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詞“你”

有一次我教一個小女孩認單詞。女孩的名字叫依麗努斯卡，才剛剛四歲五個月，腦袋瓜非常聰明。前前后后只用了十天的時間，我們就把字母表里所有的字母都戰勝了，依麗努斯卡還能很熟練地讀出“爸爸”“媽媽”“薩沙”“瑪莎”這樣一些簡單的詞。不過，有一個很簡單的詞，在學到它的時候，我們就卡住了，怎么都過不去這個坎兒了，這個詞就是“我”。

像平常一樣，我指著這個單詞，對她說：“依麗努斯卡，看，這個單詞是‘我’。”

依麗努斯卡驚訝地看了看我，說：“你？”

“怎么能是‘你’呢？‘你’不是這樣寫的。剛剛我已經讀了，是單詞‘我’。”

“單詞‘你’？”

“這可不是‘你’，是‘我’。”

她更加不理解了，說：“我說的就是你啊。”

“錯，不是我，是單詞‘我’。”

“不是你，是單詞‘你’。”

“天哪，依麗努斯卡，依麗努斯卡，聽著，好孩子，可能你學得有點累了。這不是我，這個單詞就讀‘我’，你是真的不懂嗎？”

“不是啊，”她說，“怎么不懂呢？我懂。”

“你說說，你是怎么懂的。”

“這不是你，這個單詞就讀‘你’。”

嗨！你看這事，如果是你，你能怎么辦？上帝啊，請告訴我，怎么給一個四歲的孩子講，“我”——不是我，“你”——不是你，“她”——不是她……“我”——僅僅是一個單詞而已。

“來，我們這樣啊，”我想了想說，“你就默默地對自己說：‘我’，就好像在心里說話一樣。能明白嗎？默默地，自己對自己說。”

她好像理解我的意思了。她低著頭，嘴唇微動。

我說：“你說了什么，我都沒有聽到。”

“你讓我對自己說，我就悄悄地說了。”

“那你說的什么？”

她回想了一下，然后對準我的耳朵，悄悄地說：“你。”

我再也忍不住跳了起來，雙手抱頭，在房間里走來走去。

最后，我終于想出了一個招兒。我快速走到她面前，用手指著她的鼻子，問：“這是誰？”

她說：“是我。”

“好了……明白了吧？這就是單詞‘我’。”

“明白了……”

我坐下來，發現她的嘴巴在微微顫動，小鼻子也在抽動——這是要抹眼淚了。

“你怎么了？”我問，“是真的明白了嗎？”

“明白了，”她說，“這是我。”

“對了。很棒。這就是單詞‘我’。懂啦？”

“懂了，”她說，“這是單詞‘你’。”

“這根本就不是‘你’，是‘我’！”

“不是我，是你。”

“不是說我，是單詞‘我’！”

“不是說你，是單詞‘你’！”

“不是單詞‘你’，哦！上帝啊，這是單詞‘我’。”

“不是單詞‘我’，哦！上帝啊，這是單詞‘你’。”

我又站起來，在房間里走來走去。

“不是那樣的！”我大聲喊起來，“怎么就不懂呢，傻孩子，這是‘我’，單詞‘我’。來跟我讀：我！我！我……”

“你，你，你。”她含糊不清地讀出來，嘴巴幾乎沒有張開。突然，她朝桌子上一趴，大哭起來。她哭得那么可憐，我的心一下軟了，可憐起這個小姑娘。

好吧，我決定了，不再想這個單詞了，隨它怎么樣吧。下節課我們直接開始讀句子，這樣可能就會好些。

第二天，依麗努斯卡來上課了，她一臉高興的表情，小臉通紅，一看就知道，剛剛在外面盡興地玩過。我沒有再提昨天的事情，直接抱她坐到桌前，我打開第一頁，說：“來，依麗努斯卡小姐，我們來讀幾個句子。”

像平常一樣，在開始讀之前，她在椅子上來回挪動了幾下，然后深呼吸，低下頭注視著課本。她用手指著書上的字，然后張開嘴，流利地讀了出來：“自你學習。”

“什么？！什么學習？什么是‘自你’？”

我看了看書，那里明明寫著“自我學習。”

大家是不是感覺很搞笑？我也是，都笑出聲來了。我說：“‘自我’，依麗努斯卡！這個是‘自我’，不是‘自你’！”

不過，我忽然一想：不行，如果我說出“我”，那今天我們又要重復昨天那一幕了。不，我堅決不能再陷入昨天的循環中。

我是這樣對她說的：“是的，對了。這就是‘你’。”

就這樣，今天總算沒有讀錯太多。又能怎么辦呢？如果我當時說出的是“我”，而不是“你”，誰知道何時能結束呢？或許，可憐的依麗努斯卡會一輩子都那樣讀：“忘我”讀成“忘你”，“你追我趕”讀成“我追你趕”，“自我表現”讀成“自你表現”，“我行我素”讀成“你行你素”。

現在依麗努斯卡已經長大了，謝天謝地，她每個詞都能正確地讀出來了，在給我寫的信中，一個錯誤都沒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