行藏出處上的相似度。而建國后陳寅恪選擇三百年來名不見經傳的彈詞作者陳端生為代言人,實在有些出人意料。代言體的主角,自然是與作者“形神俱肖”為佳,否則“對鏡寫真”時,難免愈描愈失真。但《論再生緣》作為代言體給人的閱讀期待,恰在于陳寅恪與陳端生二人的性別錯位與身份懸殊。史家“狡獪”之處,不正體現在“比擬不倫”上?
這種“顛倒陰陽”的“對鏡寫真”其實不乏先例,如《論再生緣》“別感”一節提及清人汪中之《吊馬守真文》⑦汪中:《經舊苑吊馬守真文并序》,《述學·別錄》(叢書集成初編),北京:中華書局,1991年版。。汪中系清中葉極負盛名的駢體文家,又恰是《再生緣》作者陳端生的同時代人。其憑吊之馬守真“托身樂籍,少長風塵”,乃明末秦淮名妓。陳寅恪以為,汪中有感于自身“俯仰異趣,哀樂由人”之幕府生涯,作《吊馬守真文》“以寓自傷之意”。⑧《寒柳堂集》,第83頁。如汪氏文中所云:“靜言身世,與斯人其何異?只以榮期二樂,幸而為男,差無床簀之辱耳?!彼^“榮期二樂”,“榮期”即榮啟期,春秋時人。據《列子·天瑞》引榮啟期語:“男女之別,男尊女卑,故以男為貴,吾既得為男,是二樂也?!标愐≡凇墩撛偕墶分性糁写宋?亦意在自傷身世:
又所至感者,則衰病流離,撰文授學,身雖同于趙莊負鼓之盲翁,事則等于廣州彈弦之瞽女。榮啟期之樂未解何樂,汪容甫之幸亦不知其何幸也。①《寒柳堂集》,第85頁。
無論是汪中吊馬守真,還是陳寅恪寫陳端生,雖男女有別,且身份、地位迥異,然“事有傷心,不嫌非偶”②汪中:《經舊苑吊馬守真文并序》。。
白居易之名篇《琵琶引》,亦屬于藉題自詠、“陰陽顛倒”的代言體。陳寅恪分析其作詩意旨云:
既專為此長安故倡女感今傷昔而作,又連綰己身遷謫失路之懷。直將混合作此詩之人與此詩所詠之人,二者為一體。真可謂能所雙亡,主賓俱化,專一而更專一,感慨復加感慨。③陳寅?。骸对自姽{證稿》,第二章“琵琶引”,上海:古典文學出版社,1958年版,第47頁。
《琵琶引》以謫吏逐臣詠離婦遺妾,洪邁《容齋隨筆》疑實無其事,白居易藉詞以抒其“天涯淪落”之感。陳寅恪所謂能指與所指“雙亡”、“主賓俱化”,詩人與詩中所詠之人合為一體,則是代言體之最高境界。
《論再生緣》之“陰陽顛倒”,不止于代言人與被代言者的性別反串,更有意思的是文體層面的“男扮女裝”。與詩文小說不同,彈詞有相當明確的性別特征,被視為“婦女的文學”。用鄭振鐸的話說,彈詞“一面出于女作家之手,一面亦為婦女所最喜讀,真是by the women,for the women及of the women之書”④鄭振鐸:《西諦所藏彈詞目錄》,《中國文學論集》下冊,上海:開明書店,1934年版,第758頁。。因此,《論再生緣》中或隱或顯的文體焦慮,不單是如何將彈詞體“轉俗成真”、“回真向俗”的問題⑤“轉俗成真”、“回真向俗”,乃借用章太炎《菿漢微言》中語。,還面臨著文體上“男扮女裝”的困境。
《論再生緣》作為代言體,與陳垣《通鑒胡注表微》的另一差別在于,“寓意”與“紀實”(考據)的剝離。《表微》中“寓意”與“紀實”、今情與古事仍有“牽混不明”之處,史家欲言又止之心事會有意無意地滲入考據文章中⑥詳見拙文《史學的倫理承擔:淪陷時期陳垣著述中的“表微”機制》。。相比之下,陳寅恪的《論再生緣》基本上做到了“分別寓意與紀實二者,使之不相混淆”⑦陳寅恪:《桃花源記旁證》,《金明館叢稿初編》,北京:三聯書店,2001年版,第188頁。??紦w考據,寓言歸寓言,作者的身世之感及現實境遇,主要見于論《再生緣》之思想、結構、文詞的部分及最末以詩代史之“別感”。因此確切地說,《論再生緣》的“紀實”部分純屬“學究考據之專業”,后半截才算是寄托心事的代言體。
《論再生緣》中“紀實”(考證)與“寓意”的接榫處,多用史家之“感慨”來銜接。陳垣《通鑒胡注表微》前十篇言史法,其中“感慨”專辟一節,該篇小序稱“評論中之有感慨者”,“或則同情古人,或則感傷近事,其甚者至于痛哭流涕”。史論中夾雜的感慨,不難辨認,常以史家慣用之感嘆詞為標志。陳寅恪在這方面效法的《新五代史》,歐陽修發議論時,都用“嗚呼”二字開頭,所以《新五代史》被戲稱為“嗚呼傳”?!墩撛偕墶房甲C部分穿插的“感慨”,主要有兩處,均以“嗚呼”二字為標識,如:
長生寄外詩云:“縱教裘敝黃金盡,敢道君來不下機。”自命不作蘇秦之婦。觀其于織素圖感傷眷戀,不忘懷端生者如此,可謂非以勢利居心,言行相符者矣。!常人在憂患顛沛之中,往往四海無依,六親不認,而繪影閣主人于茫茫天壤間,得此一妹,亦可稍慰歟?①陳寅恪:《論再生緣》,《寒柳堂集》,第40頁。類似的感慨又見于1964年作的《贈蔣秉南序》中。陳寅恪稱清末讀《易堂九子集》,“以為魏丘諸子值明清嬗蛻之際,猶能兄弟戚友保聚一地,相與從容講文論學于乾撼坤岌之際,不謂天下之至樂大幸,不可也”(《寒柳堂集》第182頁)。明清之際易堂九子之“樂”,是相對于陳寅恪自身“失明臏足,棲身嶺南”之遭際而言。
細按文脈,此段感概與前后的考證略顯脫節,由端生之妹陳長生的《寄外詩》,引出“憂患顛沛”中的人情冷暖,透露出陳寅恪晚境之黯淡凄楚。余英時以為“此已不僅為自傷,而實別有觸于世變”②余英時:《陳寅恪〈論再生緣〉書后》,《陳寅恪晚年詩文釋證》,第224頁。。又如:
俞大維《懷念陳寅恪先生》一文可為此“嗚呼”作一注腳。俞大維與陳寅恪是“兩代姻親、三代世交、七年同學”,故深知其治學經歷與方法,稱陳寅恪平生的志愿是寫成一部“中國通史”及“中國歷史的教訓”,但因晚年環境的限制,加之雙目失明,“他的大作(Magnum Opus)未能完成,此不但是他個人的悲劇,也是我們這個時代的悲劇”。③陳寅恪成書之專著,如《唐代政治史述論稿》、《隋唐制度淵源略論稿》、《元白詩箋證稿》,均自稱為“稿”而非定本,亦可作為旁證。陳寅恪為何取法歐陽修的《新五代史》,從1964年《贈蔣秉南序》中的一段感慨或許能找到答案:
嗚呼!此豈寅恪少時所自待及異日他人所望于寅恪者哉?雖然,歐陽永叔少學韓昌黎之文,晚撰五代史記,作義兒、馮道諸傳,貶斥勢利,尊崇節氣,遂一匡五代之澆漓,返之淳正。故天水一朝之文化,竟為我民族遺留之瓌寶。孰謂空文于治道學術無裨益耶?④陳寅?。骸顿浭Y秉南序》,《寒柳堂集》,第182頁。
《論再生緣》后,陳寅恪用近十年的時間草成《柳如是別傳》,“貶斥勢利,尊崇節氣”,庶幾有以“空文”挽回治道、學術之意。
《論再生緣》開篇稱,少時厭惡“彈詞七字唱之體”,因其“繁復冗長”也。⑤《論再生緣》,《寒柳堂集》,第1頁。然而有意思的是,陳寅恪晚年之作,無論是《論再生緣》還是《柳如是別傳》,單就述學文體而言,皆有“繁復冗長”之嫌。1957年吳世昌跋手刻本《論再生緣》云:“行文枝蔓,殊費目力;條理紛繁,亦傷腦筋”。⑥吳世昌:《跋手刻本〈論再生緣〉》,1957年9月30日記于英國牛津,《吳世昌全集》第二冊《文史雜著》,石家莊:河北教育出版社,2003年版,第83頁。而《柳如是別傳》最末之偈語亦云:“刺刺不休,沾沾自喜。忽莊忽諧,亦文亦史。述事言情,憫生悲死。見笑君子”。⑦陳寅?。骸读缡莿e傳》(下),第1250頁,著重號為筆者所加。陳氏晚年繁冗之文風,固然與他雙目失明后,只能靠聽讀材料進而口述成文的寫作方式有關。但造成“行文枝蔓”、“條理紛繁”的內因,或許是陳寅恪在考證過程中多采用間接推論。
《論再生緣》著墨最多的,是考證作者陳端生的身世遭遇,因為欠缺陳氏生平的直接材料,陳寅恪只能依賴旁證。譬如推斷陳端生卒年時,從其妹陳長生之閨閣摯友戴佩荃的《織素圖次韻詩》入手,衍生出三個問題:戴佩荃逝世之年月,《織素圖次韻詩》寫作時間,誰是織素圖中之織素人。⑧《論再生緣》,《寒柳堂集》,第20頁。而《織素圖次韻詩》的寫作時間,又要靠端生之妹陳長生《寄外詩》作于何時何地來推定。⑨《論再生緣》,《寒柳堂集》,第22-23頁。除了織素圖這條線索,為推斷端生卒年,陳寅恪又利用清人王昶為端生祖父陳句山《紫竹山房詩文集》作序一事,推測端生之夫范某因科考案遭流放后遇赦之期。因陳端生之卒與范某獲赦,兩事時間距離甚近,故可據范某遇赦之期,推定端生逝世之年。①《論再生緣》,《寒柳堂集》,第30頁。然而范某遇赦之期,還需用端生之父陳玉敦不肯以其祖陳句山《紫竹山房詩文集》出示他人之事,及句山之孫陳桂生請序于王昶之年,綜合這兩點來推論。②《論再生緣》,《寒柳堂集》,第27頁。
即此一例可知《論再生緣》的考證過程,好似搭“紙牌屋”,由一個推論引出另一個推論,不斷“橫生枝節”。且論據間的接榫處并不穩固,某一環節稍有差池,就無法抵達預期的目的地。陳寅恪治史,并不以冷靜瑣屑之考證自限,喜“于空曲交會之際,求其不可知之事”③汪中語,見劉咸炘輯《汪容甫遺文·與達官書》,轉引自繆鉞《治學瑣言》,《文史知識》,1982年第9期。。故以樸學家之眼光審視之,覺其險象環生;然以詩人之眼,從審美的角度觀之,則能領會考據背后的“空靈之思”、“閎通之識”④繆鉞:《考證、批評與創作:敬悼朱佩弦先生》,《冰繭庵序跋隨筆》,《繆鉞全集》第7卷,石家莊:河北教育出版社,2004年版,第108頁。。
問題在于如何看待《論再生緣》中的繁瑣考證?陳寅恪對端生身世之冗長且曲折的考證,究竟出于史家之考據癖,還是為掩護“寓言”故意布下的煙幕彈?進而不妨“作一大膽而荒謬之假設”,陳寅恪著《論再生緣》或刻意摹擬“繁瑣冗長”之彈詞體。
史著與彈詞,本是完全不搭界的兩種文體,如何摹擬?首先需要對彈詞體裁的演變作一交待。彈詞原是一種說唱評話,說唱者要摹擬書中人的口氣,形容他的神情,不知不覺就作書中人的舉動言談、驚嘆應對,寫成文字遂為代言體。因此彈詞分敘事、代言兩種,代言體多半是業彈詞者的底本;而文人仿作的彈詞,不一定要上口說唱,則盡是敘事體⑤李家瑞:《說彈詞》,《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集刊》,1936年第1期。。陳寅恪著《論再生緣》,正是以負鼓說彈詞之“盲翁”自居——“我今負得盲翁鼓,說盡人間未了情”⑥陳寅恪:《甲午春朱叟自杭州寄示觀新排長生殿傳奇詩因亦賦答絕句五首近戲撰〈論再生緣〉一文故詩語牽連及之也》,《陳寅恪集·詩集》,北京:三聯書店,2001年版,第106頁。,從敘述口吻上近乎彈詞中的代言體。
《論再生緣》作為史著中的代言體,其與彈詞七字唱的可比性,集中體現在《再生緣》中的自敘段落。臺灣學者胡曉真在分析女性彈詞小說的自傳性時指出,這種自傳性不必求助于故事中的情節人物,從彈詞小說的寫作成規中即可觀察得到。在《再生緣》這類女性創作的彈詞小說中,每卷的開頭或結尾都有一段與故事情節無關的韻文吟唱,形式上源于彈詞書場的“開篇”或彈詞腳本的“唐詩唱句”。在近代興起的女性彈詞小說中,卷首卷尾的韻文吟唱,其主要功能是交待作者的家世背景、寫作動機、情緒起伏及撰述始末。學者在考證彈詞女作家的生平時,最可采信的一手材料即來自卷首卷尾的自敘段落。⑦參見胡曉真《才女徹夜未眠:近代中國女性敘事文學的興起》,第二章“傳世欲望:女性彈詞小說的自傳性”,北京大學出版社,2008年版。
《再生緣》中的自敘段落,固然是遵循近代女性彈詞小說的寫作成規⑧《再生緣》中的自敘段落,效仿《玉釧緣》的模式,基本上是七言排律。,但也是藏在深閨人未識的才女借機吐露心曲的渠道。無論是考證還是寓言的部分,陳寅恪更多依據的并非《再生緣》講述的故事,而是文中夾插的作者自敘,尤其是第十七卷卷首的自敘段落,“述其撰著本末,身世遭際,哀怨纏綿,令人感動,殊足表現女性陰柔之美”⑨《論再生緣》,《寒柳堂集》,第3頁。。由于《再生緣》前十六卷乃陳端生“髫年戲筆”,第十七卷是她經歷“死別生離”后續作的。其間十二年的中斷導致自敘聲音的變化,由少不更事的閨秀成長為歷經變故的婦人,其敘述重點也由閨中樂事演變為“綢繆恩紀、感傷身世”。陳寅恪借以“對鏡寫真”者,并非《再生緣》前十六卷的作者,而是十二年后續寫第十七卷的陳端生。
從文字風格上,陳寅恪也更欣賞第十七卷,以為“其風趣不減于前此之十六卷,而凄涼感慨,反似過之”①《論再生緣》,《寒柳堂集》,第61頁。。其將《再生緣》第十七卷比作“凌云健筆意縱橫”之“庾信文章”,固然是對陳端生才華的高度肯定,但并非空泛的贊美之詞。陳寅恪為此下一注腳,將《再生緣》第十七卷卷首之自敘文字,比作“庾信平生最蕭瑟,暮年詩賦動江關”之《哀江南賦》:
庾信《哀江南賦》云:“天道周星,物極不反?!鄙w子山謂歲星十二年一周天,人事亦當如之。今既不然,可悲甚矣。端生云:“悠悠十二年來事,盡在明堂一醉間。”又云:“歲次甲辰春二月,蕓窗重寫《再生緣》。”自《再生緣》十六卷寫完,至第十七卷續寫,其間已歷十二年之久,天道如此,人事宜然。此端生之所以于第十七卷之首,開宗明義即云:“騷首呼天欲問天,問天天道可能還?!惫诺浣袂楹蠟橐徽Z,其才思之超越固不可及,而平日于子山之文,深有解會,即此可見。寅恪讀《再生緣》,自謂頗能識作者之用心,非泛引杜句,以虛詞贊美也。②《寒柳堂集》,第61頁。
平日對庾信文章,尤其是《哀江南賦》,“深有解會”的恐怕不是《再生緣》的作者陳端生,而是以端生身世寄托一己心事的陳寅恪。③參見陳寅恪《讀哀江南賦》,原載《清華學報》1941年第1期,收入《金明館叢稿初編》,北京:三聯書店,2001年版,第234-242頁。
《論再生緣》考據文章后所附之“別感”,以詩代史,串起九一八事變至抗戰勝利這十余年間,陳寅恪流轉于“西南天地之間”的經歷④抗戰期間舊體詩詞的復興,參見陳平原《豈止詩句記飄蓬:抗戰中西南聯大教授的舊體詩作》,《北京大學學報》,2014年第6期。。陳寅恪三四十年代作的舊體詩數量不小,為何挑出這幾首?用以代史之詩,并非一般寫景抒懷之作,而帶有預言的性質,甚至可解讀為時局嬗變或個人遭際之讖語,即陳寅恪反復引用《再生緣》中端生感傷身世的一句詩:“豈是蚤為今日讖。”
“讖”即“驗”也,詩之成讖,正在于“立言于前,有征于后”。⑤日本學者淺見洋二著眼于作品接受過程中文本與語境之關系,將“詩讖”界定為詩的預言,指作品表現的信息日后付諸實現,或眼看要實現。“詩讖”大都是在作品完成之后,將文本挪放到新的語境中去讀時才成立。因此“詩讖”是作品完成后才出現的,與讀者(也包括作者本身)的閱讀理解相關聯的現象。(參見《關于詩與“本事”、“本意”以及“詩讖”——論中國古代文學作品接受過程中文本與語境之關系》,《距離與想象:中國詩學的唐宋轉型》,上海古籍出版社,2005年版)宋人魏泰《臨漢隱居詩話》云:“詩豈獨言志,往往讖終身之事”。⑥宋人詩話多錄詩讖,因北宋政局多變,文士朝升暮降。作詩成讖者往往卷入北宋新舊黨爭,且多為元祐黨人(參見蕭慶偉《北宋新舊黨爭與文學》,四、宋人詩讖,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1年版)。有意思的是,陳寅恪詩文中屢以“元祐黨家”自居,其“詩讖”說或許與他的家世背景及對晚清政局的看法有關,待另文討論。陳寅恪“詩讖”說的理論基礎,見于三十年代初應清華同事俞平伯之請,為其祖父俞樾《病中囈語》詩作的跋語:
天下之致賾者莫過于人事,疑若不可以前知。然人事有初中后三際(借用摩尼教語),猶物狀有線面體諸形。其演嬗先后之間,即不為確定之因果,亦必生相互之關系。故,天下人事之變,遂無一不為當然而非偶然。既為當然,則因有可以前知之理也。⑦陳寅?。骸队崆鷪@先生病中囈語跋》,原載《清華周刊》第37卷第2期529號,1932年3月5日;收入《寒柳堂集》,第164頁。
可以預知后事的前提是將時間空間化。所謂“以觀空者而觀時”,即把長時段內的人事演變,視為一個空間結構,點、線、面、體之間彼此關聯,是可以推知的。
“別感”中援引的四首詩,分別作于北平、蒙自、昆明、成都,明確被作為讖語來讀的兩聯是:“南朝舊史皆平話,說與趙家莊里聽”①“南朝舊史平話”,初刊本為“南朝舊史平話”。1987年9月14日俞平伯致卞僧慧信:“重讀寅公舊句不勝常情,則南朝舊史豈皆平話歟?鄙意‘真’字甚精,殆一字千金也”。(《俞平伯全集》第八卷,石家莊:花山文藝出版社,1997年版,第23-24頁);“南渡自應思往事,北歸端恐待來生”。前一聯出自陳寅恪1932年《和陶然亭壁間女子題句》,此聯作為讖語的關鍵詞是“趙家莊”?!摆w家莊”典出陸游《小舟游近村舍舟步歸》,詩云:“斜陽古柳趙家莊,負鼓盲翁正作場。死后是非誰管得,滿村聽說蔡中郎。”而陳寅恪晚年詩文中多次出現的“趙家莊”,只是謎面,實指代“負鼓盲翁正作場”之“盲翁”。雙目失明可以說是陳寅恪晚年最大的隱痛,其詩文著作中屢屢以“盲翁”、“盲叟”自稱。他之所以對彈詞體情有獨鐘,或緣于彈詞乃盲翁、瞽女所唱,故又名“盲詞”。章士釗得見《論再生緣》,即讀懂詩中的讖語,和詩首聯化用陸游原句,云:“嶺南非復趙家莊,卻有盲翁老作場(自注:君目疾尚未愈)”。②章士釗:《陳寅恪以近著數種見贈,〈論再生緣〉尤突出,酬以長句》,1957年作,收入《南游吟草·廣州集》,《章士釗全集》第8卷,上海:文匯出版社,2000年版。
“南渡”“北歸”一聯則出自1938年《蒙自南湖作》,《論再生緣》收入此詩,重點不在“南渡”,而在后半句:“北歸端恐待來生?!笨肿x者眼拙,陳寅恪在此句后加案語指出:“十六年前作此詩,句中竟有端生之名,‘豈是蚤為今日讖’耶?噫!”③《論再生緣》,《寒柳堂集》,第84頁。句中嵌有“端”“生”二字,純屬偶合,詩人兼史家的“狡獪”之處,乃在借“端生”之名掩護“北歸”一事。1953年秋陳寅恪聽讀《再生緣》,同年9月為籌建中國科學院,中宣部提議請陳氏北上主持第二歷史研究所?!氨睔w”與否關系陳寅恪晚年之出處進退,自是他思慮的焦點。④參見卞僧慧《陳寅恪先生年譜長編(初稿)》,北京:中華書局,2010年版,第281-288頁。除旁人之憶述,陳寅恪對北歸的態度,在他這一時期的詩文中亦有表露。如插入《論再生緣》考證部分的一首詩,作于1954年暮春,詩云:“天涯不是無歸意,爭奈歸期抵死賒”。⑤陳寅?。骸都孜鐜X南春暮憶燕京崇效寺牡丹及青松紅杏卷子有作》,轉引自《論再生緣》,《寒柳堂集》,第59頁。陳寅恪特意點出,此聯“改宋人詞語”,原文為:“天涯豈是無歸意,爭奈歸期未可期”。⑥晏幾道《鷓鴣天·十里樓臺倚翠微》。將“未可期”改為“抵死賒”,表明陳寅恪在“北歸”一事上看似決絕的姿態。
《論再生緣》篇末二律,更述及1953年秋陳氏聽讀《再生緣》時之處境與心境。⑦題為《癸巳秋夜聽讀清乾隆時錢唐才女陳端生所著再生緣第十七卷第六十五回中“惟是此書知者久,浙江一省遍相傳。髫年戲筆殊堪笑,反勝那,淪落文章不值錢”之語,及陳文述西泠閨詠第十五卷繪影閣詠家□□詩“從古才人易淪謫,悔教夫壻覓封侯”之句,感賦二律》。這一溢出史著常規的“別感”,卻與《再生緣》中夾插的自敘段落功能相似。從自敘性及代言體的角度,而不僅從“繁瑣冗長”的風格學意義上,可推論陳寅恪撰《論再生緣》或有意摹擬彈詞七字唱之體。
文體摹擬說的另一旁證是《論再生緣》考據部分的尾聲,陳寅恪論北京外廊營舊宅為《再生緣》之發祥地,援引陳端生感嘆“杏花紅墜已春消”之句,并與《紅樓夢》中黛玉悼紅傷春之詞比較。⑧《論再生緣》,《寒柳堂集》,第58-59頁。在此處考證中陳寅恪插入了自己的一首詩作,盡管主題相關、意緒近似,亦有“牡丹紅杏”等意象,然而以考據文章的體例繩之,未免顯得有些突兀。從整體上說,《論再生緣》中“紀實”(考據)與“寓意”是分離的,然此處例外。⑨據詩題可知,這首詩作于1954年暮春,不僅晚于“別感”中所引諸詩,甚至稍晚于篇末1953年“秋夜”二律。從寫作的時間順序看,此處將“紀實”與“寓意”相混淆的特例,極可能是全書完成后插入的。
詩云:“回首燕都掌故花,花開花落隔天涯。天涯不是無歸意,爭奈歸期抵死賒”。⑩陳寅?。骸都孜鐜X南春暮憶燕京崇效寺牡丹及青松紅杏卷子有作》,轉引自《論再生緣》,《寒柳堂集》,第59頁。句意且不論,單從句式上看,確實如陳寅恪所言,“詩之詞句重復鉤連,固是摹擬繪影閣體”?《論再生緣》,《寒柳堂集》,第59頁。?!袄L影閣”即《再生緣》作者陳端生之詩集名。陳寅恪論《再生緣》之“文詞”一節,惜端生所著《繪影閣集》“無一字遺傳”,“頗疑《再生緣》中,其對句之佳者”,如第十七卷首自敘中“隔墻紅杏飛晴雪,映榻高感嘆!原詩‘真’字據《大公報》所載不誤,作‘皆’亦可,或后來漫憶之筆”,“推敲不定,亦是常有。而‘真’字特出,若論槐覆晚煙”之類,“即取《繪影閣集》中早年詩句足成”①《論再生緣》,《寒柳堂集》,第73-74頁。。故陳寅恪自稱此詩“摹擬繪影閣體”,因陳端生《繪影閣集》未能傳世,其“重復鉤連”之句式取法的,實際上是《再生緣》卷首以七言排律寫成之自敘段落。
《論再生緣》開篇述及陳寅恪對彈詞體的態度轉變,從“厭惡其繁復冗長”,到厭惡之意“漸減損改易”,再到“有所會心”。②《寒柳堂集》,第1頁。促使其態度轉變的契機,先是學習梵文及希臘語后,讀其史詩名著,發現“其構章遣詞,繁復冗長,實與彈詞七字唱無甚差異”;后因研治元白詩中新樂府的文體流變,涉及唐五代俗講,發現彈詞與敦煌變文之間的關聯。后者并非陳寅恪個人的發現,30年代初鄭振鐸在考察彈詞、寶卷的文體流變時,已將這兩種亦講亦唱的民間文學上溯至唐五代之敦煌變文。③因變文是韻散相間體,歌唱部分以七言韻文為主,敘述部分則多半為“肌體豐腴”之對偶文。鄭振鐸以為,變文的發現是研究中古文學的一大消息,唐宋以來的許多新生文體,譬如諸宮調、詞話、寶卷、彈詞、鼓詞,都有確定其起源的可能。參見鄭振鐸《什么叫“變文”?和后來的“寶卷”,“諸宮調”,“彈詞”,“鼓詞”等文體有怎樣的關系》,傅東華編《文學百題》(文學二周年紀念特輯),上海:生活書店,1935年版,第374-377頁?!白兾碾m因五代之亂僧侶西遷而掩埋于西陲之斗室,但其精靈實蛻化于諸宮調、寶卷、彈詞之中”。④鄭振鐸:《從變文到彈詞》,1932年10月14日在北京大學演講,汪偉筆記,收入《痀僂集》,上海:生活書店,1934年版,第110-111頁。鄭振鐸認為彈詞源出變文,由變文“蟬蛻”而生。從變文到彈詞的文體流變,成為重寫中古文學史的一條新線索。
如果說將彈詞上溯至變文,并非陳寅恪的創見,《論再生緣》開篇中引人疑異的是,將彈詞與史詩相提并論,以為二者在思想上固然有高下之別,就文體而言,“實未有差異”。但彈詞與史詩在各自文化系統中的位置明顯是不可比的,陳寅恪這一說法未免有“比擬不倫”之嫌。不必質疑陳寅恪的文學修養,尤其是他對希臘、梵文原典的把握,問題正在于這不是一個嚴謹的文學史判斷,其故作驚人之論,或是有意破除雅俗界限,借史詩提升彈詞的文體地位,以“比擬不倫”達到“尊體”的效果。
將彈詞比作史詩乃有意為之,陳寅恪論《再生緣》結構一節即提供了一個有意思的內證,借林譯小說點出“擬于不倫”背后的用心。林紓以“古文”譯小說⑤對林紓以“古文”譯小說的辨析,參見錢鍾書《林紓的翻譯》,《七綴集》,上海古籍出版社,1994年版。,而且是譯二流的英文小說。古文與小說在中國自身的文類秩序中便是極不對等的兩種文體,而林紓偏愛的哈葛德,確如陳寅恪所言,“其文學地位在英文中,并非高品”⑥參見李歐梵《林紓與哈葛德:翻譯的文化政治》,《東岳論叢》,2013年第10期。。以“桐城派古文名家”自居的林紓,將哈葛德這一維多利亞時代的二流小說家比作司馬遷,在能讀英文原作者看來,“頗怪其擬于不倫”。陳寅恪卻從這一貌似“不倫”的跨文化比較中,看出譯者的良苦用心:
實則琴南深受古文義法之薰習,甚知結構之必要,而吾國長篇小說,則此缺點最為顯著,歷來文學名家輕視小說,亦由于是。一旦忽見哈氏小說,結構精密,遂驚嘆不已,不覺以其平日所最崇拜之司馬子長相比也。⑦《論再生緣》,《寒柳堂集》,第67-68頁。
按陳寅恪的解釋,林紓將哈葛德比作司馬遷,系著眼于中國長篇小說在結構上的先天缺陷。但林紓對小說結構的理解,非西方敘事學意義上的,而是以古文義法為參照,即林譯小說序例中所謂的“開場”、“伏脈”、“接筍”、“結穴”、“開闔”等敘述技巧。故林紓對哈氏小說的高度推崇,除了語言文化上的隔閡,實則是以古文家之眼觀小說。
同理,陳寅恪將彈詞等同于史詩,把《再生緣》第十七卷讀作《哀江南賦》,表面上是借史詩推尊彈詞之體,用庾信文章來表彰端生之才學,而“比擬不倫”的背后卻透露出史家的“文體無意識”,即對彈詞體的不自信。抑或說《論再生緣》中揮之不去的文體焦慮,正源于史家陳寅恪高度自覺的文體意識。
陳寅恪對彈詞體的不自信,集中體現在他論《再生緣》之“結構”與“文詞”兩節。彈詞作為女性文學,是以“描狀細物瑣情無微不至見長”,而非以結構見長。鄭振鐸曾轉述過一個笑話:聽人說唱彈詞,敘述一個婦人鞋帶散了,俯下身去扣上,說了一夜兩夜,這婦人的鞋帶還沒有扣好。①鄭振鐸:《西諦所藏彈詞目錄》,《中國文學論集》下冊,第758頁。從這個笑話即可見出彈詞敘寫之細膩深切,完全是反結構的。陳寅恪以“結構精密”、“系統分明”作為衡量彈詞好壞之標準②陳寅恪稱《玉釧緣》之文,冗長枝蔓,無系統結構,與《再生緣》之結構精密、系統分明者,實有天淵之別。,豈不違背了彈詞作為說唱藝術的文體特點?更可注意者,陳寅恪論《再生緣》之結構時,不分詩文、小說、著作,將其與劉勰《文心雕龍》、白居易《新樂府》、文康《兒女英雄傳》并置于系統性的標準下檢驗。陳寅恪似乎忽略了彈詞的當行本色,是“演述”而非“著述”。要抓住閨幃繡闥間的讀者,細節重于結構,不怕繁復冗長,就怕“系統分明”。
陳寅恪多次將彈詞擬作史詩,都只是虛晃一槍,并未展開論證③陳寅恪聲稱“關于天竺希臘及西洋之長篇史詩,與吾國文學比較之問題,以非本文范圍,茲不置論”。。在為《再生緣》之“文詞”定性時,他真正調動的其實是關于排律與駢文的知識。放在中國自身的詩文傳統中,陳寅恪以為彈詞便相當于長篇之排律駢體。較之植根于西方文化傳統的史詩,排律與彈詞雖亦有雅俗之別,但從文體演變上似可找到淵源:“古之人作詩以寓意,今人作詞以賞心,詩更詞,詞變曲,曲化彈詞”。④《文明秋鳳》《六美圖》等序,轉引自李家瑞《說彈詞》,一、彈詞的起原。如《彈詞開篇選粹序》所言:“彈詞得七言詩之遺意,襯字似詞曲,而無詞曲按填之繁。”彈詞開篇的文辭,往往高于正文?!肚灏揞愨n》云,彈詞“開場道白后,例唱開篇一折,其手筆多出文人,有清詞麗句,可作律詩讀者”⑤轉引自李家瑞《說彈詞》,六、彈詞彈唱的情形。。陳寅恪將《再生緣》之體比作七言排律,更多是就卷首相當于“開篇”之自敘段落而立論。
排律自以老杜為高。陳寅恪引姚鼐語,稱老杜排律“數十韻百韻中運掉變化,如龍蛇穿貫,往復如一線,不覺其多”⑥姚鼐《五七言今體詩鈔序目》,《今體詩鈔》四部備要本,上海中華書局據原刻本???。。在古文家看來,“杜公長律旁出側見,無所不包,而首尾一線,尋其脈絡,轉得清明”。故姚鼐自以為能領會杜甫排律中之“轉折意緒”。陳寅恪論排律之體,其實暗示了《再生緣》的讀法,能否從繁復冗長的故事中拎出貫穿往復之線索。
“詩之有律,文之有駢”,“更進而為排律,為四六”。排律與駢文,被文學革命家定性為“雕琢的、阿諛的、鋪張的、空泛的貴族文學”⑦陳獨秀:《文學革命論》,《新青年》第2卷第6期,1917年2月。。然陳寅恪卻借這兩種文體——可以說是古典詩文發展變化之極軌——來抬高彈詞之身價。其宣稱“就吾國數千年之文學史言之,駢儷之文以六朝及趙宋一代為最佳”⑧陳寅?。骸墩撛偕墶?《寒柳堂集》,第72頁。。這不僅是一個文學史判斷,更像是一種變相的思想史論述。因為陳寅恪不完全是從文章體式上肯定駢體文的價值,而是從思想、情感上判斷文章之優劣。所謂“駢儷之文以六朝及趙宋一代為最佳”,其依據是“六朝及天水一代思想最為自由”⑨陳寅?。骸墩撛偕墶?《寒柳堂集》,第72頁。。但唯有在不自由的處境下,才能凸顯出陳寅恪所表彰的思想自由。
以思想、感情而非文詞為標準,陳寅恪宣稱六朝駢文以庾信《哀江南賦》為第一,而宋四六文,“當以汪彥章代皇太后告天下書為第一”⑩陳寅恪:《論再生緣》,《寒柳堂集》,第72頁。。陳寅恪對庾信文章,尤其是《哀江南賦》的推崇,前已論及。問題是他為何將一篇詔令推舉為宋四六文之冠?汪藻,字彥章,乃宋南渡前后的四六名家,《四庫全書總目》對其人其文的評價是:
統觀所作,大抵以儷語為最工,其代言之文如隆祐太后手書、建炎德音諸篇,皆明白洞達,曲當情事。詔令所被,無不悽憤激發,天下傳誦,以比陸贄。說者謂其著作得體,足以感動人心,實為詞令之極則。①《四庫全書總目》卷一五六《浮溪集提要》,北京:中華書局,1965年版,第1347頁。
所謂“隆祐太后手書”,即汪藻代皇太后告天下書。靖康元年(1126)十一月,金兵攻陷北宋都城汴京,次年退師,擄走徽、欽二帝及六宮有位號者,哲宗皇后孟氏因被廢獨存。張邦昌僭位后,迎廢后入宮,垂簾聽政,議立徽宗第九子康王趙構為帝。在如此復雜窘迫的情勢下,汪藻以隆祐太后的口吻詔告天下,概述靖康之難,二帝蒙塵,張邦昌柄政乃權益之計,并說明迎立康王之必要。
汪藻非一般四六文家,而是朝廷詞臣;“代皇太后告天下書”亦非尋常四六文,而是代言制誥,即所謂“王言”之體、廊廟之文。②參閱祝尚書《宋元文章學》,第十五章宋元文章學論風格,北京:中華書局,2013年版。代言之作能否打動人心,關鍵不在文詞之工拙,而在于“制作得體”、“曲當情事”。如陳寅恪所說:
此文之發言者,乃先朝被廢之皇后。以失去政權資格之人,而欲建立繼承大統之君主,本非合法,不易立言。但當日女真入汴,既悉數俘虜趙姓君主后妃宗室北去,舍此僅遺之廢后外,別無他人,可藉以發言,建立繼統之君,維系人心,抵御外侮。情事如此,措詞極難,而彥章文中“雖舉族有北轅之釁,而敷天同左袒之心”兩句即足以盡情達旨。至于“漢家之厄十世,宜光武之中興。獻公之子九人,惟重耳之尚在”。古典今事比擬適切,固是佳句。然亦以語意較顯,所以特為當時及后世所傳誦。職是之故,此文可認為宋四六體中之冠也。③陳寅恪:《論再生緣》,《寒柳堂集》,第72-73頁。
汪氏“漢家之厄十世”一聯,羅大經《鶴林玉露》評為“事詞的切,讀之感動,蓋中興之一助也”④(宋)羅大經:《鶴林玉露》,丙編卷三“建炎登極”條,王瑞來點校,北京:中華書局,1983年版,第283頁。。此聯所用之古典,其對應的“今事”不僅是趙宋建炎以來的時局,亦“適切”于陳寅恪《王觀堂先生挽詞》。
《王觀堂先生挽詞》首聯搬用汪氏成句:“漢家之厄今十世,不見中興傷老至?!痹娮⒃疲骸八瓮粼濉陡∠份d隆祐后孟氏所草高宗即位詔有云:‘漢家之厄十世,宜光武之中興;獻公之子九人,惟重耳之尚在。’宋徽宗子九人,惟高宗在,故云。清代自順治至宣統適為十朝”。⑤陳寅?。骸锻跤^堂先生挽詞并序》,《陳寅恪集·詩集》,第13頁?!锻煸~》作于1927年,當時陳寅恪并未寫注。《陳寅恪詩集》之注,系其弟子蔣天樞1954年根據陳氏口述補箋。蔣天樞據陳寅恪口述補注《王觀堂先生挽詞》之時,正值《論再生緣》寫作期間。汪彥章代皇太后告天下手書被奉為宋四六文之首,陳寅恪推舉的理由即其于《王觀堂先生挽詞》中再三致意的興亡之感及思想自由。但陳寅恪反復強調的思想自由,非政治真空中的思想自由,而是在不自由的政治處境下,在駢四儷六的文體束縛中,以代言體的方式,言極難堪之事。
1953年秋陳寅恪聽讀《再生緣》,賦詩云:“論詩我亦彈詞體”,自注曰:“寅恪昔年撰王觀堂先生挽詞,述清代光宣以來事,論者比之于七字唱”。⑥陳寅?。骸豆锼惹镆?聽讀清乾隆時錢唐才女陳端生所著再生緣第十七卷第六十五回中“惟是此書知者久,浙江一省遍相傳。髫年戲筆殊堪笑,反勝那,淪落文章不值錢”之語,及陳文述西泠閨詠第十五卷繪影閣詠家□□詩“從古才人易淪謫,悔教夫壻覓封侯”之句,感賦二律》1953年底陳寅恪拒絕北上,并要勸駕者將王國維紀念碑文帶去給郭沫若看,并稱郭氏在日本曾看過他的王國維詩。⑦1953年12月1日陳寅恪答覆科學院講話,汪篯記錄,轉引自陸鍵東《陳寅恪的最后二十年》(修訂本),第四章“向北京關上大門”,北京:三聯書店,2013年版。將《王觀堂先生挽詞》比作彈詞七字唱⑧指陳詩為彈詞七字唱的“論者”,高陽謂即其父陳三立(《箋陳寅恪〈王觀堂先生挽詞〉》及《“雙山”一手陳寅恪》,《高陽說詩》,沈陽:遼寧教育出版社,1998年版,第87、105頁)。但高陽未舉出任何根據,胡文輝以為當屬猜測(《陳寅恪詩箋釋》下冊,第737頁)。,這一“比擬不倫”點出《論再生緣》中寄托的史家精神,正是挽詞并序表達的文化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