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下雪了

清早，他從睡夢中痛醒，皺了皺眉，胃病又犯了。他按了下墻壁上的開關(guān)，燈沒有亮，大概是又?jǐn)嚯娏恕o奈地嘆了口氣，還求什么呢，現(xiàn)在房價那么高，有個地方住已經(jīng)很好了。

最近都忙著打工，早飯也沒有吃，怪不得會犯胃病，不過這次好像比以往都要嚴(yán)重啊。他把自己收拾了一下，說是收拾，其實也就是用冷水洗了把臉。其實這地方雖然破，熱水還是能供應(yīng)的，不過，能省點兒算一點兒。反正他一個大小伙子，年輕力壯的，用冷水也沒關(guān)系。

帶上了零錢和一些散票，他走出了不足十平米的家。鎖門么？還是不鎖了，屋里連個值錢的東西都沒有。而且門板嘎吱嘎吱的，力氣大的，踹一腳就倒了。更何況，這種地方，小偷都不愿來光顧吧，他想。

天兒可真冷啊，他連個像樣的棉衣也沒有，只穿著件薄薄的夾克，時不時地往凍紅的手上哈氣。

看著巷子兩旁地上堆滿的垃圾，聞著散發(fā)出來的陣陣臭味，他已經(jīng)有點麻木了，或者說已經(jīng)習(xí)慣了。他在心里鼓勵自己，只要自己再多打幾份工，再攢點錢，他就可以搬出這個地方了。他可以搬到一個經(jīng)常有陽光的小屋，不大但是很干凈，他可以在里面種幾盆綠色植物，也許還會認(rèn)識幾個熱情的鄰居。

沉浸在美好的幻想中，他彎了彎嘴角，好像身上的疼痛也少了幾分。不過，今天的巷子好像格外的長啊，就好像看不到盡頭似的。

走著走著，他不禁溢出一聲悶哼，大概是胃里沒東西，又走路消耗了體力，他覺得胃里就像有一把刀在攪一樣。他按著肚子，告訴自己忍忍就好了，快到了，就快走出巷子了。又走了段路，頭上已經(jīng)都是冷汗的他跪倒在了地上，他一手捂著肚子，一手撐著地，大口地喘著氣。

沒過多會兒，他連撐著地的力氣也沒了。他按著肚子蜷縮在地上，痛苦地呻吟，“有沒有人……誰來……救救我……”誰來救救我…只要再接近一點，再接近一點就會有人看到我了。可是他連爬動的力氣也沒有了，他只是把自己縮成了一團(tuán)，想減少一點寒冷和痛苦。

狹窄的小巷子離喧鬧的大街只有數(shù)米距離，可是來往匆匆的人們沒有誰會注意到這個被人遺忘的地方。他的呻吟聲，在街上的喧囂中，很快地就被淹沒了。

巷子口就像一個吃人的黑洞，好像預(yù)示著他再也走不出這個地方。

他的瞳孔放大了，漸漸地，身體上的一切苦痛仿佛都沒有了。迷迷糊糊中，好像有什么東西打在臉上，他費力地抬頭看向天空。

啊，下雪了。

“媽媽你快看，下雪啦！”“是啊是啊，下雪了開不開心啊？”“開心！我最喜歡下雪了。”穿著厚厚實實外套的母女倆開開心心地笑著，走向回家的方向。

不知道過了多久，有個眼尖的小販看到了躺在巷子里的他。“快來人啊，這里好像有個人！”“別去管！肯定又是騙錢的，這種人啊，最惡心了！”憤世嫉俗的路人說著還恨恨地往巷子的方向啐了一口。

“不是啊，好像是真的，你看他臉都發(fā)青了。”小販說。有個膽大的看熱鬧的人伸手摸了摸他的鼻息，然后連忙把手甩開，就像甩開什么臟東西一樣。“死……死了！”

“噫，真晦氣，看到死人了。”不知誰說了一聲，周圍一些看熱鬧的人也頓時一哄而散。一大早就看到死人，多不吉利啊，指不定就要倒一天的霉。

一個撿垃圾的老婆子傴僂著向尸體走了過去，剩下的幾個看熱鬧的人見到臟兮兮的老婆子也走開了，唯恐晚走一點被老婆子碰到自己的衣服。

“這孩子也怪可憐的，這才多大啊，就……誒，我老婆子也沒什么東西，好歹還有幾塊紙板，就給你蓋上吧。下雪了，別凍著啊。”老婆子把紙板給尸體蓋上之后，就顫顫巍巍地繼續(xù)去撿垃圾了。

只剩下一具尸體在巷子里，孤零零的，身上蓋著比他衣服還厚的紙板，和垃圾呆在一起。

巷子漸漸消失在人們的視線中，變得安靜。在這靜寂中，依稀好像能看到一個年輕人，一邊走一邊嘟噥著：“天兒好冷啊，可千萬不要下雪，最討厭下雪了，我可買不起厚衣服，得好幾百呢，我要攢錢，然后搬出這里……”

雪，紛紛揚(yáng)揚(yáng)地落著，把一切，都蓋住了……

（作者單位：浙江師范大學(xu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