參加會議的經過
據說葉帥提出,在黨內開一個理論務虛會。耀邦當時主持中宣部,就由耀邦來召集。這個會,事前通知我參加。后來,我才知道是于光遠提的名。這是怎么回事呢?
原來,王仲方同志跟我很熟,他在群眾出版社的時候,是我的老上級。那會兒,他是公安部辦公廳副主任,兼任群眾出版社的副社長。理論務虛會開會時他任中宣部秘書長。會后,王仲方有一次跟我說:“別人說你是我提的名,不對,是于光遠給你提的名。其實,咱們在很多事情上意見并不一致。”我說:“那太榮幸了。”因為我對光遠非常敬重。事后我就想,為什么于光遠提名我呢?那會兒開了很多討論會,批判四人幫,批判“公安六條”。大概我的發言給于光遠留下了印象,所以提名。當時,趙蒼璧任公安部長。據說,他還給中宣部打電話,說:“你們怎么讓于浩成去參加呢?我們的意見是讓陸石去參加。”陸石當時是公安部辦公廳研究室主任。結果答復他說:“這個會不是由各部派人參加,是由中央來指定。不過,開一個階段以后要擴大,各省再來一些人,這時候可以考慮請陸石參加。”
這次會議分幾個組。我在周揚這個組,是第三組。政法部門除了我以外,還有一個高檢的王桂五同志。在理論上,我是初出茅廬,水平是比較低的。可是我很高興能有機會,跟很多著名的理論家坐在一起談,聽他們的議論,確實是一次很珍貴的學習機會。我在會上發言不多。大家情緒很高,暢所欲言,好像都講不完似的。
會議一開始,主題就是批“凡是派”。在前一年,也就是1978年,曾經有一場關于真理標準的討論。批“凡是派”,發言的人很多了。王若水談文化大革命的主要教訓是個人迷信;李洪林說領袖與人民,不是人民應該忠于領袖,而是領袖應該忠于人民。現在這些觀點很平常,當時可非常新鮮。嚴家其提出,應該廢除領導干部終身制,過去這是沒有人提過的。我在發言中表示擁護。
有一次,中午吃完飯閑談的時候,周揚也在。我說:“中國這些事情,恐怕跟毛主席從來沒有出過國有很大的關系。他就是去過蘇聯,所以對外部世界很少知道。”周揚非常贊成,他說:“你說得好。”對周揚,我個人是非常尊重的。雖然他過去那么“左”,文革中,自個兒也挨整了;后來他轉變了,好像變了一個人。看得出來,他這個變化不是假裝的,他是很真誠的。特別是在馬克思逝世100周年紀念會上提出了人道主義和異化問題。
在理論務虛會上,聽說有個李一哲大字報。習仲勛、楊尚昆主持廣東工作時,給李一哲大字報平反了,同時省委宣傳部也發了一些東西。我就把李一哲大字報和省委宣傳部的文章放在一起,編了一個小冊子。公安部副部長凌云陪著小平到美國訪問回來,我跟他講,要出這本書。不是講社會主義民主和法制嗎?在理論上應該可以作為參考吧。凌云第二天給我打來電話說,這個小冊子不能出。我說內部發行吧。他又來電話了,內部發行也不行。我講,書已經付印了,是不是不作為內部發行,就作為資料印一些存起來,讓有些研究理論的人看一看。他說可以。
我記得,會議分成兩個階段。原來是在科學會堂開,后來休會過春節,又在京西賓館開,我住在京西賓館。原來是跟《紅旗》的馬仲揚住一屋,后一階段又跟郭羅基在一個屋。我覺得這次會議的討論非常好。別的小組的會,有記錄,發簡報,我們可以知道其他組的一些發言。當時感覺,這是黨內從來沒有過的完全放開、自由的發言,是一次說什么都可以的會議。

我的發言內容
因為我是在公安部系統工作,所以我自己的發言主要是談平反冤假錯案和民主與法制。老實講,當時的公安部長對平反冤假錯案并不是很積極。后來,我從部里邊得知,耀邦提出來的平反冤假錯案,被抵制得很厲害。
我認為,平反冤假錯案這個問題非常重要,特別是對公安部來說,非常重要。我以公安部為例,提出平反冤假錯案的問題。我認為,謝富治搞的那個“公安六條”,一直在起作用,直到1977年還發生王申酉、李九蓮等冤案。什么叫“惡毒攻擊”罪,惡毒攻擊怎么和批評、反對以及諷刺分開?去年春天,還有人因為貼大字報被抓起來,原因是提出要警惕克格勃的影響,被認為是影射攻擊。
我還著重講了民主與法制的問題。我認為,政治不公開,是妨礙發揚民主的一個因素。以前,黨的八大發言都在報紙上公布,后來開黨代會都秘密進行,突然發個公報就算開過了。執政黨是否需要這樣做:傳達會議文件嚴格規定范圍,當然必要的規定也需要。這次中央工作會議上的幾個同志的檢討,只傳達到部黨組,省委常委,八屆八中全會朱老總的檢討都發到縣團級。現在,彭德懷同志已經平反了,朱老總怎么辦?“兩個凡是”出籠以來,很多消息都是靠小道得到的,不然什么都不知道,小道消息是對沒有大道消息的一個懲罰。現在內部發行的書、電影太多,是否必要?黨政不分、以黨代政的問題也值得研究。立法,應該是人大常委會來管,結果是中央政法小組出面搞立法,然后由人大常委會蓋章、發布,這樣做是不好的,不利于發揚民主。中央5號文件關于摘掉地富帽子,是以中央名義發的,是否應由人大常委會正式公布較好。我還提到了八屆十二中全會是否合法的問題。當時參加會議的中央委員不超過半數,不超過半數能有效嗎?黨的八大以來,破壞民主集中制太嚴重了。罷免劉少奇也沒有取得合法手續,不了了之。這些做法不應再重復了。
我當時的日記
我從1978年起,就有日記,1979年也記了。下面說幾段和理論務虛會有關的:
1月19日,星期五,吃早點后,7時三刻即開車到友誼賓館科學會堂參加理論務虛會小組會。與會者很少,經濟所董輔粦未來,王惠德、邢賁思主持,李初梨來了。周揚因參加一個追悼會遲到,王惠德則講了他們六個人,曾濤、胡績偉、楊西光、華楠等,將兩個凡是和真理標準的論爭經過詳加敘述。朱穆之參加本組,但早走,李初梨講的不少,公開說老子就是反對文化大革命。下午黨員回到部里,在一起學習。聽趙部長講話,吞吞吐吐,遮遮蓋蓋,含含糊糊,對對付付。有些人不滿意,大家意見甚多,晚飯后去看劉復之,不在,王秀蓮正陪張君秋夫婦。去看席國光,亦不在。
1月20日,參加理論務虛會小組會,由郭羅基,安徽,遼寧,上海同志發言。
1月24日,上午王桂五發言,在賓館吃午飯,下午未討論。留在會議室看簡報,孟凡給馬仲揚和我傳達中宣部領導人談的一些問題。上午去友誼賓館參加理論務虛會,中途返家吃飯,下午乘部里汽車去政協禮堂參加廖魯言、徐子榮他們幾個人的追悼會。
1月26日,未再開會,僅召集人匯報。聽說黃鎮對鄭伯農所提的意見,關于電影審查委員會,十分激動,自稱大老粗,不能領導文化。生氣了。下午,余在小組會上發言。
2月3日,小組會發言。一人在室看文件,我們都沒回家,孟凡送社會風氣一稿,給余,讓我幫助他修改。下午開會。
2月4日,談民主問題,12時乘車返家。
2月5日,上午早點后去劉復之家取回李一哲大字報,去京西賓館將《福爾摩斯探案》和溥儀的《我的前半生》送王仲方。上午會上王惠德長篇發言,下午去11樓參加于光遠發起的沙龍討論會,關于無產階級專政下的繼續革命問題。十分開腦筋。
2月6日,上午到賓館,董輔粦等發言,下午看簡報等等。晚上看電影《風流女竊》和《猛龍》,臺灣出品的,那明星最后累死了。
2月7日,上午發言多是談階級斗爭問題。
2月8日,上午討論民主和法制,因耀邦批來上海市委電報,余發言講了幾點意見。
2月9日,盧之超繼續發言,前后談幾封電報,關于上海、杭州、江西等地知青請愿的情況。下午返機關,李一哲大字報交楊怡發稿。
2月10日,早起乘小尹的車去京西賓館吃早點,今日是最后一次小組會,以后按專題分組。至15日,第一階段結束,18日后為第二階段,王殊來,是第一次到會。午睡后返部。
2月12日,上午去京西賓館仍開小組會,傳達昨日耀邦指示,第二階段會延長至3月5日,就是中斷了。王桂五發言講法制,余接著講了一些意見,大家插話十分活躍。下午去友誼賓館聽周揚給青年作家講話。
2月13日,上午繼續開小組會,王桂五同余發言,昨天王殊第二次發言,眾人批評。下午參加于光遠發起的關于民主的座談會,胡績偉、林澗青、李洪林、郭羅基、徐才等參加,晚飯后返家。
2月14日,去京西賓館,討論階級斗爭和無產階級專政下繼續革命理論問題。
2月15日,上午開最后一次小組會,王惠德傳達,到會均為個人資格,不作為單位代表,沒有傳達任務,聯絡員通知有兩份簡報要求退回。周揚談了談,中午吃飯時,與孫冶方、王若水同桌,周揚吃過來談,又說,陸定一在出版會上說右比“左”好。我想,恐怕是一時偏激之談,周甚欣賞此語。周說,主席均好心辦錯事。余說文化大革命恐不能這樣講。孫冶方對余此意甚為同意。下午參加范若愚、吳江、孟凡、馬仲揚等討論康生的會,這也是一個小會。沙龍式的。
2月16日,到家里了,同孫仲義談工作,張鴻義打過電話來,要理論務虛會簡報,余加以拒絕。
3月17日,上班后接通知到南大樓,又去五號樓。趙部長、凌副部長、李廣祥副部長、姚艮主任,戴文殿、李基晨副主任,還有北京市局焦昆同志參加會議。鄧昨日講話,反應強烈。戴說務虛會說過了頭,陸石說越開會,思想越亂。余當即駁斥:不能這樣講。陸又談神化不行,丑化也不行。報刊宣傳有問題,《光明日報》把毛同斯大林聯系起來了。余想,這一切都很有趣。但傅月華,經研究,不能公開審訊。會上布置耀邦指示辦一公開刊物之事。會后戴馬上表示由調研處搞。
3月26號,接電話通知,理論務虛會復會,明日報到。后日聽小平同志報告,討論到4月2日,不再擴大召開。
3月28日,上午去友誼賓館,下午開小組會,王惠德、洪禹傳達上午在京西賓館開召集人會議的情況。于反映傅月華不能公審一事已報小平同志。
3月30日,下午同孫仲毅步行去大會堂。余同解放軍政治學院坐一起。小平同志報告長達兩小時,散會后返家。
3月31日,上班后乘小車到友誼賓館,上午看文件,下午小組會討論。王惠德去京西賓館參加召集人會議。
4月1日,早點后同邢賁思、馬仲揚、郭羅基散步。上午開小組會,午睡后返家,晚上去看凌云不在,到陸石家,爭辯收容是否合法。劉復之又叫去談務虛會情況。
4月2日,上午到友誼賓館開會。一開始余談北京市通告關于收容問題,許多同志都說逮捕拘留條例才公布不久,違反憲法原則的做法不妥。
4月3日,上午去友誼賓館參加最后一次小組會。下午3時出發乘大轎車到京西賓館聽胡耀邦同志給理論務虛會作結束語。
會議之后
3月16日以后,我回到部里,就聽到有人講,這個理論務虛會是錯誤的。但是部里還是讓我講一講理論務虛會的內容和精神,公安學院也專門找我去講了一次。我還是完全按自己的理解講。又有人說,理論務虛會是非毛化,這些話都是有針對性的。當時,我們在會下搞一些小沙龍,代表們的意見都是比較尖銳的。像毛的紀念堂存在與否,都提到了。大家認為,對毛的批判,不止是他的晚年。毛在1957年以后犯了“左”的錯誤。很多人都說,事實上他從建國之初,就把他自己提的新民主主義推翻了。毛說,從1949年起中國就進入社會主義階段了,從中央到地方都覺得很突然。
關于對這個問題的討論,就不止是在理論務虛會期間了。中宣部副部長王惠德說社會主義是個早產兒:“那會兒,毛批劉少奇鞏固資本主義秩序,認為劉少奇跟天津資本家的談話是不對的,用的是剝削理論。實際上,劉少奇講的是對的。”
那會兒,大家已經看清楚了,光有經濟體制改革是不夠的,必須要有政治體制改革。1980年的8月18日,鄧小平講黨和國家政治制度的改革,講得非常好,這是他的高峰。波蘭瓦文薩團結工會出來了,胡喬木馬上寫信給陳云、小平和耀邦,政治改革就剎車了,說如果搞不好,我們就要重蹈匈牙利事件的覆轍。

理論務虛會以后,中宣部還有一個雙周座談會,是耀邦領導的,規模小多了。記得當時出版界除了曾彥修以外,還有人民出版社的黨委書記陳茂儀,然后就是我。其實,群眾出版社原來在出版界是不出名的。雙周座談會,胡耀邦讓李洪林主持。1979年12月3日那天,他剛一來就說:“洪林,今天談什么呀?”這時,胡喬木說:“小平同志提出四項基本原則,可是我們報刊很少宣傳。”胡績偉反問:“怎么沒宣傳啊,我們登了李洪林的幾篇東西,就是談堅持什么樣的黨的領導,什么樣的社會主義道路。”我把李洪林這幾篇文章放在一起,出了個小冊子:《我們堅持什么》。后來上頭派人讓我檢查。我說,我不檢查。這幾篇文章都是《人民日報》登的,《人民日報》是我們的黨報,作者是中央宣傳部理論局的副局長,要有什么錯,你找他們去吧。我們認為寫得非常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