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徒格子
“不要寫豬肉!”我爹在電話里沖我吼。語氣不溫和,與近幾年父子間日漸和善的大趨勢、大方向產生了不小的反差。
我能想象千里之外,白楊樹在村頭的微風里搖曳,新冒出的綠芽裝點成春天的衣裳,犬吠雞鳴,新翻的土有著些微清香,春風拂在臉上有些許暖意,我爹拿著手機站在地頭,沖他最喜愛的人之一,吼。
你也知道,這種寫作技巧是為了說明,他這么吼一定是有原因的。
五年前的一個冬夜,我跟我爹盤腿而坐,半宿無言。誰的心思都是,家里那窩小豬,又要賠錢啦。在我爹自己度過的漫長冬天里,他需要每天數次拎著兩大桶熱水,或者熱飯,從暖房一般的屋子走出去,忍著零下十幾度的寒冷,面對一窩口音各異的小豬,調教它們學會不用踩在別豬背上也能吃飯的技巧。清晨,深夜,大雪天,冷風天,沒有一天不需要重復。在下一個春天來臨的時候,小豬出欄,比上次賠的少了點。
我爹算了算,在長達八年的時間里,養豬只掙過三次錢。兩年前,我爹關掉了豬棚,開始種上花花草草,如今春末夏初的我家院子,像野蠻生長的大花園。斯是陋室,惟吾德馨,看花不用賠錢。
我爹畢竟年歲已長,閑云野鶴的生活也就罷了。今時今日,村子里竟已找不到一頭豬。
這在過去無從想象,北方農村家里,一豬,一狗,幾只雞,簡直就是首都人民家里,一電視,一電腦,幾部手機。清晨雞叫,半夜犬吠,只有豬永遠在吃和睡,不發一言。電視開著,電腦亮著,眼睛卻只盯著手機,不發一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