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巍
核心提示:去除舊事物所面臨的心理挑戰,要比創造新事物難得多。要想引入新事物,就必須去除舊事物。
正如小說家馬克·吐溫所言,“我喜歡過程,痛恨改變”,很多企業管理者的內心深處其實也有同樣的感受。改變,總是與艱辛和風險相伴。但是,不改變,無法基業長青。
企業如何處理創新與除舊的關系?世界如何面對機器智能時代的到來?本刊記者就此專訪世界級領先的管理咨詢公司麥肯錫全球資深合伙人、榮休董事理查德·N·福斯特(Richard N. Foster,以下簡稱“福斯特”)。
福斯特也是麥肯錫私募基金及全球科技創新中心創始人,他見證了無數世界五百強的崛起。30年前,他開始研究創新,1986年出版的《創新:進攻者的優勢》和2007年出版的《創造性破壞》,均為全球商業史上的經典著作,后者被評為“二十一世紀管理學發展的偉大時刻”。
企業無論大小,必須完成四件事
《支點》:創新,是全球的熱詞之一,事關經濟回暖。作為公認的“創新大師”,您如何看待破壞式創新?
福斯特:“破壞式創新”這個概念,是由奧地利籍經濟學家約瑟夫·熊彼特在20世紀之初提出并發展的。他說,新企業的創造是最重要的環節。我同意他的觀點,但同時我認為,企業的關閉也很重要,因為淘汰舊事物很難。
我衡量了很多國家的創新實力,衡量標準是企業進入或退出主要股票市場指數的頻率。以上海股市300為例,現在的上市公司類型完全不同于10年前。那么,有多少新公司進入?上市公司名單大換血的整個過程有多長時間?在中國,名單大換血需要10年,美國需要20年,日本需要50年。20年后,中國已經更新了2次,美國更新了1次,而日本只更新了0.5次。所以,未來,哪個國家的社會走在了前面?我認為是中國和美國。
我們處于不斷變化的環境中。如果我們不改變,我們就會落后。如果我們不前進,我們就是在落后。我們需要不斷地創新,不斷地去除舊事物,去除舊事物比創新更難。
創造新事物給人帶來激情與活力,每個人都有可能成功,你會積極參與其中,而去除舊事物不是個好消息。但是當你變得越來越強大時,你必須學會如何去除舊事物。
《支點》:根據您的觀點,是否意味著除舊和創新要協同進行?
福斯特:所有的企業,無論大小,都必須要完成四件極其困難的事情,這就是企業管理的“四球理論”,即提高、控制、創新和除舊。
首先是提高,節省成本提高性能,為此有些規范需要堅持執行。比如,每一天,我們必須吃早飯和午飯、照顧好孩子、睡前鋪床等。
其次是控制。比如,我們不能讓孩子花2個小時吃早餐,可能需要他們在15分鐘內吃完早餐。所以,我們必須控制事態的發展。
再次是創新。這是很有意思的。很難想象,創新很容易在夜間甚至睡眠中發生。白天,我們忙于各種瑣事,沒有時間進行聯想。晚上是我們遐想的最好時刻。很多的創意不是睡前想出來,就是剛剛醒來時產生的。這一完整的部分,必須記錄下來。但是,大多數人在睡前,或者剛剛醒來的時候,不會寫下他們的想法,他們直接睡覺了,或者醒來起床了。事實上,如果我們不記下來這些想法,那我們會丟失90%的創意作品。
最后,也就是第四件事情是,除舊、做減法。這個部分比較困難。
這四件事情都是動態發展的,其平衡關系在不斷地變化。我們在創造新事物的同時,要除舊,要提高,還要控制事態發展。但是,如果我們把注意力全部都放在“提高”和“控制”上面,那么隨著時間發展,這個系統不會運作良好。也許一個月或一年后的某一天,系統會崩潰,因為系統不再具備競爭力了。
這“四個球”關乎到上千個其他正在運作的小球,其他所有的小球都在變化。所以,我們必須跟得上變化的步伐。
《支點》:請您結合一家企業繼續談談。
福斯特:那讓我們以谷歌為例。谷歌找到了永遠成功的秘訣了嗎?我覺得,到目前,谷歌是成功的。未來50年,谷歌會繼續創造比整個行業更大的成功嗎?我不這么認為,我想,谷歌也不這么認為。新事物總是不斷地出現,在紐約,在劍橋,我們會見到許多全新的做事方式。
對于機器智能而言,現在處于抉擇的時刻。機器確實在學習,能跟人一樣學習。很多人對此感到恐慌,這種恐慌是很正常的事情。當初,汽車問世時,也讓很多人恐慌。當藥物業剛起步時,大家都在幻想各種恐怖的事情會發生。所以,機器智能對于整個人類而言,將是個大挑戰。
在機器智能方面,谷歌現在處于世界領先地位,很有競爭優勢。但我深信,其他企業將會后來者居上,與之競爭。谷歌不得不應對破壞式創新,應對更多的運營挑戰。谷歌可以將部分創新業務分解出去,成立獨立的企業,這是強生和寶潔的策略。這可以看作是一個好方法。
《支點》:在創新型人才培養方面,您有著怎樣的心得體會?
福斯特:這可以從我的麥肯錫經驗說起。能夠加入麥肯錫,我可以算是世界上最幸運的人。在我加入之初,麥肯錫還是個小公司。當我從那兒退休時,在眾人的幫助下,麥肯錫已經成為一家大公司了。能夠參與其中,我感到很榮幸。
麥肯錫的業務面很廣。麥肯錫最大的強項是找到最優秀的人才納入旗下,并進行長期的跟蹤評估。麥肯錫喜歡有行動力、肯努力付出、渴望成功的人。我們找到這些人,給他們機會。
創業者非常艱苦,中國美國都一樣
《支點》:中國正在打造一批“大眾創業、萬眾創新”示范基地,力爭取得重大顛覆性創新和群體性技術突破。您如何看待這樣的戰略?
福斯特:對于中國這樣的經濟體,這是必須要做的,盡管創業是一件很難的事情。媒體很少提及失敗的創業公司,因為沒人對這類報道感興趣。我不知道這些創業失敗的公司的名字,因為它們很少被關注。
創業不是一件輕松的事。你甚至沒有時間停下來吃午飯,甚至一周7天、每天24小時都待在公司。這對家庭以及戀愛關系都是一個大挑戰,而我們幾乎從來不談論這些不浪漫的部分。很多人以為創業很好玩,看上去很高大上,但真正的創業者非常艱苦,不論在美國還是中國,情況都一樣。
《支點》:您認為,在科技方面,德國處于世界領先地位;而在企業家精神方面,中國則有自己獨特的東西。中國未來的發展還需在哪些方面著眼?
福斯特:從經濟的角度看,中國過去的成績在人類歷史上是前所未有的,令人印象深刻。
中國通過學習別的國家來制造和創建新產業,這是經濟發展的自然選擇。在美國建立之初,美國同樣向英國學習和模仿。美國是一步步慢慢發展起來,用了100年的時間建立了自己的經濟基礎,有了強生、寶潔、通用汽車和通用電氣等大公司。
我覺得中國已經經歷了這個階段。中國的表現遠遠高于歷史上我所了解的其他國家。同時,現在中國面臨著繼續發展的挑戰。中國需要建立自己的科技基礎。我看到,中國的關鍵科技類專利數目在不斷增長。中國的模仿越來越少,原創越來越多。
中國現在有了巨大的資本市場。我認為資本管理系統在中國運作熟練,不遜色于歐美。但是,我們需要確定共同原則來做事,否則我們會陷入沖突中。
每個人都是分解者和聚合者
《支點》:讀者想知道,像您這樣的人物,平時愛看哪一類書籍,或者說,您喜歡哪幾本書?
福斯特:我推薦三本書。第一本書是《智者:六個朋友和他們創造的世界》,作者是沃爾特·艾薩克森,他寫了《喬布斯傳》。這“六個朋友”是美國的6個資深政府顧問,基本上參與了1935-1965年間的美國政府的管理,也就是從羅斯??偨y當政到肯尼迪總統被刺殺的這段時間。這六個人包括約翰·麥克羅伊,曾擔任二戰期間美國馬歇爾計劃的最高軍事指導官,還有艾夫里爾·哈里曼,哈里曼家族建造了美國最早的鐵路,而艾夫里爾·哈里曼擔任了這段時期的外交官。這本書很棒,從一個獨特的角度來解讀美國歷史。
第二本書是英國學者奈爾·弗格森寫的《羅斯柴爾德家族》,講述了這個猶太家族從15世紀起如何逐步成為全球最有經濟影響力和權力的家族。
第三本書是關于機器的書,我正在讀。當美國從19世紀末的農業社會進入20世紀初的工業社會,很多人失業了。當機器代替人工,人力資源需要重新分配。現在,我們同樣面臨類似的問題,這應該值得重視。這本書對此非常有啟迪性。
《支點》:您剛才推薦的三本書都是關于歷史與未來。未來二三十年,在您眼里是怎樣的?
福斯特:我們現在生活在一個發現的年代,一個與50年前、75年前完全不同的年代。這會給我們的工業、國家甚至整個人類的生活產生重大影響。
到2049年,我認為人們會比較自信成功,每個人都是分解者和聚合者。人們會普遍受到教育,會學到如何自我驅動學習,了解別人的想法。人們不再傾向于斗爭,而是不斷地尋找正能量。
我是個天生的樂觀主義者。對于2049年,人們容易持悲觀的想法,但是我不認為那有什么用。我認為,我們會尊重個人的優勢,共同利用這些優勢來讓整個人類受益。當然沖突永遠會存在,因為世界總是比較復雜的。(支點雜志2016年4月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