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山上的風骨

11月6日，宜城深秋的風料峭，暮云低垂，卻阻擋不了我們的想法和腳步。在向導的帶領下，我們一路曲里拐彎，起伏顛簸，向板橋店鎮羅屋村的十里長山前行，去瞻仰、膜拜心儀已久的張自忠將軍殉國及同難官兵紀念園。據載，為紀念抗日戰爭勝利七十周年暨張自忠將軍殉國七十五周年，宜城市斥資五千萬元，于今年3月建成這個紀念園，5月舉行了萬人公祭活動。

沿著“之”字柏油山路，我們驅車一口氣上到山頂。山頂有一塊平地，青石鋪就，臨山脊處，立一座石碑。碑正面上側銘刻“第一周年紀念”，正中銘刻“張上將自忠殉國處”，下側銘刻“中華民國三十年五月十六日敬立”。史料載，石碑是原五十九軍三十八師師長黃維剛為紀念張自忠殉國一周年主持修建的，共二十二層，由九十五塊青石鑿制而成，寓意五十九軍。每塊青石重逾千斤，都是當地百姓自愿肩挑背扛運到山頂的。石碑后面，矗立著一座今年新建的紀念碑，高十六米，中間裝飾一個高達五米的白色子彈殼圖案，代表著張自忠將軍5月16日殉國。紀念碑頂端銘刻三顆紅星，寓意張自忠三星上將軍銜。兩座紀念碑前后毗鄰，高大，肅穆，厚重，莊嚴。廣場四周設漢白玉欄桿。扶欄居高環視，群山逶迤，田疇漠漠。順著一條柏油路行八百米，便是“張上將同難官兵公墓”。它正對著張自忠紀念碑。墓碑上銘刻著當年與張自忠同難的五百多名官兵的名字，其英名和抵御外侮、浴血抗戰的壯舉，為世代銘記。

目睹這種景象，向導情不自禁的講述，把我們帶進了七十五年前的“南瓜店戰役”。1940年5月，日軍在鄂北一帶發動棗宜會戰。張自忠所在的第五戰區負責正面迎敵。6日晚，時兼任右翼兵團總司令和三十三集團軍總司令的張自忠在襄河以西的快活鋪總部宣布親征。次日拂曉，他一反常態，換上素日不穿的黃呢軍裝，僅率一個特務營和一個團，悄悄渡過襄河。9日，張自忠所部陷入日軍包圍。14日，被迫轉移到宜城板橋店鎮南瓜店一帶。日軍從破獲的密電中得知三十三集團軍司令部設在一個名叫溝里沿的小山村，便調集六千余名優勢兵力，在飛機、大炮的掩護下發起猛攻。張自忠毫不畏懼，屢次下令沖鋒，將日軍第十三師團攔腰切斷。15日，日軍再次增兵，分南北兩路，夾擊張自忠部。16日，張自忠布陣于十里長山。日軍以飛機大炮轟擊。張自忠部堅決還擊，毫不退卻。十里長山彈如雨下，一片火海。張自忠身材高大，加之黃呢軍裝耀眼，成了日軍交叉火力射擊點。中午，張自忠左臂中彈。他咬牙堅持，給第五戰區司令部寫下最后一份報告，并告慰副官：“我力戰而死，自問對國家、對民族可告無愧。”此時，日軍的包圍圈東北角尚有一個缺口，存一線生機。但張自忠在掩護蘇聯顧問和文藝兵沖出缺口后，斷然拒絕了官兵撤退的勸告，沖到最前沿繼續指揮戰斗。下午三點，張自忠腰部中彈，右肩右腿被炮彈炸傷，只能臥地指揮。四點，張自忠在手下官兵幾乎全部戰死之后，只與一名副官和一個衛士退至十里長山，血流不止。當日軍逼近到不到三米的距離時，張自忠霍然從血泊中站起，逼視著日軍，雙方僵持有時。突然，背后射來冷槍，正中張自忠頭部，正面僵持的日軍趁機將刺刀深深地扎進他的腹部。張自忠魁梧高大的身軀，像山體一樣轟然倒地，以身殉國，時年四十九歲。

聽著這慘烈悲壯的戰斗，我們仿佛身臨其境，無不動容、色變、感佩。沿著階梯式步行道向下走，每一段臺階中間，都有一個卷軸圖案，里面銘刻著張自忠將軍的擲地箴言。臺階兩旁裝飾著漢白玉護欄，護欄外邊花草樹木濃密，都是村民自發地在石頭縫里種出來的。向導介紹說，臺階共1234級，全長811米，意蘊張自忠8月11日出生。談及張自忠殉國后的事情，大家的話便像這腳下的臺階，一節一節地往下續。

有的說，當年奉命馳援的國軍第三十八師趕到南瓜店時已是深夜。師長黃維剛得此噩耗，親率數百人便衣隊夜襲陳家集，搶回張自忠遺體。18日上午，張自忠遺骸運抵快活鋪。馮治安將軍和蘇聯顧問含淚察看張自忠傷勢：右肩、右腿各有一處炮彈傷，腹部一處刺刀傷，右臂、右肋、右胸、右額各中一彈，顱腦塌陷變形，無法辨認，唯有右腮那顆黑痣清晰可見。

有的說，當年5月21日凌晨，張自忠的靈柩被從快活鋪護送至重慶，沿途數萬百姓揮淚祭拜。靈柩抵達宜昌，停靈于東山寺，十萬群眾冒著被日機轟炸的危險，自發前往送殯。28日晨，張自忠靈柩運抵重慶。蔣介石“撫棺大慟”，親自主祭，舉行隆重的祭奠儀式。

有的說，張自忠殉國的消息是在“七七事變”三周年紀念日公布的，國民政府頒布褒恤令并追晉張自忠為陸軍上將。噩耗傳來，舉國震驚。延安軍民舉行追悼會，毛澤東、周恩來分別題寫“盡忠報國”、“為國捐軀”挽詞；朱德、彭德懷聯名題詞“一戰捷臨沂，再戰捷隨棗，偉哉將軍，精神不死”。半年后，國民政府在重慶北碚雨臺山為張自忠舉行“權厝下葬儀式”。馮玉祥手書“張上將自忠之墓”，刻石碑立于墓前；隸書“梅花山”，在墓前栽植梅花樹。

有的說，張自忠的夫人李敏慧聞聽噩耗后，將家事托付給弟弟張自明，含淚把年僅六歲的幺兒子委托給中將蕭振瀛撫養，自己絕食而死。我想，張自忠的“格”到底有多高，會高于長山嗎？他的“愛”到底有多深，會深于襄河之水嗎？要不然，李敏慧何以能夠丟下家事、割舍年僅六歲的兒子，毅然決然地去追隨他，把幸福寄托于不可知的來世！這不是“梁祝”卻勝似“梁祝”的悲情與悲壯，令人凄然、嘆惋。

在無序的交流爭論中，我們不覺已行至半山腰，見一個護欄圍起的長方形區域，里面置有石頭和雜草，當地百姓稱之為“血窩”。據傳，當年張自忠殉國時，在此處流過很多血。我們在這里佇立，遙想當年的情景，唏噓不已。

走到紀念園廣場，便看到一座高大巍峨的牌坊。牌坊上方銘刻著“英烈千秋”四個大字。牌坊左右的石柱上銘刻著董必武當年題寫的挽聯：“裹尸馬革南瓜店，將軍忠勇震瀛寰”。

回首十里長山，看臺階梯次高升，漢白玉石之光炫然，直上長山之巔，只讓人感到一股股大氣、正氣和骨氣撲面而來，撼人心魄。山巔上的紀念碑高聳挺拔，仿佛張自忠將軍魁偉的身軀，傲然挺立，風骨長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