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析當代中國畫創作中超現實主義傾向的具體表現

1. 欲求狀態

超現實主義自它以弗洛伊德的心理自動主義為理論基礎的發生時起，就帶有強烈的情色與挑釁的欲求印記。因為在尋求本我的過程中，各種破碎的的記憶與凌亂的景象往往伴隨著夢境深處對性的渴望接踵而來，各種挑逗性、晦澀的心理片段自然就會躍于紙上。把此種情景置于古典繪畫之上，例如徐累低垂的馬頭好似萎靡的生殖器一樣，就沖破了以往中國畫家寧靜、平淡天真的心理訴求，而將當代人最真實也最隱秘性的欲求狀態，在無跡可尋的真實與精細麗質的荒誕情境中表現出來。高茜的畫面中，那獨屬于女人的專用器物——高跟鞋，以它擬人化的形象物給人以無限遐想。這樣把個人隱秘的心理動機賦予日常生活用品之上，突出了其帶有沖突性的的女性經驗，并以這樣一種對抗的方式來對待世界對她的“喚詢”。

2. 視覺悖論

在超現實主義因素介入中國繪畫的過程中，往往以細膩工整的線描描畫與飽滿調和的顏色施彩，配以傳統繪畫工藝的“三礬九染”，力求以細膩的真實掩蓋思維的“荒誕”，以精良的制作帶領觀者到達思維深處的處女地，以有形的符號喚起集體意識的共鳴，通過古典的花鳥、貌似溫和穩定的山水形象制造動亂不安的意象。中國最經典麗質的審美符號（山水樹石）是傳統文化的有效性載體，當些符號從中國人共有的記憶，從一種公共性語匯抽離出來被加工成私密性的表達方式，當它們被具有當代性的美學思維模式消解時，在西方已成為過去式的超現實主義將會再次散發它誘人的魔力。當時空的錯亂與古典形象并置時，作品則會呈現出一加一不等于二的次生效果。具有超現實特征的當代中國畫是以一種全新的視角審視與質疑我們似乎已熟知的古典形象在歷史中的定位，以及它們在現當代文化中的有效性。

2——1 解構的時間

“時間”在哲學家與藝術家眼中往往是具有彈性的張力而不僅僅是線性發展的。在張見作品中（圖1），云朵的高度密集已經讓天空不堪重負，赤色曠野之前，赫然站立著一位手執紗巾、神情孱弱的古代女子（她勻稱細膩的雙眉、翲忽的眼神、長長的鼻子、微薄的雙唇都不免讓人聯想到唐寅筆下的執扇侍女）。這完全按照平面化處理的古典法則描繪的人像，卻突兀的被極具縱深效果、透視感極強的背景所環繞。不同表現技法交疊最運用終導致了觀者對畫面時間感知的錯亂，而正是這種對時間不穩定因素的追尋表述，構成了具有超現實因素的當代中國畫如罌粟花般讓人眩暈的迷幻魔力。

2——2 "謬悖的空間

不管是歐洲文藝復興時期對三段式空間（前景、中景、背景）的準確把握，還是中國古典山水繪畫對平遠、深遠、高遠表意性空間的執意追求，對空間的處理方式已成為藝術家表達藝術觀念、承載藝術思想的重要課題之一。在張見的作品中（圖2），圍墻置于空曠的大地之上，在這毫無生氣、略感燥熱的空間中，一顆棕櫚樹打破了這過分的沉寂， 室內空間與室外的砂礫似乎正在消融為一體。在他的筆下，已經不存在原本界限分明、經緯明確的世界。畫面中每一個物象都蘊含著自我消解的力量，這種對錯亂與悖論的著迷性表述，對原始植物的細膩描繪，對個人心理狀況的幽微性試探，正是一個現代人為之感動和憧憬的結果。

2—3 "迷幻的夢境

弗洛伊德對夢境的剖析、對人類原欲的表述深深影響了超現實主義者對現實的建構。他們將夢境的圖像發揮到極致，并展現了人類心智無限潛能的一面。在其構想的世界中，現實與夢境之間厚重的圍墻往往被打破，現實之景和夢幻之境可以在兩個世界中自由穿梭。高茜筆下的飛蝶或是被捆縛于布幔之內（圖3），或是受到深重引力而急速下墜，它們在一片朦朧虛幻的夢境中展翅相互。此時，藝術家將我們帶到混沌深處的夢境，真實與虛幻不分的初始，“莊周曉夢迷蝴蝶”，倒不知是莊子在夢中變化為蝶還是夢醒后蝶又忽化為己。這對夢境般世界的詩意描繪、對潛意識世界的追溯探尋， 成為超現實者獨具特色的表述方式。

2—4 費解的物象

圖4，徐累，鏡中的馬戲，紙本設色，1998，64x89cm

Fig4， Xu Lei， circus mirror， color on paper， 1998，64x89cm

在超現實主義者那里，任何“順理成章”的事件編排方式都被藝術家打破，“因”與“果”的邏輯順序也被刻意打亂。經過重新編排的圖像，成為藝術家哲學思考的手段。在徐累《鏡中的馬戲》中（圖4），五方連續的鏡子中倒映著姿態各異、體格健碩的馬腿，它們過分繃直的神經、昂揚挺拔的姿態不免讓人想到男性勃起的生殖器，在馬蹄之上不安地放著高貴優雅的高跟鞋，在女性的缺席下暗示出明確的身份象征。此時，看似費解荒謬的物象變得不再難易理解，馬與在馬蹄上戰戰兢兢卻極力保持高雅姿態的高跟鞋暗示著男性與女性之間對立制衡且脆弱的關系，在徐累筆下，現實的寓言、人生的戲劇、歷史的映射都在這個舞臺鏡像上一幕幕上演。

諸如此類具有超現實因素的當代中國畫，它們賦色與水墨的單獨抽離，傳統文化語境的缺失，書法意蘊用筆的去除，這些語境的重新營造都給我們提供了溫度適宜的土壤來討論國畫的抽象性與觀念的先行。