耀邦百年祭

（一）

今年是耀邦同志誕辰一百周年，逝世26周年。

從中央到地方，從官方到民間，人們用各種方式來追思、緬懷、紀念他。我想，對于大多數人來說，這不單單是一種禮儀，而是一種情感，更是一種道義和期待。

（二）

認識和評價胡耀邦，可以有兩個視角：一個是作為普通共產黨人或者說普通公民的胡耀邦，一個是作為中國共產黨的領導人、政治家的胡耀邦。

作為普通共產黨人的胡耀邦，他的人格、操守、品德、修養(yǎng)，可以用純潔、高尚來作評，足以堪稱世人楷模。

作為政治家的胡耀邦，他的政治理想、政治信仰、政治識見、政治堅守，在共產黨人的隊伍里，也是出類拔萃、高樹一幟的。他在長達60年的政治生涯中所表現出來的堅定的政治信念、博大的政治胸襟，光明的政治道德和堅毅的政治擔當，集政治家、思想家、改革家、道德家的優(yōu)良素質于一身，為共產黨人樹立了一個卓越的榜樣。

當耀邦同志遠離我們26年之后，我清晰地感到，耀邦從來就沒離開我們，他依然鮮活地生活在我們中間，隨時隨地和我們在一起，共憂患，同涼熱。

（三）

對于一個共產黨的執(zhí)政者，其對人民群眾的態(tài)度，是區(qū)分其是政治家還是政客，是公仆還是官僚的試金石。

耀邦同志14歲參加革命，15歲入團，18歲入黨，他從青年時就確立了為普天下勞苦大眾擺脫奴役、壓榨和剝削，爭取自由、平等和權利而奮斗的崇高理想，從此矢志不渝，終生堅守，雖歷經磨劫，屢遭苦難，也不曾稍有更移。

我生也有幸，先后兩度在耀邦同志直接領導下工作學習，時間長達30年之久。積30年的體察感悟，在耀邦的精神世界和價值結構中，他有別于其他人，或者說，他獨特的人生信仰和政治追求是什么？我想，如果歸結到一點，那就是以人為本、以民為天。中國古訓說：“圣人無常心，以民心為心。”耀邦就是以民心為心的人。在他的人生辭典里，民心、民意、民生、民權，始終占據著最高位置。“中興偉業(yè)，民心為上”，“心在人民，利歸天下”，“先天下之憂而憂，后天下之樂而樂”，“鞠躬盡瘁，死而后已”……這些話，對于耀邦，見于言而出于心，發(fā)于聲而踐于行。縱觀耀邦的一生，他全部的思想和實踐，他終生的追求和堅守，一以貫之地充盈著一種人道主義的情懷和人民至高至上的道德精神。可以說，這是他人生觀、價值觀的核心和靈魂。

（四）

1982年，我調到中央工作。

耀邦同志對我的第一個教誨就是：你要想大事，抓大事。

耀邦的教誨，我欣然接受，但當時未解其中深意。后來親身參與改革開放的偉大實踐，尤其是若干年后從高位上退下來，冷靜思考、回味、梳理，回頭再看當年那些事，才慢慢悟出一些道理來。

什么是耀邦心目中的大事？

耀邦當上總書記，第一個報告就是《全面開創(chuàng)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的新局面》。所謂全面，當然是政治、經濟、思想、文化、社會各個方面。所謂新局面，就是國家興旺發(fā)達，人民富裕幸福。

怎樣實現全面開創(chuàng)新局面？只能走改革開放之路。

改革改什么？要改觀念、改思想、改體制。

1983年1月，胡耀邦作了《四化建設和改革問題》的報告，提出從實際出發(fā)，全面而系統地改，堅決而有秩序地改。

作為黨的總書記，他嘔心瀝血，宵旰憂勞，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改革開放的偉大事業(yè)中來。

改革從農村發(fā)端。在他指導下，連續(xù)五年頒發(fā)關于農村改革的中共中央一號文件。

1984年，改革從農村推向城市。胡耀邦親自主持制訂《中共中央關于經濟體制改革的決定》。小平同志稱之為社會主義政治經濟學。

1985年3月，頒發(fā)《中共中央關于科技體制改革的決定》。

1985年5月，頒發(fā)《中共中央關于教育體制改革的決定》。

這些重大改革決定的發(fā)布，都滲透著胡耀邦的智慧和心血。

三個文件出臺后，小平同志有個評價，說：“從去年10月以來，中央相繼做出了三項改革決定……在七個月的時間里，辦了過去多年想辦而未辦成的事。這一事實，表明我們黨的認識能力有了新的提高，表明我們黨已經能夠創(chuàng)造性地運用馬克思主義的基本原理，來解決當代中國社會主義建設中的許多新問題。”

此后，耀邦同志又順應改革趨勢，謀篇布局，立志作一篇大文章，為改革開放這一新的歷史條件下的社會主義精神文明和思想道德建設確立方向和路徑。

1986年9月，中共中央通過了耀邦同志親自主持起草的《關于社會主義精神文明建設指導方針的決議》。在這個文件開頭有一段話：“以經濟建設為中心，堅定不移地進行經濟體制改革，堅定不移地進行政治體制改革，堅定不移地加強精神文明建設，并且使這幾個方面互相配合，互相促進。全黨同志必須從這個總體布局的高度，正確認識社會主義精神文明建設的戰(zhàn)略地位。”把經濟體制改革、政治體制改革、精神文明建設三者并列提出，強調三個“堅定不移”，并把三者的互相配合、互相促進，作為中國改革的總體布局，這樣一個戰(zhàn)略構想、戰(zhàn)略設計，使中國的全面改革建立在了一個前所未有的科學理性之上。這是中國共產黨人對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規(guī)律性認識的最高水平。

今天回過頭來看，在80年代中國的改革開放大潮中，鄧小平作為主帥，把舵定向；以耀邦同志為班長的中央領導集體，面對歷史的選擇，順乎潮流，應乎人心，合乎規(guī)律，明乎道義，致力于探索一條符合中國實際的現代化發(fā)展道路，力圖構建一種新的制度，全力推動我國走向富強、民主、文明、科學的光明大道，使改革形成一股不可阻擋的洪流。他們在歷史的轉折關頭所表現出來的歷史主動精神和開拓創(chuàng)新精神，在時代大考面前所展示出來的道義稟賦和責任擔當，至今令人感佩不已。

（五）

中國的事情，關鍵在中國共產黨。

作為黨的總書記，如何把黨建設好，把黨的風氣搞好，是耀邦始終憂思于懷、牽繞于心的一個問題，也是他認定的大事。

隨著改革開放的推進，國際國內環(huán)境的變化，上世紀80年代，黨內和社會上貪污腐敗現象突顯出來，嚴重損害黨的形象，破壞黨和人民群眾之間的關系，引起了廣大人民群眾的不滿和議論，也引起了耀邦同志的高度警覺和重視。他率先旗幟鮮明地提出，要抓大案要案，端正黨風，要從自己身邊抓起，從中央機關抓起。1986年1月，他在人民大會堂召開的中央機關和北京市共八千人的大會上作動員報告，題目就叫《中央機關要做全國的表率》。在抓黨風建設過程中，一批高級干部和高干子女受到紀律處分或法律制裁。這件事震動之大，得罪人之多，是建國以來少有的。我當時都替耀邦捏一把冷汗，但耀邦是義無反顧。

我至今記得，八千人大會之后，一次陪耀邦在中南海散步，耀邦問及我八千人大會精神貫徹的情況和抓大案要案的進展。我向他作了簡要匯報。耀邦對我說，貪污腐敗、以權謀私能否制止，關系到黨的生死存亡。他一連用了三個“最”，說這件事要用“最大的決心”，“最大的毅力”，“最大的韌性”，狠狠地抓，堅持到底。他說，抓這件事不能討好，不能怕得罪人，“寧可一家哭，不可一路哭”，“寧可得罪個別人，不可得罪十億人！”他還用一種凝重的口氣對我說：“啟立，你一定要記住，任何時候，任何條件下，我們共產黨人絕不可以魚肉人民啊！”當時，他的話像雷聲在我頭頂響過。今天，重溫這番話，讓人感慨萬千！

（六）

一個人的襟懷、氣度，是丈量他精神高度、人格魅力的重要尺度。作為政治家的胡耀邦在這方面表現了藍天般的廣闊和海洋般的深泓。

1976年毛澤東逝世后，華國鋒同志作為黨的主要領導人提出了“兩個凡是”。如果堅持“兩個凡是”，國家就無法走出僵死的困局，文化大革命的錯誤就無法糾正，小平同志等老一代革命家和一大批老同志也就不可能出來工作。在這個重大原則問題上，胡耀邦旗幟鮮明，當仁不讓，冒著極大的政治風險，率先組織開展真理標準大討論，推翻“兩個凡是”，推動思想解放運動；繼而又以“我不下地獄，誰下地獄”的果敢精神和堅定決心，毅然為千百萬人落實政策，平凡冤假錯案。這兩項偉大壯舉，拯萬民于水火，解精神之枷鎖，為中國后來的改革開放掀開了歷史的帷幕，立下了名垂青史的不朽功勛。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后來在對華國鋒同志作組織處理的時候，胡耀邦卻充分肯定他在粉碎“四人幫”這一歷史事件中不可替代的重大貢獻，力主把他繼續(xù)留在黨的領導核心里。并勇敢地為“華國鋒是造反起家”的不實之詞辯誣。公正立世，公道辦事，公平待人，無一私己之雜念，沒有博大的度量和胸襟是做不到的。

胡耀邦當了總書記之后，旗幟鮮明地支持農村改革。1981年9月，中央召開全國各省、市、自治區(qū)黨委第一書記座談會，討論加強和完善農村生產責任制問題。耀邦講完話之后，多數地方黨委書記都表態(tài)贊成。但當場有一位省委書記明確表示，他有不同意見。他在講了一大堆理由之后，明顯帶有情緒地說：我們那里情況特殊，不能搞聯產承包責任制！誰愿搞誰搞，你走你的陽關道，我走我的獨木橋！

這位省委書記發(fā)言之后，會議氣氛顯得有些緊張。盡管耀邦當時非常急切地想要在全國推動農村改革，也希望在黨內高層形成共識，但當時聽完那位省委書記的意見之后，他平靜地說：各位對聯產承包責任制想得通，就做，想不通，允許你再想一想。那位不同意見的同志也可以“你走你的陽關道，我走我的獨木橋”嘛！還是讓實踐來證明哪個辦法好，你們看，這樣行不行？

耀邦一席話，讓會議的氣氛頓時輕松下來。會議過后沒多長時間，經過學習和實踐，那位省委書記主動改變了原來的意見，在本省農村積極推行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

耀邦同志宅心仁厚，任何時候都真誠待人。他在政治風浪里摸爬滾打了幾十年，一點也不圓滑世故。他幾乎不知陰謀、權術、機巧、算計、出賣、誣陷為何物。即使自己被算計了，他也不失本性，不改一顆良善之心。就在他下狠心抓黨風廉政建設、辦大案要案的時候，因觸及到一批高級干部及其子女，招惹了許多人。有人就不斷到小平等老人那里告他的黑狀，說了他許多壞話，甚至編造謠言對耀邦進行攻擊。我聽到了一些情況，為耀邦著急，就勸耀邦多到小平同志那里走走，作點必要的說明，免得背黑鍋。誰知耀邦聽了很不高興，還嚴肅地批評我說：啟立你怎么也信那些東西，搞低級趣味！

這就是耀邦。他像水晶一樣純凈、透明。他內心始終充滿了陽光。他用這陽光照亮自己，也溫暖別人。就連反對他的人都不得不承認，耀邦是個光明正大、品德高尚的人。很多人認為，搞政治天生就要搞陰謀，玩權術。耀邦卻用他一生的實踐告訴我們：真正偉大的政治家，必須擁有高尚的品質和心靈。只有高尚的品質和心靈，才能保證權力在陽光下運行，才能讓公權力真正得到億萬民眾的真心信賴和擁護。

人的一生，或大或小，或深或淺，都會受到別人和社會的影響。在我80多年的人生旅程中，如果要問，什么人對你影響最大、最深？我會毫不猶豫地回答：是耀邦同志！我和耀邦同志一起共事30多年，他于我亦師亦友；我在他手下工作幾十年，追其引領，隨其履痕，受其教誨，得其滋養(yǎng)，深受厚澤。他的學問、知識、人格、道德、修養(yǎng)，對于我是一部終生受用的好書、大書。

他的思想、理論、實踐、智慧，是中國共產黨、中華民族、中國人民的一筆極其珍貴的精神財富。

他已經嵌入人心。他必將載入歷史。

以此緬懷偉大的耀邦同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