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心中的“桃花源”

摘 要：在每個人的心里都保留著對完善和充實的生命的夢想并為之努力奮斗，哪怕流血犧牲也在所不惜。格非的《人面桃花》講述了張季元和秀米為了實現心中的桃源夢而斗爭的故事，揭示了烏托邦的幻滅，描繪了一幅包含革命、信仰和愛情的歷史畫卷。

關鍵詞：桃花源；革命；烏托邦

“土地平曠，屋舍儼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屬，阡陌交通，雞犬相聞。其中往來種作，男女衣著，悉如外人。黃發垂髫，并怡然自樂。”這是武陵人偶然進入的桃花源；“人人衣食豐足，謙讓有禮，夜不閉戶，路不拾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1]，這是王觀澄的花家舍，陸侃的桃源夢，張季元的大同世界，秀米的世外桃源。格非的長篇小說《人面桃花》，取了一個極富詩意的名字，描繪了一幅包含革命、信仰和愛情的歷史畫卷。

2015年，格非的系列長篇巨作“江南三部曲”（《人面桃花》、《山河如夢》、《春盡江南》）獲得了第九屆茅盾文學獎，我個人認為三部中以《人面桃花》最佳。小說寫的是民國初年的知識分子對他們心目中的精神世界和社會理想的探索。這一舉動犧牲了許多人，付出了巨大的代價，不僅如此，還涉及到了一個美好的詞匯——烏托邦。烏托邦是人類思想意識中最美好的社會：美好、人人平等、沒有壓迫，就像世外桃源。

在每個人的心里都保留著對完善和充實的生命的夢想。早在先秦時期，就有《禮運大同篇》描述了孔子心目中的理想世界：大道之行也，天下為公。選賢與能，講信修睦。故人不獨親其親，不獨子其子。使老有所終，壯有所用，幼有所長。鰥寡孤獨廢疾者，皆有所養。男有分，女有歸。貨惡其棄于地也，不必藏于己。力惡其不出于身也，不必為己。是故謀閉而不興，盜竊亂賊而不作。故外戶而不閉。是謂大同。孔子認為，只要能成就大同，天下就會太平，繼而沒有戰爭，人人都能和睦相處，豐衣足食，安居樂業。到了魏晉時期，陶淵明又作《桃花源記》，展現了“問今是何世，乃不知有漢，無論魏晉”的世外桃源。今天，格非的“江南三部曲”深入思考，描寫了一百年來中國的社會、歷史和知識分子等一系列問題，將“烏托邦”這個美好的詞背后所蘊涵的神秘展現了出來。

光緒二十七年春天，辭官回到家鄉的陸侃突然從普濟消失，不知去向。父親的失蹤使得他的女兒秀米開始第一次正式面對這個世界。幾天后，一個自稱張季元的革命黨人以養病為名來到了普濟，并住進了秀米家，漸漸的，秀米和張季元之間產生了曖昧的情愫。在秀米看來，張季元就是這個神秘世界的象征：他不斷查訪一個六指木匠，聯絡地方革命黨，購買槍支彈藥，準備起義；他還去過日本橫濱，與母親的關系也讓人懷疑。后來，革命黨被剿滅，張季元離世，秀米亦在出嫁的路上被土匪劫到了一個叫做花家舍的地方。在那兒，秀米讀完了張季元的日記，從小尼姑那兒聽到了關于花家舍的所有秘密。在親身經歷了花家舍從“人間仙境”到一片廢墟的轉變之后，她仿佛理解了父親為什么要在普濟建立桃花源，也理解了以張季元為代表的革命黨人創建大同世界的真正目的。幾年之后，秀米受革命黨人的指派帶著年幼的孩子從日本回到普濟，她辦學校、聯系當地的土豪，準備發動革命，希望實現父親的桃花夢和張季元的“大同世界”，但最后以失敗而告終。

這就是《人面桃花》所講述的故事。從中可以看出，張季元等人是為人類的解放付出了自己的生命，而這也是革命的偉大目的——使人擺脫壓迫和奴役。那些參加革命的人身上充滿著英雄主義的氣息，他們為了實現理想能夠犧牲和奉獻自己的生命。但是，他們也常常是殘暴的和殘忍的，他們在自己的身上布滿了人類的鮮血。這樣看來，與美好的目的相比，革命也變得暴力了。不僅如此，革命家們總是認為革命能夠剔除一切舊的事物，創造出全新的內容，這樣一來，流血犧牲也變得有些價值了。其實則不然，認為革命與舊事物脫離關系，這是幻想，舊事物只是在新的外衣下出現。[3]魯迅先生在《燈下漫筆》中寫過這樣一段話：“這一種循環，也就是‘先儒’之所謂‘一治一亂’；那些作亂人物，從后日的‘臣民’看來，是給‘主子’清道辟路的，所以說‘為圣天子驅除云爾’。”更直截了當一些，就是兩個時代——“想做奴隸而不得的時代”和“暫時做穩了奴隸的時代”。在革命中，人們通常看到的是表象——失敗者成為奴隸，然而，人們往往忽略了更深刻的本質，那就是勝利者變成奴隸。也就是這表象，使革命者們對革命頂禮膜拜，為了它甚至犧牲自己也在所不惜。

卡爾維諾在《通向蜘蛛巢的小徑》中有一段關于士兵內心的講述：“壓在德利托支隊戰士們身上的負擔，壓在我們所有人，你，我身上的負擔，我們身上具有的古老瘋狂都發泄在射擊，發泄在被打死的敵人上，這和使法西斯分子射擊的瘋狂是一樣的，這瘋狂使他們用純化和解救的同樣希望去殺人。于是，就有了歷史。”[3]在我看來，這和魯迅先生的“奴隸說”有異曲同工之妙，奴隸殺人，只是為了能夠繼續當奴隸罷了。

回到小說中，王觀澄初建的花家舍是這樣的：“百姓謙恭有禮，見面作揖，告退打恭，父慈子孝，夫唱婦隨，其樂融融。搶來的東西，人人爭著拿最壞的，要把那好的讓與鄰居；河灘上的魚，都揀最小的拿，剩下那大的，反倒無人去動，最后在河邊腐爛發臭。”[1]陸侃作為一位晚清文人，受儒家文化的熏陶，在歸隱田園后認為武陵源就是普濟的前身，因而立志要將桃源夢變為現實。秀米從日本回到普濟后，也呈現出一種和她父親失蹤前一樣的瘋癲狀態，她將父親、陸侃與王觀澄混雜在一起，她要建立的世外桃源比他父親有過之而無不及。她想把所有人都變成一樣的，不僅生活一樣，連心中所想的都一樣，從而使每一個人都能擁有和善幸福的大同世界。在這個集體主義的世界里，公正的情感成為集體的情感，人對危險的恐懼被弱化，對安全保障的需求也被弱化。但是，公正可能掩蓋集體的誘惑與奴役，掩蓋一般和無個性的主權，久而久之，人又會被這種無形的意識所奴役。[2]當人們認識到這一點的時候，又會奮起反抗，推翻舊制度，建立新制度，從而再次被奴役。

話雖如此，張季元和秀米所做的努力并不是毫無意義的，它寄托了人類對美好生活的憧憬，并且讓我們看到了他們為之所做的努力，為我們留下了這既痛心又充滿希望的濃墨重彩的一筆，不論他們心中的烏托邦是否能夠實現，我認為，這些都已經足夠了。

“去年今日此門中，人面桃花相映紅。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崔護時隔一年再次尋訪卻未見女子，幸好有桃花相伴；武陵人將“桃花源”之事上報太守，“太守即遣人隨其往，尋向所志，遂迷，不復得路”；二十年后，秀米再到花家舍去，小島還在，只是山上的樹木大都砍伐殆盡，光禿禿的。行將頹圮的房屋一座連著一座，似乎隨時都會坍塌下來。[1]遠遠望去，一片灰蒙蒙的，只有一個捕漁人搖著船在其間穿梭，花家舍早已不復往昔的光景了。

燈熄了，幕謝了，臺撤了，戲散了。但是，一切并沒有結束。舞臺會重新搭起，大幕拉開，一代一代的人們會把這場大戲傳唱下去。“江南三部曲”的第二部《山河入夢》寫的是五六十年代知識分子心中的夢想和為之展開的社會實踐；《春盡江南》則把實現轉向了當下社會的精神世界。令讀者感到遺憾的是，烏托邦的氣息在這三部中逐漸減少，到《春盡江南》里已經不復存在。但是，小說展現給我們的除了烏托邦的幻滅之外，更多的是描繪出了每個人心中那片神秘的、美好的凈土，讓我們的一生始終有一個可以為之努力奮斗的目標，并堅持下去，我以為，這才是最重要的。

參考文獻：

[1]格非.人面桃花[M].上海：上海文藝出版社，2012，第150，320頁.

[2]尼古拉·別爾嘉耶夫.論人的奴役與自由[M].北京：中國城市出版社，2002，第231，241頁.

[3]伊塔洛·卡爾維諾.通向蜘蛛巢的小徑[M].江蘇：譯林出版社，2012，第120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