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楠
核心提示:互聯網醫療只有將服務做得更好,才能獲得更多用戶認可,從而改變更多人的就醫方式。
“300元掛號費被炒到4500元,女孩怒斥醫院票販子事件”盡管已過去了一段時間,但社會各界對“看病難、看病貴”的討論卻從未停止。
許多人將癥結歸于,優質醫療資源有限與過分集中。在傳統醫療體系被人們紛紛詬病之際,一直聲稱致力于解決“看病難”問題的互聯網醫療,被寄予了厚望。
公開信息顯示,目前至少有2000家企業布局互聯網醫療,且不斷有新企業涉足進來。
它為人們帶來了什么不一樣的醫療服務?它能打通醫療服務到人的“最后一米”嗎?
模式一:從掛號切入
網友老斯基的膝蓋處發現了腫塊,他想去一家三甲醫院就診。
按照以前的就醫方式,他必須先去醫院排隊掛號,才能得到醫生診治。如果運氣不好,就算排了一天隊,最后可能還是沒法診治,第二天還得繼續做重復的事。
不過,這一次他并沒有選擇這種方式就醫,而是通過互聯網醫療平臺掛號后直接去醫院就診,整個看病過程不到半天就完成了。有了這次經歷,老斯基每次就醫之前,都是先在網上掛號。
用他自己的話說,“就醫便利多了,這在以前不敢想象。”
老斯基的經歷,正在越來越多的人身上發生。造成這種轉變發生的,是以網上掛號為切入點的互聯網醫療。
成立于2005年的就醫160便是其中之一。它最初并沒涉足掛號業務,而是一個與醫療相關的博客、社區和健康咨詢網站。做了幾年之后,創始人兼CEO羅寧政發現,這些業務沒有深入到醫療體系,根本不能稱為真正的互聯網醫療。就在他苦思如何做互聯網醫療時,2009年國家衛計委允許公立醫院與第三方中介合作,在網上開展免費掛號預約服務。
羅寧政由此看到了希望。2010年,他果斷將就醫160轉型為在線預約掛號服務平臺。
隨后,羅寧政開始忙著整合醫院資源。好在他此前做資訊類網站已積累一部分資源,工作進展得還算順利,平臺從接入第一家醫院北京大學深圳醫院到拿下50家醫院,只用了一年時間。因為極大地提高了患者的就醫效率,用戶數也慢慢增長起來。
在做掛號業務時,羅寧政發現,患者在網上掛完號后還是要到醫院排隊支付,于是就醫160又做起了在線支付業務。但問題又來了,患者往往需要在醫院做些檢查,而有些檢查結果往往需要等待2-4小時,于是就醫160又做了在線推送檢查報告等就醫全流程服務。
“我們做的事情,就是將就醫流程優化,更好地提升就醫體驗。”羅寧政對《支點》記者說,如此下來就醫160的黏性和價值就得到了提升。
數據也驗證了羅寧政的觀點。2014年,就醫160的患者用戶數增到了1200萬;2015年底這一數字則上升至7000萬。不僅如此,就醫160累計服務人次超過了2億。用戶的增長也帶動了醫療資源的接入,如今就醫160接入的醫院多達2000多家,其中三甲醫院超過600家,可服務醫生數達45萬。
不過,羅寧政也很清楚,就醫160只是提升了就醫體驗,并沒有觸動用戶“看病難”的根基。否則,“票販子”事件也不會頻頻發生。
有數據顯示,中國的醫患比例為1:527。類似就醫160這樣的互聯網醫療模式,依然沒有解決醫療資源欠缺的問題。
模式二:觸角伸向在線輕問診
前段時間,雨文(化名)不到兩歲的小孩又生病了,這次是拉肚子。
想起上次帶小孩在醫院就診的經歷,她至今都心有余悸。早上9點拿到普通號時顯示是800多號,為了讓小孩盡快看好病,她又掛了專家號,等醫生給小孩看完病已是下午4點多鐘,累得夠嗆。
考慮到拉肚子只是小病,她不想再去醫院折騰一回。于是,她下載了一款比較火爆的互聯網醫療APP,在其上發布了小孩的相關病情,6分鐘之內,一位醫生對她提出的問題免費進行了解答。
這之后,每當自己或者家人遇到一些健康方面的小毛病時,雨文都會在這個APP平臺上求助,等待醫生在線解答。她用的這款APP名叫春雨醫生,是互聯網醫療在線輕問診的代表之一。這類互聯網醫療企業的出現,開始分流一部分患者,在一定程度上緩解了醫院人滿為患的狀況。
成立于2011年的春雨醫生,主要通過吸引醫生利用碎片化時間,在線上解答患者提出的相關問題,并對患者進行診療。最初的發展模式類似“滴滴出行”的搶單模式,患者在平臺上提出相關醫療問題,系統會根據患者描述的病情,智能分發給相關領域的醫生。患者提問均為免費,搶單醫生回答問題后,春雨醫生會對其進行補貼。
“大多數病,患者不需要到線下就診,醫生在線上就可進行判斷和診療,這是我們做春雨醫生的初衷。”春雨醫生首席市場官劉成平對《支點》記者說,只要能夠集聚足夠多的醫生,就能滿足患者的日常診療需求,我們稱之為在線輕問診。
因為對患者免費,對醫生又有一定的補貼,春雨醫生的用戶注冊數很快過了百萬,醫生也慢慢多了起來。
不過,此時入駐春雨醫生的醫生大多屬于新銳醫生,很多患者并不是十分信任這些年輕醫生,他們希望也能自己選擇有經驗的權威醫生作答。為吸引優質醫生入駐到平臺上來,春雨醫生上線了空中醫院,即醫生利用閑暇時間在線開一個私人診所,自己設定文字、圖文、電話診療服務收費價格。若患者有需要,還能為其提供私人醫生服務。
就這樣,通過優質醫生資源吸引患者,用收入和患者吸引醫生,如今春雨醫生已有近1億用戶,40多萬名醫生資源。
“春雨醫生每天的在線問診量有30多萬,北京協和醫院一天的門診量也才1萬多人。”劉成平表示,這在很大程度上已經解決了“看病難”和醫院人滿為患的問題。
模式三:線上不再只是輕問診
杭州市濱江區的黃女士,兩年前在做胃鏡時突然感到胸口劇烈疼痛,經過緊急的心肺復蘇以及急診介入手術后,黃女士轉危為安。術后的她,一直在浙江大學醫學院附屬第二醫院定期復診,按時服藥后病情逐步恢復穩定。但每次復診趕赴遠在上城區的市區醫院時,在擁堵的路上要耗費大量時間,這讓黃女士感到吃力。
改變,發生在去年12月10日。當天,浙江大學醫學院附屬第二醫院院長、心血管專家王建安,通過烏鎮互聯網醫院平臺,為黃女士做了在線視頻復診。根據黃女士在線上提供的檢查化驗資料,王建安建議其繼續服藥,并開出了“全國首張互聯網在線電子處方”。處方開出2天后,第三方藥企將藥送到了黃女士手上。
這不僅讓黃女士大為震撼,也在整個醫療體系“炸開了鍋”。
這件事發生之前,線上更多地停留在在線輕問診方面,醫生只做健康咨詢指導,不涉及具體開設處方藥物等。這之后,互聯網醫療則直接將“輕”去掉,跨越到了在線診療、電子處方、延伸醫囑等醫療過程更深層面。
成立于去年12月7日的烏鎮互聯網醫院——是在桐鄉市、烏鎮兩級政府的主導與支持下,由微醫集團控股,與桐鄉市第三人民醫院成立股份制公司,雙方共同運營該“互聯網醫院”。
微醫集團擁有1.1億用戶,20多萬名重點醫院專家和1900多家合作醫院。如果回到6年前,微醫集團做的是和就醫160一樣的事情,都是以掛號為切入點涉足互聯網醫療。在發展過程中,它遇到了和就醫160一樣的問題——只做網上掛號服務并不能觸動“看病難”的根基。
“在我們看來,解決這個問題的根本,在于如何有效配置醫療資源。”微醫集團相關負責人對《支點》記者表示,除了開展在線診療,他們也在開展醫醫之間的遠程會診,實現大醫院和基層醫院資源的有效均衡利用,并不斷提升基層醫生的醫療水平。
微醫集團所說的這種模式,在西安交通大學附屬第一醫院王建生教授那里得到了很好的落地:他們組建了一支由3000多名專家和基層醫生組成的醫生協作組織,若遇到疑難雜癥,基層醫生通過烏鎮互聯網醫院平臺,利用電子病歷共享、遠程高清音視頻通信、電子處方的認證存儲與流轉、藥品的遠程配送等技術與業務手段,讓分布在全國各地的基層醫生、專家和患者,在線實現病情診斷與提供治療方案等。
互聯網醫療已步步深入醫療體系。然而,不少業內人士也表示,線上診療的醫療服務依然有限,很多診療和治療都需要面對面進行,譬如打針輸液、檢查、各項手術和住院等。
涉足互聯網醫療的企業,當然不會甘心放棄線下醫療市場。
模式四:上門搶生意
今年春節期間,李垚的小孩生病需要輸液。她覺得這個節點帶小孩去醫院看病,肯定會很不方便。
怎么辦呢?她想到了很久以前下載的一款醫護上門服務軟件。當初只是覺得有趣下載了下這款軟件,沒想到關鍵時候還真派上用場了。
在描述完小孩病情,并將上門輸液需求發布在平臺上后,馬上就有一名護士接了單。再次電話溝通并確認相關信息后,這名護士在約定時間內到達了李垚家,給她的小孩輸液。沒過兩天,小孩的病好了,這才讓李垚舒心地過了一個春節。
幫助李垚的這款軟件是醫護到家。和很多互聯網醫療平臺一樣,它的出現也是為了讓患者不用再集中到傳統醫療體系去看病,將這種需求引流到家里。而且,在大家都將目光聚集在爭奪醫生資源的時候,它則將焦點放在了搶占護士資源上。
“我們就是想做差異化產品,發現醫護上門服務還算是市場空白。”醫護到家運營總監魏貴磊對《支點》記者說,跟其他互聯網醫療平臺不一樣,這些服務主要由護士完成,護士的閑暇時間比醫生要多很多。他認為這個市場大有可為。
在決定以這個點切入互聯網醫療市場后,魏貴磊和團隊調查發現,他們的設想并非空想,醫護市場上,原本就有一些護士,以個人名義為患者提供醫護上門服務,而且需求量還不小,客戶群體多為老年人、殘疾人、小孩,以及那些經常需要打針輸液的癌癥腫瘤患者和打黃體酮的孕婦等。
在這樣的背景下,將一些不去醫院就能完成的線下醫護服務進行整合,利用護士的閑暇時間,讓其為患者提供上門打針、導尿、換藥,以及推拿、刮痧、拔罐等的醫護到家“應運而生”。與春雨醫生等互聯網醫療平臺的運作模式類似,它主要通過“系統分發自動搶單”和“點將”的方式為患者提供服務。
不過,與其他互聯網醫療平臺相比,以線下為主提供醫護上門服務的醫護到家還是個“新生兒”,去年12月才上線,至今運轉僅有幾個月。據魏貴磊透露,目前醫護到家用戶下載量已有100多萬,護士資源接近3000人,醫生為600多人。
野心:要的是O2O市場
相比通過提供醫護上門服務搶占線下市場,各類互聯網醫療企業更熱衷于通過布局線下門診等實體醫療機構,分享更多的市場蛋糕。毫無疑問,從線上到線下,互聯網醫療正在試圖發起一場蠶食傳統醫療市場的戰爭。
這之中,邁出第一步的是春雨醫生,它去年在北京正式運營了3家春雨診所,今年3月4日,它在武漢的一家春雨診所正式開業。另一家位于光谷的春雨診所則處于試運營期。春雨醫生首席醫療官范晶對《支點》記者表示,目前有300多家線下醫療機構與春雨醫生達成協議,愿意共建春雨診所。預計今年6月底,在武漢、北京分別常態化運營15和10家春雨診所。
劉成平介紹,在運行方式上,春雨診所采取自建加合作的方式:自建診所主要用作旗艦店,將服務流程標準化,以給其他診所作參考,所占比例較小;大部分診所主要與二級、三級和社區醫院合作,春雨醫生提供病源和醫生資源,合作方提供線下場所、檢查設備等硬件設施。
春雨醫生之后,更多的互聯網醫療企業開始涉足線下門診。
1月18日,丁香園自建的首家診所正式開業,今年預計將通過自建方式再新開張3-5家診所。幾乎同期,杏仁醫生今年也重點發展線下,并準備開設10多家線下醫生工作室。微醫集團宣布今年將耗資1.5億美元,在全國建設5個區域手術中心。
“跑馬圈地”的背后,大家都有著各自的打算和野心。
“看病不是一次性的事情,杏仁醫生希望打造一個閉環。”杏仁醫生創始人兼CEO馬丁對《支點》記者說,醫生工作室能為患者提供多一種的就醫選擇和服務模式。
在劉成平看來,線下門診也能增加用戶黏性,提高患者對平臺的忠誠度。
具體來說,在春雨醫生每天30多萬的線上輕問診數據里,有近30%的患者需要線下進一步解決問題,有了線下門診就能完善用戶體驗。
這就引發一個問題:互聯網醫療企業布局的這些線下門診實體,會不會遭遇傳統醫療體系中一般醫院和門診遭遇的困境——大家更多的還是相信大醫院。
劉成平對此的回應是,并不存在這樣的問題。
支撐他這個回復的背景是,為了打消患者對診所醫生存在的顧慮,在國家衛計委鼓勵醫生“多點執業”的背景下,春雨診所的醫生均為三甲醫院副主任、主任級別醫生,利用他們的閑暇時間坐診。
但是,線下坐診畢竟和線上問診不一樣,在線上醫生們可以利用碎片化時間來工作,線下出診則需要相對完整和充裕的時間段,醫生們是否愿意?
劉成平表示,就像線上問診能給他們帶來陽光收入一樣,線下坐診同樣能吸引一些有意愿的醫生。
做醫護上門服務的點點醫創始人邢大欣,則對《支點》記者表達了不一樣的觀點。她認為,從實際運行情況來看,不管是線上還是線下,“多點執業”的醫生遠遠不夠,并非所有的醫生都能接受互聯網醫療,如何調動醫生和護士的積極性還需要做更多努力。畢竟,只有足夠多的好醫生和護士才能吸引患者。
這只是互聯網醫療遇到的一個問題。
瓶頸:如何盈利成心頭之痛
眼下,擺在各家互聯網醫療企業面前的另一個嚴重問題是,他們究竟要怎樣才能盈利?
就醫160已連續虧損3年,僅去年上半年就虧了近1800萬元。劉成平也表示,春雨醫生前幾年基本沒有多大營收,主要是在做獲取用戶和醫生等資源的基礎工作。
此外,微醫集團和醫護到家的負責人均對《支點》記者表示,目前還處于持續投入階段,整體上并未盈利。
“就像很多互聯網企業一樣,互聯網醫療企業確實是在燒錢。”劉成平說,但這是為了搶占市場,以最快的速度獲取最大量的用戶和數據,現在用戶的消費習慣逐步被培養起來,可以肯定的是春雨診所的營收今年會擴大很多。
“發展這么多年,大家都已經積累了一定數量的用戶,不能再一味地燒錢了。”魏貴磊進一步解釋,現在拼的就是誰能賺錢,才能長久地發展下去。
事實上,從去年開始,這些互聯網醫療企業就已在商業化的道路上摸索。
目前,主要有基本產品售賣和流量變現的盈利方式。
就醫160這類模式的互聯網醫療企業,其基本產品收費模式為:一般對患者掛號為免費,通過為醫院提供到診和支付收取服務費;也有部分企業采取向患者用戶收取掛號服務費的方式,每次收取100元-600元不等。
春雨醫生這類模式的互聯網醫療企業,則和醫生合作分成。其基本產品除有免費在線輕問診外,還有付費線上輕問診,醫生自主設定費用,若是電話咨詢則按照4元/分鐘收費,若是圖文咨詢則按照10元-200元/次收費,或者是99元-2980元包月包年收取會員費;線下診所每次收費標準在200元左右,或與線上輕問診打通按照1680元-2980元收取年費。
微醫集團這類模式的互聯網醫療企業,營收模式和春雨醫生類似,也是和醫生合作分成。其基本產品收費模式中,不需要視頻問診的在線問診,醫生自主設定費用,圖文咨詢在0元-100元之間,電話咨詢每15分鐘收費為30元-200元之間;如果需要通過視頻問診,開設處方每次收費為200元。
醫護到家這類模式的互聯網醫療企業,其基本產品收費模式則是以醫護上門服務為標準,每次向患者用戶收取100元-200元的上門服務費,從而與護士和醫生分成。
而在流量變現方式上,各類互聯網醫療企業則大同小異,都是通過集聚大量患者用戶,通過接入海外就醫、保險、醫藥電商、智能健康硬件等合作伙伴的方式進行導流,從而獲取服務費或者收入分成。
然而,現實的運轉情況似乎并不能讓人滿意。
羅寧政透露,就醫160去年的營收只有3000多萬元。
春雨醫生盡管去年有1.3億元營收,但其患者用戶付費的意愿并不高。就拿在線輕問診來說,此前動脈網發布的數據顯示,其在線免費問診的人數是付費咨詢問診人數的10倍。
號稱日均接診量超過7000人的微醫集團,也并未透露具體營收情況。魏貴磊則稱,醫護到家上門服務日均訂單量僅有100單左右,月收入100多萬元。在他看來,各類互聯網醫療企業還要更多地創新商業模式。
羅寧政則認為,現有各種盈利方式已取得一定效果,關鍵是要將這些商業化之路做深做透。
“互聯網醫療真正發展不過幾年,造成這些問題的關鍵在于各個平臺對用戶的培養還處于早期階段,在為患者解決‘看病難的專業性上還有待加強。”他說,隨著時間推移,互聯網醫療只有將服務做得更好,才能獲得更多用戶認可,從而改變更多患者的就醫和消費方式。
在不少業內專家看來,要培養用戶為互聯網醫療買單的行為,還需和傳統醫療“看病貴”拜拜。他們認為,盡管互聯網醫療已經在一定程度上解決了“看病難、看病貴”的問題,但依然有很大的提升空間,“將這些做好之后,盈利就會自然而然。”(支點雜志2016年4月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