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

下車，入城，灰色雨點敲擊著一張張透明傘面，如彈珠“噼啪”作響。

層層斗大的黑色石塊交疊成沉重覆壓的鐵壁，巨石間隙以碎石填充，嚴絲合縫，宛如龍鱗。黑白兩色的日本天守閣，一根根方正整齊的巨木緊密拼合，“人”字形屋頂高指黯灰的穹廬，雨屑紛飛間，頗有幾分傲岸不諧的武者氣概。

舊日的護城河早已干涸大半，許多不知名的樹木扭動著肢體從橋下支撐而出，枝丫似手臂迎空揮舞。它們沒有參天的身量、十圍的胸懷，葉叢還算豐滿，瘦骨嶙峋的莖干向上佝僂著，爬滿了苔蘚和藤蔓，像一些營養不良的老人。但今早淅淅瀝瀝的冷雨中，這些怪樹竟有些別樣的蕭索與蒼翠之感。它們所生長的那半條護城河已變成草地，而另一半正處于豐水期。城垛里露出水渠的開口，直直噴涌出小瀑布樣的水流，導游指著石塊上圓形的凹陷說：“這是西南戰爭中大火燒過的痕跡。”走過虎口過道，脫下鞋，便進入了天守閣下的玄關。這是一段幽邃黑暗卻并不狹窄的甬道，巨大的木質骨架支撐著同樣巨大的石壁，即使在現代的照明條件下，我仍覺其古奧莊嚴，深不可測，與人在其中之渺小。而日本的戰國時代，此處，只允許點燃一盞燈籠。

天守閣的樓梯非常陡峭，必須彎著腰，抓著扶手才能走穩，從樓頂的窗戶遠眺，據說晴天能看見阿蘇山，但當時正下著雨。在摩天大樓發明前，這里曾是金字塔一般的地標建筑，象征著大名的絕對權力。導游說：“加藤清正在筑城時，為了應付長期攻防戰糧草不足的問題，在城墻里埋入了曬干的蔬菜。”我對日本戰國時代了解不多，也沒多過問。當一行人來到水前寺成趣園時，只見清澈見底的池沼當中，或大或小的圓石點綴著兩三角落，水中央棲息著一羽白鷗，金黃色的草地柔軟而整齊，隨處可見一株株形態各異的“迎客松”，樹冠邊緣修剪得整齊而圓滑，連灌木也都是可愛的橢圓形。遠處，一座矮矮的小山包挺在那里，不大不小，不偏不倚……這座花園里，濃縮了從東京到京都的“東海道”上五十余個景點，那座小山，便是富士山的縮微版。

園內有一座神社，供奉著細川家四代領主之靈。神社是灰色的，連鳥居都是古老的石質制成。微雨中，正中的神道洗練得光亮如鏡，拾級而上，空氣中彌漫著早春清涼的水意，沒有杏花，卻沾衣欲濕。神社深處忽然響起一聲驚雷，那是身著傳統公卿服飾的神主在敲鼓，面對著幾位信徒演奏著神樂。

“成趣園”之名，取自于陶淵明《歸去來辭》中的“園日涉以成趣”。我走上一座日式木橋，水中有鴨子和錦鯉悠然游過，鴨子的頭胸部是棕紅色，不知是什么品種；錦鯉有黃色，有灰色，個頭很大。一只鷗鳥從我們面前橫飛而過，停在水面，倏爾又振翅騰空，徑直飛向遠處的屋檐。不遠處，兩個穿和服的小姑娘掰著面包喂食錦鯉，周圍還有一群野鴿，幾個同伴向一旁的游客借了爆米花，放在手心里，引它們停到肩上，有個家伙想拿石子充數，卻被機智的野鴿一眼看穿，置之不理。

我進而想起了我的西湖。

每一天，世界的每一個角落都有不同的風景，每個人的喜與憂都在層層刷新。風、雷、云、雨、晦、明，六氣的變化，人亦隨之而動，旅行的真諦在于道法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